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封四郎看向窗外的烈陽，眼神中已經(jīng)浮現(xiàn)了難言的恨意。
    沐芷兮全身無力，靠在墻邊，靜靜地聽他說起那個故事。
    船在江上搖晃。
    而此時，珀泱江上，也就只有這么一艘船。
    墨衍得知沐芷兮在宮里失蹤后，立即帶著人馬，迅速和蕭熠琰會合。
    但他們同樣沒有忽視宮中兩個孩子的安危。
    如果這是一場報復和挑釁，煊兒和嫣嫣同樣很危險。
    大理寺。
    沈瑜已經(jīng)將所有的線索理清。
    他本打算入宮上報，卻被告知，皇上并不在宮中。
    最令人震驚的是，這次失蹤的人，竟是皇后娘娘。
    想到那幫人的殘忍手段，沈瑜緊緊地攥起了拳頭。
    東宮。
    煊兒穿著太子宮裝，小臉嚴肅，十足的儲君做派。
    “父皇暫時不在宮中，沈大人有什么話，可以先同本太子說，待父皇歸來，本太子再為轉述。”
    沈瑜想了想，并未拒絕。
    太子年紀雖小，卻令人不敢輕視。
    因著那張和皇上有些相似的臉，他光是往那兒一坐，就好像一個縮小版的皇上。
    面對那樣一張臉，他們這些大臣，誰都不敢造次。
    “據(jù)臣調查所知，封四郎于年少時被海盜所劫，因有幾成醫(yī)術，得以在海盜手下保全性命。
    “自那以后，被迫落草為寇，與海盜同流。
    “當年林將軍帶兵平定海盜一流，封四郎主動與官府合作，立下大功，如此才得以功過相抵，免于牢獄之災。
    “海盜盡數(shù)被處決后，封四郎與其夫人開了一家醫(yī)館，日子平淡，倒也安定。”
    聽到這兒，煊兒頗為好奇。
    “既如此，他之后又遭遇了什么，才會變得那么喪心病狂？”
    一個懸壺濟世的大夫，本該是仁愛心腸。
    為何會變成一個比他父皇還要殘忍暴虐的“劊子手？？
    蕭熠琰：我殘忍暴虐？？
    ……
    沐芷兮所在的船，已經(jīng)離開了皇城那段，向著南方的水路行進。
    封四郎所說的那個故事，還在繼續(xù)。
    “……我的夫人溫柔賢淑，是不可多得的好女人。
    “那時候，我們恩愛有加，人人稱羨。
    “我們本來有一家醫(yī)館，但由于我醫(yī)術高明，遭到了同行的聯(lián)合抵觸，醫(yī)館開不下去了。
    “那之后，我們便搬回了村子，在家中自立藥廬。
    “酒香不怕巷子深，醫(yī)術高超的大夫，是從不缺病人的。
    “來找我看病的人很多，還有不少是從外地慕名而來。
    “我為他們診治，遇上那些窮人家的，便分文不收。
    “我自問，我們夫妻二人與人為善，只想靠自己的本事，讓那些患者得醫(yī)治。”
    沐芷兮安靜地聽著。
    到此為止，封四郎臉上都是滿足。
    但以此為轉折，下一瞬，他的目光突然冒出一道狠意。
    他就像從一只溫順的兔子，忽然變成一只陰狠殘忍的毒蛇。
    這樣大的轉變，勾起了沐芷兮的好奇心。
    “我們沒有做過一件害人的事，我和夫人，一直在救人。
    “可是那些人，他們竟然……”
    想到那些殘忍的回憶，封四郎兩只眼睛死死地瞪著空氣，仿佛回到了那絕望的一天。
    “那天，莊子里的富戶之子生了怪病。
    “那是不治之癥，我的醫(yī)術再高明，也救不了他。
    “那孩子死在了病榻上，我盡了力了。
    “可那孩子的家人卻抓著我不放。
    “他們指著我大罵，說我是庸醫(yī)，是我害死他。
    “因為，那天我的夫人摔破了腦袋，我臨時幫她處理傷口，他們就覺得是我耽誤了救病治人的時間。
    “可是那孩子……那孩子本就得了絕癥。
    “早到晚到，他都必死無疑……”
    封四郎不認為是他的錯。
    他到現(xiàn)在還記得那些人的嘴臉。
    “孩子的舅舅是鄉(xiāng)里臭名昭著的惡霸。
    “剛開始幾天，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
    “那孩子正常下葬，孩子的爹娘還向我賠禮。
    “這之后，過了孩子的頭七，那惡霸帶著一幫人，找到了我家。
    “他們打砸燒摔，毀了我的藥廬。
    “我那日去別處行醫(yī)，回來的時候，一切都毀了。
    “我走到院子里，就聽到我夫人在尖叫呼救。
    “我急壞了，跑進屋，就看到……”
    封四郎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呼吸都變得沉重了。
    “我看到他們把我夫人摁在地上，他們、他們……”
    他的表情十分猙獰，充滿了恨和憤怒。
    沐芷兮幾乎能想到，那女人遭遇了什么。
    “她還懷著孩子啊！”封四郎怒吼了一聲，“他們喪盡天良！”
    他面對著一方墻，出拳頭，狠狠地砸了一拳。
    “他們當著我的面，侮辱我的夫人！
    “她流了那么多血……裙子上都是血……
    “我知道，孩子一定是沒了……
    “那惡霸就在我面前笑。
    “我朝他們跪地磕頭，他們都沒有放過我夫人。
    “他們就是要折磨我們，要我們給那死去的孩子陪葬。
    “我倒寧可他們一刀殺了我們！
    “但他們沒有……
    “他們只是折磨我們，用那些殘忍的手段磋磨我們！
    “左鄰右舍，那些受過我救治的人，他們看到了。
    “但那個時候，沒有一個人出面幫我。
    “我喊破了喉嚨，我想要他們去報官，沒有，一個都沒有！！
    “他們冷眼看著，他們膽怯地躲起來。
    “我以為，他們發(fā)泄夠了就會離開。
    “沒關系的，只要我夫人還活著，我什么都不在乎。
    “可是他們沒有！！！”
    封四郎死死地握著拳頭，一拳又一拳地砸著墻。
    他恨恨不已，喉嚨沙啞地繼續(xù)說道。
    “他們往我夫人身上潑油，他們要活活燒死她！他們就讓我眼睜睜地看著，我看著我夫人燒成一個火人，他們把滾燙的熱油往我身上潑……”
    那段痛苦的回憶歷歷在目，仿佛就在昨日。
    封四郎全身都在發(fā)抖。
    他抱著自己的腦袋，慢慢地蹲了下去。
    “我們行醫(yī)救人，為的是什么啊！
    “我只是想要救人……懸壺濟世，醫(yī)者仁心，簡直可笑之極！
    “我要殺了他們！
    “他們不配活在這個世上，我要他們死！！”
    封四郎已經(jīng)要被回憶逼瘋了。
    他死死地掐住沐芷兮的脖子，目露兇光。
    “我是大夫！我這雙手救了那么多人命，現(xiàn)在，我就要殺多少條，我要把我的良善收回來，我要他們生不如死——”
    沐芷兮臉色發(fā)紫，眉頭緊擰。
    就在這時。
    嘭！
    船身撞上了什么東西，里面的人猛地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