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語冰問完這句遲遲沒等到答案。
    此刻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黑沉的夜色透不進來一點亮光。病房里亮起的燈白晃晃的，照得這個本來就純白的空間更加看不見顏色似的。
    夏從似乎沒聽到她的話，又似乎聽到了，只是沒有回答。他常久地保持了一個注視她的姿勢，眼睛卻好像是透過她在看后面的白色墻壁。
    她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這人有著完美的側顏，不，不僅僅是側顏，正面看過去他這張冷白的面孔也沒有任何瑕疵，那雙帶著灰色的眼睛總是讓人覺出他應該是生來就疏淡而薄情的。
    可這都是別人的錯覺，他不冷淡，他也不寡情，他只是有一顆若即若離的心在游蕩，他也想著靠岸。
    談語冰不知是自己還在病中，還是這醫院里素白的夜太空洞，她無端對著他生出如此多的臆想。
    等了許久，終于聽到他略帶沙啞的聲音。
    “沒什么，你好好休息。”
    他剛剛在外面一定是抽了許多煙，這把煙嗓愈發明顯了。
    “我沒事。”她輕輕回應。
    過來片刻，談語冰勸他：“煙少抽幾根。”
    夏從微愣，她這個病人反倒勸起他來，旋即他笑了：“行，你說的對。”
    “吃完飯就好好休息。我幫你看著點滴。”
    他過來把她往被子里推，還用手遮了遮她的眼睛，手下他感覺到女人的眼睫毛的微微顫動。
    談語冰緊閉著眼睛，努力假裝在睡覺。她等著他拿開那雙細長瘦削的手。
    手拿開了，這人調笑著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裝睡覺。”
    談語冰瞇著的眼睛又睜開了，迷蒙地看著他。
    兩人相似一笑。
    “我睡不著，白天應該睡太多了。”她眨著眼睛，睫毛撲閃著，兩頰飛起紅云。
    這樣子很可愛，夏從第一次看到可愛的她。
    他覺得有趣，搬了個凳子在她床邊坐下。
    “不想睡，那聊聊天吧。”
    談語冰又坐起來，夏從體貼地給她背后塞了個枕頭。
    一個在床邊，一個半坐著，兩人的距離很近。談語冰還有些不適應這樣的距離，略微往另一邊移動了點。
    “再移，就掉床底下。”他戲虐地說。
    “哪里會。”
    她語氣不自覺帶上點嬌嗔。
    房間重新靜下來，兩人靠的這么近，感覺連呼吸都能聽到。
    “你……”
    “你……”
    兩人同時出聲，又都止住了。
    “你先說。”夏從的眼睛里沒有那么明顯的疏離感，都是笑意。
    談語冰斟酌了一會才說：“你是不是給曹輝買了個手機？”
    夏從沒想到她會提這個，點點頭：“是給了一個手機，我以前用過的，沒什么用就給他了。”
    她笑笑：“他這么個小屁孩，倒像個管家婆了。”
    “管什么了？”
    “天天管我什么時候吃飯啊，吃飯有沒有吃好啊，反正就是什么婆媽的事他都問一下。”
    “呵，挺盡責的。”夏從夸他。
    然后談語冰就不說話了，頭枕在膝蓋上，似乎在想什么。頭燈的燈照得她小小的臉上多出一重陰影。
    “在想什么？”他狀似無意的問。
    “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是什么時候嗎？”她突然偏頭問他。
    夏從有些驚訝，搖搖頭。
    “那天下大雨呢，你好像背著個吉他，在白石那個小巷子里，正好有幾個小黃毛在追我……”她細細的聲音在病房里倒是正好，如同一根柔軟的羽毛拂過他的耳際，恰到好處的溫柔。
    夏從嘴角不自覺的扯了一個微笑的弧度，雖然這事年代久遠了，他也還是有記憶的。
    模糊中記得確實有個跳脫的女孩撞到了他身上，當時雨很大，他沒來得及躲開，后面追著的幾個小流氓看起來還挺兇。
    他還送了那小姑娘出了巷子口。
    難怪他后來每次見到談語冰都覺得似曾相識。
    不曾想他們這么早就見過了。
    “那時候我甚至都還不認識周眾。”
    他又聽到她說出了這么一句。
    周眾曾經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話題，如今倒是很久沒提過了。
    他記得那時候去白石是偷著跑過去的，想去找媽媽，周眾還留在青城做治療。
    談語冰說完似乎如釋重負。
    “嗯，時間挺奇妙的。”他有半截話沒說出口，原來是我先認識你的。
    “你回去吧，我點滴要打完了。”
    談語冰又催他走。
    夏從不滿地在她頭上揉了一把：“到時間我會走的，這么迫不及待趕人走。”
    談語冰稍微有點尷尬，她絕對不是要趕人，只是怕耽誤他的時間。
    他可是時間特值錢，日理萬機的人。
    “我再坐會就回去了。”他堅持再等一會。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又聊了會，到最后談語冰困意襲來，也忘記是幾點睡過去的。
    夏從聊著聊著發現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還越來越迷糊，側頭一看她已經像雞啄米般頭一點一點的，眼睛差不多都閉上了，身子半歪在枕頭上。
    他走過去，彎下身來，把她的身體往被窩里挪，手觸之處是她柔軟的脖頸，微亂的發梢掃在他手上有點癢。她額上被亂發遮住，夏從稍一遲疑，還是幫她把亂發稍微撥開了一些。
    入眼處是她酡紅的兩頰，睫毛卷翹，紅潤的嘴唇緊抿著，頭側向一邊，她應該喜歡側睡。
    許是睡得不太安穩，她的手稍微動了一下，嘴唇還抿了抿。
    夏從看著她這副酣睡的樣子有些呆，不知不覺中腰彎得更大了，他的薄唇輕輕地在她唇上一碰即離。
    溫暖的觸感讓他貪戀，可他不能再停留了。
    夏從出門的時候還回頭看了看床上的人。
    第二天早上談語冰轉醒的時候，神清氣爽。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說得就是現在的她吧。
    而且她莫名覺得好像做了一個美夢，夢里只有夏從一個人。
    電話突然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居然是蘇海澤。
    談語冰含笑的雙眼頓時黯淡下去，她最終還是按了接聽。
    “語冰。”那端的聲音讓她陌生。
    她輕輕嗯了一聲，蘇海澤停頓了一會。
    “你回來了吧？我過去那邊找你。”
    談語冰努力深呼吸，盡力穩定自己的情緒，蘇海澤甚至能聽到她的笑聲：“不用了，我今天不在學校。”
    蘇海澤詫異：“不在？那你在哪里？”
    她瞇了瞇眼，把要流出的淚水努力退回去：“哦，在醫院。”
    蘇海澤懵了：“怎么在醫院？生病了？”
    談語冰沒有說話，那邊焦急的在問：“你說話啊，到底怎么了？你不說，我打電話給你媽。”
    “別，我在市二醫院。”她不想他多事，讓她媽操心。
    半小時后，蘇海澤擰著一堆早餐到了病房。
    他的眼神里全是焦急，額頭還有汗，似乎一路上都很急。
    談語冰擠出一個笑來：“這么快？”
    蘇海澤摸了摸她的額頭，又看看她的點滴瓶，總算是弄清了她怎么回事。
    “你昨天回來就病了？怎么不給我打電話？”他語氣關切又帶點責怪，要是在之前她會很感動。
    談語冰淡淡地說：“哦，我怕你太忙了。”
    “再忙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呆醫院里。”他說話有點大聲。
    她笑：“我沒那么嬌氣，現在沒事了。”
    蘇海澤幫她把小飯桌都擺滿了，他還是很細心，買的都是她喜歡吃的。
    “快吃點。”
    談語冰嘗了一口粥，是那個味道，他還記得。
    “你特地跑到那個粥鋪買的？”
    她輕聲問。
    蘇海澤沒看她，只嗯了一聲。從他進門開始，他就在不停的說話做事，就是不怎么看她。
    談語冰心里還是難受的，她看出他很掙扎，很糾結，不如讓她來結束這一切吧。
    “海澤，我們……”她琢磨著怎么開口合適。
    蘇海澤終于看著她，等她把話說完。
    “語冰，你起來沒有？”夏從踏著聲音進來。
    蘇海澤看著夏從熟門熟路地進來，心里莫名起了些不痛快。
    他為什么知道她生病了？而自己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談語冰要說的話說不下去，她有些慌亂地看著夏從。
    夏從看見蘇海澤坐在他昨天的位置上，眼眸突地變冷了。
    “哦，小蘇來了。”他也放下手里的早餐。
    談語冰局促地坐著，氣氛有些尷尬。還是蘇海澤打破了沉默。
    “夏哥，謝謝你照顧語冰。”
    這話很厲害，直接對夏從下了逐客令，現在我來了，你可以走了。
    夏從沒接這話，看向談語冰：“醫生怎么說？今天能出院嗎？”
    她點點頭，早上交班的時候醫生說等下可以出院了。
    “那好，我在外面等，你快點收拾。”
    蘇海澤在旁邊也說：“不用了，夏哥，我送她回去就好。”
    談語冰看著他又看看蘇海澤，心里覺得還是要和蘇海澤把話說清楚。
    她說：“你去忙吧，有蘇海澤在就可以了，他會送我回去。”
    夏從看了他們幾秒，臉上表情有些寡淡，最后唇角微微扯了一個弧度，
    “行吧，是該男朋友送。”
    他回頭看了談語冰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談語冰努力忍住不讓胸腔的熱意涌向眼眶，然后看著這人的背影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