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到底怎么回事？”周老師環顧四周心里已經猜得七七八八，“都給我去辦公室。”厲聲擺下這句，周老師就頭也不回得離開。
    辦公室里異常安靜，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站成一排，周眉新皺著眉瞅著眼前這群人，談媽媽扶著談語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室內空氣溫暖許多，她稍微回了回神。周眾也坐在旁邊，擔心地看了一眼她。
    “你們誰能告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周老師終于開腔了
    話落下在空曠的房間還回蕩了一圈又彈回到周老師的耳邊，她臉上表情越發凝重
    “你們知不知道這是打架斗毆，是嚴重的違反校紀校規？“
    沉默繼續，之前罵罵咧咧，出口污言的孩子到底還是被老師震懾住。
    “語冰，要不你先說說吧。”周老師把頭轉向談語冰的方向
    “孩子你告訴老師到底怎么回事，別怕。”談媽媽也溫言相勸
    “你們沒看到她掐我脖子，抓我頭發嗎？”趙柯的聲音帶著哭腔就這么突然響起來
    談語冰不可思議的看向趙柯，這人倒打一耙的本事不賴。
    隨著趙柯的開腔，王潔敏也附和了一句：“我也看到是談語冰動手打了趙柯。”
    “是啊，我們也見到了，是她動的手。”
    ……
    談語冰一瞬間成了眾矢之的。
    周老師臉色凝重呵斥：“夠了，一個一個地說。“
    “周老師，她們先打我的，把我按在地上打。“談語冰的聲音倒是平淡無奇
    “為什么要打架？”
    “她們……，”談語冰難以啟齒，“她們說我和周眾談戀愛，可是我們就是朋友而已。”
    小姑娘的話讓周眉新心里一震，居然還和自己的兒子周眾有關系。
    “周眾，你給我出來!”她有些慍怒。周眾跟著她去了走廊一角，剩下屋里眾人面面相覷。
    周眾聽到談語冰說出原因就明白了今日的事情是為了什么，開學到現在他就收到好幾個小信封，他只看一眼就扔垃圾桶了，小小年紀到底也是存了惹不起躲得起的心思，不回復也不拒絕，也是為了同學間的情誼。聽到媽媽第一次在這樣的情況下問詢起，心理雖然尷尬了些還是合盤托出。
    回到教室的周眉新換了一張臉，沒有了之前慈母的臉龐，只剩下一張要嚴懲不貸的撲克臉。
    “談媽媽，不好意思，你帶語冰先回家去，她這樣全身濕了怕是要感冒。”她溫言說
    談媽媽見這個情形也沒有再說什么，悶聲不響的走了。
    “你們都給我站好了，誰想好了說實話，誰就可以回家，我先把你們家長請過來。”
    周老師說完就開始挨家挨戶的打電話。
    初一的孩子能想出調虎離山的小計，到底還是缺了點運籌帷幄的成熟心思。請家長幾個字一說出來，就有幾個熬不住了，但礙于趙柯和王潔敏還沉默無語，她們也只能打碎牙齒往肚子吞。
    “你們不說，教務處的來了就不是這樣了。”周老師又加了一句
    “是她先打的談語冰。”王潔敏突然說話了，指著第一個動手的女孩
    冰一旦裂了一個縫，總歸會迎來大崩潰。王潔敏的話就是冰層的裂縫，隨后蜘蛛網般的崩潰應接而來。
    周眉新最終還是將這個事件報給了教務處，全校通報批評。
    談語冰是在兩天之后才回學校上課。那天晚上的風風雨雨到底讓她發了高燒，回去就躺在床上昏昏欲睡。談媽媽看著燒得臉通紅的女兒什么都沒有問，只叮囑她好好休息。第二天傍晚周老師帶著周眾來看她時，她已經退燒了。她有些吃驚周眾一起過來了，周老師仿佛看到她心里的疑惑就笑著解釋：“一直忘了告訴你，其實周眾是我的小孩。“談語冰小小吃驚，但是隨即也笑了。她想起周眾總是比別人晚回去，想必都是在等周老師一起回家。周老師很親切，和她說起學校的處理結果，讓她在家休息好再去上學。
    談媽媽在一旁趕忙謝過老師，非常客氣的要留周老師一起吃飯，周老師還是推托了帶著周眾走了。談語冰看著周眾離開的背景時，他回頭沖她笑了一下，還是好看的笑容。
    不過兩日的時間，談語冰再回到學校卻覺得處處有眼睛在看著她。被秋雨澆灌的涼亭盡有些朱顏稍改，顯得頹敗了。她邁著有些沉的步子走在長長的走廊，來到走廊盡頭八班的教室，她停在了門口，深呼吸兩下才開門準備進去。一踏進教室，所有的視線都聚集到她身上。那天涼亭里圍在一起的女孩們此刻都站在講臺旁邊，周老師示意她站到她旁邊。等她站定了，周老師才開始說：“我們首先歡迎談語冰同學回到我們班級。“
    臺下響起掌聲，談語冰微紅的臉對著講臺下面綻放了一個笑容，然后鞠了一躬。
    “然后請上次在涼亭違法紀律的同學對談語冰同學道歉。”
    她有些詫異還有道歉這個程序。在她驚訝的目光中，王潔敏和趙柯帶著那群女孩上臺給她彎腰說：“對不起。”
    隨著這句對不起，那日的涼亭事件終歸做了一個了結。少男少女的愛憎是分明的，也是熱烈的。如果懷揣著十分的愛也可能背負著十二分的憎。涼亭在年歲里泛白陳舊，年少的愛憎似乎還可以歷久彌新。談語冰的日記里對這段往事的記載細致豐富，多年之后讀來還是讓她心有戚戚焉，冰涼的地板和蕭瑟的秋風都浸潤到她的心坎上，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來自他人深深的惡意。
    她平靜的初中生活被徹底打破，突然成了校園名人。初一八班事件被學校建設省級優秀中學項目列為反面教材。談語冰變成了焦點人物，走到哪里都有目光聚焦。可是成為焦點，她更感受到了熱鬧的孤單。前一刻還在竊竊私語的人群見到她就噤若寒蟬，那群在講臺上對她說對不起的女孩似乎對她采取了另一種孤立政策，不允許暴利事件，但是可以敬而遠之，疏遠你，孤立你。公然道歉的女孩們失了顏面，心里充滿腹誹與憎惡，談語冰依然是她們青春期無處安放的叛逆和炙熱情感的宣泄口。
    周眾是這一切的當事人也是旁邊者，在談語冰品嘗熱鬧的孤單時，他保持青草般的笑容依然是那個陽光少年，可是內心卻煎熬異常。談語冰并不知曉這種煎熬，她依然保持著和周眾美好的友誼。
    一場秋雨一場涼，轉眼間秋高氣爽的日子越來越少了，冬天的肅殺悄然而至。白石的冬天到底還是暖的，沒有北方的徹骨嚴寒，不下雨的日子冒出點太陽出來照得這大地都暖了。那天就是個這么晴朗的冬日，體育課做了一次課外活動，分組定向尋寶拓展。周眾第一個選的組員就是談語冰，其他同學又開始竊竊私語，體育老師呵斥了一聲才止住。尋寶游戲分成5條線路，周眾這一組正好是要上到小青山半山腰，山地尋寶。小青山本就是秀麗小山，十幾歲的孩子正是精力充沛，爬上去毫不費力，何況還只是上到半山腰。一行人按圖索驥很快就找到了寶物，快速向山腰的集合點集合。集合點就是一處山腰平地，修了幾條石凳，旁邊還有兩戶人家。都是年過半百的老人家在山中閑住，老人家平時也擺些自家吃食和瓜果在門前買賣。
    “周眾，謝謝你。”之前一直默默做任務的女孩跟在后面突然冒了這么一句
    周眾走在前面，從上一級臺階上回頭望她，只笑了笑，小聲嘟囔：“謝什么呢。”
    兩人一前一后往上默默地走，再無言語。冬天的陽光灑下來分外和煦，光禿禿的樹丫都有了生機。耳邊仿佛傳來水流聲，周眾停了下來，仔細辨認了一下聲音來源，往旁邊岔道走去。談語冰緊隨其后來到小路。小路是真正的野蠻生長，一人寬的小徑被腳掌踩得光禿禿的，兩旁枯枝雜草相伴隨時給人使絆子。談語冰小心翼翼看著腳下，不到百米就聽到周眾驚呼：“這里是一口山泉井！”走近一看，一灣清泉從上面一級稍高的石頭縫中傾瀉而下，低處的石塊被泉水滴的圓潤光滑，泉水經過墨色的石塊順流到旁邊的洼地，自成一口水井。周眾向前彎腰捧起一掌泉水嘗了一口，“這水真好，很干凈。”
    談語冰正好渴了，這股山泉真是及時雨。兩人喝完泉水就在旁邊一處干凈的石塊上坐下休息。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靜默良久，周眾的眼神突然暗了
    他聲音很低，這句話就像被山林的風吹走了，又或者被流水聲蓋住了，談語冰沒有回應。
    正當他準備重復一次，“怎么能怪你呢？你不用和我說對不起的，該說對不起的人從來不用心說。”女孩平淡無奇的聲音和著流水聲讓整個山林更加安靜。談語冰說完偏頭看著周眾的側臉，才發現陽光都被高大的樹木枝丫擋住了，整張臉隱匿在陰影里看不太真切，眼神黯淡，她心目里的陽光男孩這一刻走丟了。
    “你不能這么想，真得和你沒關系。”她再次寬慰他
    “源頭還是我。”
    “不能鉆牛角尖的呀。”
    “你看這樹枝光禿禿的，也挺好看。”他突然轉了話題
    “啊……”談語冰未接上話
    “走吧……”他已經起身往集合點
    談語冰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莫名覺得寂寞。
    別人眼中的孩子竟也有那么寂寥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