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從醒來時候已經日暮西山了，樓下的叫賣聲和汽車喇叭絡繹不絕，小孩打鬧喧嘩也摻雜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
    可是他也餓得前胸貼后背了，原本可以一天不吃飯的人這時候也有點禁不住。
    他洗把臉就靠在陽臺上抽煙，抽得很兇，要把煙當飯吃的節奏。睡得太多，這會精神反倒很萎靡。他的肚子在唱空城計，但是他不想動。
    抽煙可能真能抽飽，夏從枯坐兩小時居然沒餓暈。
    他終于站起來去開自己房間的門，那副素描還掛在門上，就像是他昨天畫得。房間內床已經鋪好了，全新的素色床單，倒是他的風格。
    把行李箱隨意推到角落，他拉開窗簾，圓月正當空。
    明天就是中秋，該是圓滿的樣子。可是這房子太空蕩了，怎么都圓滿不起來。
    第一次踏足這里，這就是個冷清的屋子。周眉新不喜歡那么花哨，屋子里都是素凈的顏色，每樣東西都在它該有的位置。
    夏從只記得那年放寒假，十二歲的男孩第一次自己坐車從青城回到白石，只有一件毛衣和單薄的外套，一出火車站就冷得直哆嗦。他手上捏著一張紙片-白石鎮東風路春蕾小區4棟502。字寫得很端正，還是上個星期他打電話過去問周眾記下來得。
    他站在這道鐵門前，心里有些雀躍，在琢磨著要說什么。可是敲了好久的門，都沒有反應，寒意從單薄的衣服里滲到骨頭里，心里，他脫力地坐在地上，睡著了。
    想說的話是什么都不重要了，因為他醒來在媽媽的溫暖懷抱里，旁邊站著個滿臉憂色的小跟班，一年不見，周眾長高了許多，一看見他醒來就端來了一杯熱水。
    雖然冷了很久，但溫暖終歸沒有缺席。
    而現在只剩下他。
    晝伏夜出，夏從無心睡眠，半夜12點被饑餓的肚子支配著上了小吃街。
    這時候的小吃街正是小鎮青年夜生活的主場，燈紅酒綠人聲鼎沸。夏從找了個人少的店，沒點多少東西，啤酒倒是沒少要。
    他沒看手機，拿出一支煙在手里把玩，坐在塑膠椅上長腿都伸展不開，看著有點憋屈。這么一個神情寡淡又帥得很有特點的男人一個人坐在這里想當惹眼。特別是眼睛還是灰色得！
    旁邊一桌上就有兩個小姐妹總往這邊瞧，瞧第一眼是一個人，等過了幾分鐘發現他身邊不過就是多了幾瓶啤酒和幾個烤串。
    兩人開始嘀咕：“一個人！”
    “不知道是不是單身？”
    “說不定在等人？”
    ……
    當事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了別人的談資，只默默地灌酒吃串。
    “帥哥，可以加個微信嗎？”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女聲驚到了，不過也只抬眸看了一秒：“不用了。”
    有人還不死心：“加一個唄，做個朋友也好。”
    他眼皮輕輕一抬，掃了一眼，又擺擺手：“我不缺朋友。”
    “……”
    小姐妹被這么冷淡的帥哥傷到了，撇撇嘴走了。
    “冰冰，我和你說這家有個烤豆腐特別好吃！”
    “友情提示，不要隨便吃人豆腐…”
    夏從循聲找去，談語冰正和朋友在旁邊一張臺上坐下來，似乎是上次在元里一起的那位。吊帶長裙外面披一件開衫，身姿綽約，女人眉眼彎彎，慵懶地靠在椅子上，完全不一樣的模樣。
    他本想打個招呼，又懶得動，想起她每次看到他如臨大敵的模樣，又覺得還是不打擾她的好時光。
    可能是酒喝多了，他凌晨兩點到家的時候總還是模模糊糊地想起談語冰淺笑嫣然的樣子。
    夏從好多年沒過中秋節。
    他和夏云朗說中秋回白石的時候，日理萬機的夏總沉默了幾秒才擺擺手，示意他隨意吧。
    他沒想過和媽媽一起過一個中秋的愿望在十歲之后就實現不了了，以前總想著會有機會。
    如今他坐在墓園，只能對著面前的兩人輕輕地說：“我回來了。”
    說重了都怕驚動熟睡的人。
    一陣微風吹動了墳前的鮮花，康乃馨和郁金香，他都選的白色。
    夏從端詳著墓碑上的名字，眼眶有點濕潤，總感覺灰塵太多，都要看不清楚了。他用紙巾擦了幾遍，也看不出來有沒有好一點，因為視線變得越來越朦朧，他取下眼鏡放在地上，抹一把臉，更加看不清楚。
    他端起身旁的酒杯，一口悶下白酒：“我們兩兄弟還沒喝過酒，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這個味道。”
    “就算喜歡喝，也要少喝些。”他又笑了，把杯子舉起來。
    “看，給你帶什么來了，你的藍色機器貓！”
    “奶奶年紀大了，身體不太好，否則也要來得。”
    ……
    他想起一句說一句，喝一口停一會。
    【你不知道會不會醉，不能讓媽媽知道我帶你喝酒！】他想。
    談語冰到墓地的時候已經下午3點，她看到一個席地而坐的身影嘴里振振有詞，身旁的酒瓶已經空出一個。兩個墓碑前擺了幾道菜甚至還有月餅，都沒有動。男人顯然專注在酒里，沒有注意到后方來人。
    “周眾，你是不是特別喜歡談語冰？”
    “我昨天看了你的日記，真是個傻子，為什么不早點告訴她。”他說話已經有點含糊不清。
    她輕聲說：“他給我表白過的！”
    這一聲細語飄到夏從耳邊似乎帶著一股潮氣，他停下端酒的動作機械地轉頭看身后的女人。
    “你來了！”他要站起來，用手撐著地面卻一歪，要向側邊倒去。
    談語冰趕緊過去扶住他，沖天的酒氣撲面而來，她覺得自己也要醉了，這是喝了多少酒？她心里一驚。
    “對不起！”夏從調整一下身體站直，看著她，“你能來，他會很高興。”
    談語冰走過去放下手里的花束，也盤腿坐下。
    “喝多少了？”她偏頭問。
    “一瓶喝完了。”
    “給我一杯！”
    “你不是一杯倒嗎？不用勉強。”他還記得挺清楚一杯啤酒她就睡覺了，這可是高度白酒！
    “我就嘗一口。”
    談語冰伸手過來，他喝完杯中酒才拿了新杯子不緊不慢倒了一點遞過去。
    她接過來，剛剛沾濕嘴唇，一股刺鼻的酒氣就直沖鼻腔，閉眼把這口酒咽下去，這刺鼻的味道就成了灼心的濃汁。滿眼的眼淚都沖出來了。
    然而她還笑了：”原來是這個味道！”
    夏從長臂一伸握住酒杯邊緣，觸到女人溫暖的手指，她不肯松手：“再來一口。”
    他搖搖頭，手用了力氣，女人沒再堅持。
    “這酒太烈，不適合你。”
    ”難道還有適合我喝的酒？“她扶著膝蓋輕聲說。
    ”也許。”
    今天倒是個好天氣，秋陽不燥，微風不斷。
    這些年她每年過來一次，有時候是周眾生日的時候，有時候是過年。從來沒有這個時候來過，在這么美好的秋天帶一束花，和他共享陽光。
    她是習慣在來的時候，在這邊坐上一會得。
    早幾年前，林女士就不太愿意她過來這邊墓地，每次看得很緊。覺得一個未婚女孩子總去看一個早逝的同學非常不吉利。
    “冰冰，你在哪里？”又來了電話。
    “和朋友一起。“她的聲音一下被風卷走。
    “什么朋友？”
    “同學。”
    林女士說了一句早點回來就掛了。
    男人繼續喝酒，女人在旁邊坐著。日頭漸漸沉下去，沒有陽光的庇護，從山林里吹來的風帶著涼氣，談語冰抱著手臂。
    “阿姨不喜歡你過來這里吧。”
    夏從臉色蒼白，已經站起來了，又蹲下來收拾地上的酒杯酒瓶，林林總總地往袋子里裝。
    她陪著一起往里裝東西，邊說：“主要是怕不安全。”
    他聞言側頭看她，沒說什么，收拾完了才說：”阿姨的心思我理解，你以后少來吧。”
    “我也不常來。”
    “那以后你來得更少點，或者不來了。”他說得很快。
    談語冰手上沒了東西，不知道放哪里，摸了摸頭發，低著頭踢著墓碑前得一撮雜草。
    “為什么你們都讓我不要來了？”她突然問，眼眶微紅,“就是一個朋友而已。”
    他怕再說，她眼淚就要掉出來，只能蹦出兩個字：“隨你。”
    昨晚最后翻到了周眾的日記本，奶奶當初從遺物里挑出來留下來，他打開過一次，但是沒有細看。
    他翻了一夜，談語冰的名字出現太多次，最后他昏沉沉睡過去的時候，夢里都是她。
    面前站著的是周眾曾經心心念念的人，十幾歲的感情多純凈，我喜歡你只是因為你是你。
    記錄了他們五年時光的日記本里周眾叫她冰冰涼，這是和冰冰涼姑娘的瑣碎和流水賬。
    【冰冰涼今天居然翹課了？】
    【冰冰涼其實笑得很好看！】
    【冰冰涼看到我割傷自己，但是她幫我包扎好了，傷口沒那么痛！】
    【媽媽因為去找我才出得意外，冰冰涼，我很自責，為什么那天我要出去】
    【我真得說出喜歡你了！】
    ……
    日記最后終于在2013年變成一片空白，他不再寫冰冰涼的名字，留空白與自己對話。
    最后一頁只有一句話：冰冰涼，我沒法喜歡你了，我太討厭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