小琳瑯是當朝最得寵的公主,她爹疼愛她，兄長寵溺她。她每日忙著坐秋千追蝴蝶,活得不知有多快樂。
    但在四歲那年,她有了新的煩惱。
    她要上學了！
    這件事說來還得怪陳皎。陳皎不需去禮部后，每日閑來無事，難得生出幾分母愛,決定帶小女兒去圍觀小太子念書。
    她們兩人手中各拿著吃食,趴在窗外圍觀小太子被逼念書寫文章，兩人不由露出同情的目光。
    陳皎咬著山楂,回憶起自己在國子監被逼著罰抄的那些年,搖頭嘖嘖:“休沐也要上課,真慘啊。”
    小琳瑯一無所知地舔著冰棍,也學她搖頭嘆氣:“真慘啊。”
    她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神來之筆，朝屋內苦讀的謝景霽喊道:“阿兄你別學了,跟我們一起逃課玩吧！”
    屋內的謝景霽:……
    正在授課的陸孤玉:……
    太子太傅陸孤玉志向遠大,志在名垂青史,對小太子的學識自然負責上心。
    他特地委婉告知陛下,希望對方管束一二。謝仙卿聽聞此事后，也不由頭疼。
    小女兒也不知是哪里學來的性子，不愛讀書,熱愛偷懶。她每日喜歡睡覺和吃東西,忙著玩樂，偶爾喜歡捉弄哥哥。
    大的是來不及了,小的卻還能再教一教。
    謝仙卿旨令一下，謝琳瑯便倒了大霉。
    她正背著裝滿糕點零食的小包袱，滿皇宮四處亂竄時,父皇忽然帶來一位看起來便很不好惹的人。
    他告訴小琳瑯，她已到該去上學的歲數，這位便是她的夫子。
    謝仙卿摸了摸小女兒的頭，微笑道:“周尚書博覽群書才華橫溢，此后琳瑯你需得隨他用心進學。”
    周侍郎早已高升為工部尚書。他多年來性情不變，依舊死板固執，對除陛下以外的人經常擺著一張臭臉，好似滿朝文武都欠他錢沒還。
    不過周尚書有真才實學，又受陛下賞識，其他人也只敢背后吐槽一二，當面卻不曾置喙。
    倒是陳皎這位同在朝中地位超然的同仁，時常會不顧周尚書的臭臉，調侃打趣一二。
    周尚書板著臉回憶過往，一邊看向自己的新學生。
    陳皎性子缺德又不要臉，時常將他氣得不輕又無可奈何，如今與陳皎性情相似的女兒倒是落在了他手里。
    周尚書難得露出笑，對陛下拱手彎腰道:“臣必當竭盡全力，將小公主教學成才，不負陛下厚望。”
    周尚書今日心情頗好，悠悠出宮時，正巧遇見了陳皎。
    陳皎便是陳鏡瑤的事情雖然沒有廣而宣之，但他們這群當年一同追隨太子的舊臣卻是已經知曉。
    所以周尚書看見陳皎進宮也不吃驚，兩人相見，拱手彎腰停步。
    陳皎一見周尚書，便立刻笑著打趣道:“周尚書今日擺著一張臭臉，不會是昨夜被令夫人罰去睡了書房吧？”
    從前遇上陳皎如此調侃，周侍郎都是冷笑一聲扭頭便走，好似跟陳皎說話全然是在浪費時間。
    但今日他卻一反常態地沒有不耐煩，而是停下腳步，淡淡道:“陳世子風趣。”如今陳皎已卸任禮部尚書，喚她便歸回世子頭銜。
    陳皎狐疑蹙眉，詫異好奇道:“周尚書今日瞧著心情不錯啊，可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周尚書含笑道:“收了位學生。”
    陳皎恍然，點頭恭維:“原是有了高徒。周尚書才高八斗，想必定能將學生教導的滿腹經綸。”
    她面上恭維，心中卻在想也不知是誰家孩子這么倒霉，居然落到了周尚書這個大魔頭手中。
    放在現代，周尚書就是最嚴厲的教導主任級別，簡直是小孩子的噩夢。
    ……
    半個時辰后。
    陳皎驚呼:“什么？倒霉蛋是你？！”
    正在哭號的小琳瑯揉了揉眼，茫然問道:“什么倒霉蛋？”
    場面已然夠混亂了，謝仙卿怕陳皎再胡說八道些惹得更加不可收拾，聞言淡淡投來警告的眼神。
    陳皎立刻拍手，改口贊嘆說:“我說你真有福氣啊！”
    她嘖嘖感嘆，語氣羨慕:“能當周尚書的學生，真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啊！”
    謝仙卿也微微松了口氣，對啼哭不止的小女兒道:“你母后言之有理，周尚書乃飽學之士，琳瑯你隨他進學多有益處。”
    盡管母后和父皇都如此安慰，小琳瑯卻不信。
    她覺得自己是遭了報應。因為前幾日她同情嘲笑了正在讀書的兄長，所以她也不得不要去上學了！
    天哪！！這個世界上為什么會有學堂這種東西，為什么需要上學！
    四歲的小琳瑯哭著喊著，在地上滾來滾去，都阻攔不了自己要去上學的命運。
    更悲慘的是，她抱著父皇小腿在地上打滾撒潑時，她無良的母后還在一旁看戲點評。
    母后拉著她哥哥，指著地上嚎啕大哭的謝琳瑯，笑嘻嘻地說:“你看她滾過的地方好干凈。”
    所有人:……
    哭了半天，謝琳瑯也有點哭累了。
    關鍵是陳皎在一旁吃桂花糕，感覺很好吃的樣子。小琳瑯邊哭邊從捂著臉的手指縫隙偷看，然后看餓了。
    母后今日出宮時，說好要給她帶糕點的。怎么現在自己吃起來了呢？
    她怎么還吃啊，盒子里都快沒有啦！
    小琳瑯看得急死了。
    眼看糕點盒見底，她都沒心情哭，麻溜從地上爬起來，縮到她母后身邊，眼巴巴地說:身邊的所有事物，然后又穿過對方。
    這里好像是仙境，又好像是妖界。
    如果是成年人乍然看見這一幕，恐怕會崩潰無法置信，但謝琳瑯還太小了，她才四歲。
    在小孩子的眼中，世界擁有很多種色彩，亦有很多種可能。
    小琳瑯膽子很大，她甚至來不及害怕，便在陌生的世界中，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她看到了年輕的母后。
    空曠無人的屋內，四面都是高大的琉璃鏡，四面八方投射倒映出中心處的少女。
    少女肌膚白皙，鎖骨裸露在外。她身穿白色舞裙，頭發束在腦后，緩緩抬腿，轉身，小跳。
    燈光下此地仿佛不在人間，少女好似天上下凡的仙女。
    屋內萬分寂靜，但又好似有了輕渺的樂聲，讓這一切顯得夢幻又不可思議。
    小琳瑯站在角落，怔怔看著母后跳完這只她從未見過，卻又無比喜歡的舞。
    一曲跳完，陳皎停下腳步，自言自語道:“今天跳得還不錯，可惜沒人看見。”
    “我我我，我看見了！！”小琳瑯站在角落中，拼命鼓掌。
    她的聲音飄散在空氣中，被無形的墻隔住，無人聽見。
    很快她的身形也隨之消散，最后所見是門被推開，一群女孩涌入其中，簇擁向陳皎，四面八方傳來掌聲。
    站在中心的少女露出得意又靦腆的笑容，俯首彎腰，感謝掌聲。
    小琳瑯驟然醒來時，謝仙卿正站在她面前，含笑無奈道:“命你背書，怎又在偷懶？”
    小琳瑯眨眨眼，無辜說:“我睡著啦。”夢境好似鏡花水月，醒來她便忘記許多。
    謝仙卿拉著小女兒的手，往外走去，閑聊道:“睡得好嗎？”
    小琳瑯揉了揉眼，打了個哈欠:“很好啊，我還做夢了呢。”
    “夢見了什么？”
    小琳瑯說:“夢見……”
    她遲疑停下，此時才發現自己竟然忘記那個夢，只記得若有似無的朦朧身影，似乎是母后。
    她心中焦急，干脆停下不走了，蹙眉認真思索。謝仙卿也遷就等候，身后一干內侍們亦停下腳步，耐心等小琳瑯回憶。
    過了一會兒，小琳瑯都還是沒能記起什么，只記得好像有人在跳舞。
    她重新邁步，蹦蹦噠噠地說:“夢見母后在練舞。”
    謝仙卿想到陳皎那場草草結束的月下之舞，笑了起來，俯首問道:“好看嗎？”
    小琳瑯已然忘記夢中場景，但依然斬釘截鐵道:“好看！”
    她一只手被父皇拉著，另一只手則在空中揮舞。小琳瑯一邊亂蹦跶，一邊撲騰著胳膊，語氣肯定地說:“像這樣，特別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