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找到曹輝的時候，太陽西沉。
    夏從開車帶她到了那個紅磚廠，廠里連個正式招牌都沒有，在院墻上面寫著紅磚廠三個大字。
    可能這地方就只有一個紅磚廠，連名字都不用取。
    沒人看門，來人都可以自由出入。
    談語冰跟在夏從后面小心翼翼，這地方感覺到處是坑，還有各種不知名的小石子。
    他們走到后面一處像廠房的樓房前，才看到幾個人。
    “師傅，我想問問你有沒有一個小孩在這邊干活的？”
    中年人穿著工裝，身上灰撲撲得，他打量了下面前的一對男女，笑著問：“小兩口？”
    “……”
    談語冰臉紅了，又問一次：“我是學校老師，找那個小孩有點事情。”
    “你說曹輝吧，他在后面搬磚呢。”
    中年人給他們指了指。
    順著他指的方向，他們已經看到那個忙碌的小身影。
    “曹輝。”
    談語冰走近才喊他。
    正在干活的小男孩愣住了，談老師怎么來了？
    “老師。”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兩手不自在地別在身后。
    曹輝臉上汗津津地，還粘著磚灰，還是穿得那件又大又舊的棉衣。
    “你活干完了嗎？”
    “還，還沒……”
    曹輝局促地回答。
    “這幾天都在這邊干活？”
    “嗯。”他點點頭。
    “多少錢一天？”
    “一百。”
    “就給你一百？”夏從插嘴說。
    曹輝不怎么認識他，有點難堪。
    “沒事了，你來打工是因為爺爺病了要錢看醫生？”
    曹輝重重的點頭。
    “還有呢？”她看著他眼睛繼續問。
    曹輝咬住嘴唇，不說話。
    “哎，孫佳佳都告訴我了。”
    曹輝瞪大了眼睛，不一會兒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手里的磚頭。
    夏從走過去把他手里的磚頭輕巧地卸掉了，等著他說話。
    “曹輝，你在那磨蹭什么？把磚搬過來。”
    那邊有人大聲喊。
    “就來。”他回了一句，轉頭對著談語冰說，“談老師，我明天去上學再和你說行嗎？”
    談語冰不可能說不，她點點頭。
    夏從直接從地上把剛剛那些磚頭搬起來，曹輝要去接，他讓過去，示意曹輝往前走。
    “我幫你搬過去。”
    曹輝饒饒頭，很不好意思。
    “這不行的。”
    “再啰嗦，又被人催了。”
    談語冰心里好笑，他不讓她留那兩百塊錢，倒是自己幫曹輝搬磚。
    ”孫佳佳和你說了什么？”出來后夏從問她。
    “她猜測是黃晨光找曹輝要錢。”
    “黃晨光？”
    “就是剛剛朝我們吹口哨的男孩，無法無天慣了。”
    她說完又想起上次在山上見到他的情形。
    夏從看出她還有話說，一直等著。
    “還有什么？”
    “嗯，沒什么……”她想了會還是說了，“就是上次在山上他和廖武在一起。”
    夏從眉毛擰起來，他第一眼就看出那孩子不是個善茬，心思邪得很。
    “他什么時候走的？”
    “什么？”
    “上次山上。”
    “看到我就自己走了。”
    良久，夏從發出一聲輕哼，說：“廖武怕是蓄謀已久，很有可能是黃晨光告訴他你的行蹤！”
    談語冰愣住了，她壓根沒往這個上面想。
    “小心點這個小子。”
    “哦。”
    談語冰那日遭遇的狼狽和不堪還歷歷在目，曹輝的事情倒是轉移了一點注意力。
    第二天，曹輝如約到了學校，只是來晚了。
    快到午飯時間才到。
    談語冰見到他時倒吸了口涼氣，臉上開了兩道口子，左臉腫得老高。其他老師也放下手里的事情，走過來看著他。
    “這怎么了？”
    “我磕得，搬磚……不小心。”
    小男孩不看她，支支吾吾地說。
    “這么嚴重？”
    曹輝偏過頭去，不說話。
    “是不是有人打你？”
    談語冰蹲下來鎖住他的眼睛。
    “和老師說說好嗎？我雖然只是過來支教的，但是你和我說，我可以幫你的。”
    曹輝不說話，也不離開，干站著。
    談語冰拉他在椅子上坐下，靜靜地等著他。
    良久，小男孩才淚眼婆娑地開口：
    “是有人打我，一直打我。”
    “他們好幾個人，都比我大，我打不過。”
    “他們還問我要錢，每個月要賺300塊給他們。”
    嗚嗚嗚……曹輝一邊說一邊抹眼淚，還是擦不干凈，臉上鼻涕眼淚糊得到處都是。
    他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十歲小孩的委屈滔天，長久以來承受的重壓在這一刻砰然塌陷，強撐的脊骨終于斷裂。
    “我爺爺還生病，我們快沒錢吃飯了……”
    曹輝一邊擦眼淚嘴里一邊還在說，停不下來。
    談語冰和辦公室里的老師都默不作聲，根本說不出話。
    曹輝的眼淚滴滴都似乎打在她心頭，她不由得想起當年在小青山中學里上演的全武行。
    在未經歷過學校霸凌時，談語冰從不知道自己還有潛力做個干架的女孩，而曹輝和她的體會顯然截然不同，他真正遭受到了切膚的傷害，從身體到心里。
    這些眼淚就是痛苦的現實佐證，可是他心里的細小傷痕要怎么修復？
    談語冰沒有任何答案，也無法深思。
    老師們領著曹輝去宿舍吃了一頓飯，坐在窗明幾凈的新宿舍里，小男孩已經不哭了，他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兩眼沒有聚焦任何地方，呆呆地等著。鐘老師陪在旁邊。
    消失了一個上午的夏從從外面進來，他推開門看到呆怔的男孩，臉上傷口大刺刺地張著。
    他往廚房看看，談語冰在灶臺前忙碌，煙霧繚繞的。
    “怎么樣，他都說什么了？”
    夏從走過去，在她身后問。
    談語冰手頓了頓，轉過頭看著他，眼眶也是濕的，半響才說：“先給他吃飯吧，等下和你說。”
    他輕嗯了一聲，出去時拍了拍她的背說：“不要哭，好好做飯。”
    談語冰怔了一會，他最近總叫她不要怕，不要哭……
    曹輝吃過飯之后，夏從把他叫住了，讓他坐在自己宿舍的凳子上等著。他從那個小行李箱里拿出一瓶碘伏。
    談語冰收拾完廚房出來就看到男人正半蹲著給曹輝洗傷口，上藥。他握著根棉簽小心翼翼地在傷口上涂抹，偶爾還吹一口氣，嘴里不知道說了什么，小男孩咧開嘴還笑了。
    她就站在門口靜靜地等他們結束。
    “談老師，你過來啊。”
    曹輝看到她了，笑著叫她。
    夏從也轉過頭，讓她過來幫忙再拿一根棉簽。
    “夏哥哥，你說打架怎么才能打贏？”
    “想打贏啊，有秘方的。”夏從輕聲笑。
    ”真得？你的秘方可以告訴我嗎？”
    “可以，但是你得先好好讀書，以后別缺課。”
    “那我要賺錢怎么辦？”
    夏從看著小男孩，想了一會才說：“你想賺錢我可以幫你，但是前提是你必須每天上課。”
    “真的有辦法不去干活賺更多錢嗎？”
    “干活還是要干活的，只是不要耽誤你學習。”夏從放下手里的藥水，“你這幾天先把臉上的傷好好養好。”
    曹輝點點頭。
    談語冰一直看著他們兩說話，心想夏從的那個小箱子還真是東西不少，她的大箱子都沒有帶這些什么應急的消毒藥水和棉簽，因為放不下了。
    下午課上完的時候，談語冰還是去找了胡校長，曹輝這個情況得找他說道說道。
    胡校長一聽完她的話，也是很吃驚，隱藏在小學里的校園霸凌已經嚴重到這個程度了。
    他之前只是以為別的小孩會欺負他，說他兩句不好聽的話，沒想到居然還有人做起土皇帝又打人又訛錢。
    “校長，我覺得還是要報警處理。”她嚴肅的說。
    “報警？是不是可以先懲戒一下？”
    校長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推門而入的是夏從。
    他開門見山：“胡校長，我今天來也是說說曹輝的事情。”
    “夏總有什么好提議？”
    “要解決這個問題，光是小的懲戒是沒有用的，那些小孩不怕，必須要報警威懾，讓警方處理。”
    “這個……”胡校長有些顧慮，他在任期間發生這些事情是不太光彩的。
    “您好好考慮一下，如果不報警，我就私下處理。”他一副清冷的樣子。
    “私下？”
    “對付這樣的小孩，只能以暴制暴吧……”他說得簡短。
    談語冰心驚，她不想他鬧出什么事情了，怕最后收不了場。
    “那也不太好吧，你不好出這個頭。”她趕緊打斷他。
    “還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嗎？”
    這一問把他們都問住了，都是半大的孩子，他們能怎么處理呢？打也打不得，罵估計沒什么作用？
    胡校長最后做了決定，他去派出所走一趟。
    下午放學的時候，曹輝沒再去磚廠，老老實實回家了，而且還是夏從給送回去的。
    “回去和你爺爺說，你這傷是磕到的。”他叮囑曹輝。
    “知道了，我每回都這么說。”
    “……小騙子。”
    他捋了一把曹輝的小寸頭。
    快到曹輝家里的時候，他從褲袋里拿出幾張紙幣，塞到小孩手里。
    曹輝懂事地推拒，和他打起來了拉鋸戰。
    “別推了，我不是白給你錢，你得給我干活。”他壓下小孩的手，把錢塞進他口袋。
    “干什么活？”小孩好奇。
    夏從看著他笑了，輕輕掰過他的頭，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
    曹輝聽著豁然開朗，燦然一笑：“行，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