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再怎么羞惱，病床上偷笑的家伙是個傷患，高城拿他完全沒辦法，只能干瞪眼，把悶氣憋在肚子里。
苑望也沒真想讓自家副營長不高興，眼看逗過頭了，立刻停止撩撥：“副營長，我想吃蘋果。”
隨便尋了個借口，轉移對方的注意力。
高城沒有遲疑，起身從水果籃里挑了個品相最好的蘋果，拿著水果刀就削起皮來。
苑望笑盈盈地凝視著對方。
高城削完了果皮，迎上少校的目光，不自在地嘀咕了聲：“瞅啥，跟個饞死鬼似的……”
苑望沒在意對方的說法，伸手想要接過蘋果，卻被男人阻止。
“把爪子拿開，都快報廢了，還老是亂動。”嘴上嫌棄著，高城坐回病床邊，親手將水果送到了傷患的唇邊，“張嘴。”
少校完全沒有拒絕投喂，愉悅地就著男人的手啃了起來。
這一幕，若以第三人的視角看，照著高城的話，那就是膩歪、肉麻、曖昧、俗氣……
當局者迷，兩人根本沒有感覺到哪里不對。
——戀愛中的人都是忘乎所以的蠢蛋。
一個蘋果吃完，病房門被人敲了兩下。
是A大隊的戰友來看望苑望，許三多和成才也在其中。
一看到高城，許三多驚喜地喊道：“連長！”
成才緊接著也叫了聲“連長”。
高城看到這兩個老七連的兵，虎著臉，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模樣。
許三多這木疙瘩完全不懂得看人臉色，一看到他們連長，跟見了親娘似的，就要興奮地湊過去。成才倒是有眼力，敏銳地察覺到了高城不爽的心情，伸手拽了把他這得意忘形的戰友兼老鄉。
許三多轉頭看向成才，齜著大白牙：“成才，是，是連長……”
成才黑線。
他眼睛又沒瞎，那么大的一個人杵在那，總不至于看不到。
苑望靠坐在病床上，瞅著那仨的互動，心里好笑不已。
——高城大概還在氣惱七連的哪個人嚼舌根，趕著這時來的許三多和成才恰好撞上了槍口，直接被遷怒了。可惜，又直又愣的許木木同志，一點兒感覺也沒有，還在那一個勁兒地表達著重逢的喜悅。
許三多傻樂，憋著氣的高城更郁悶了，成才則是無奈……
這場面相當喜感，苑望不由得偷笑。
“吵啥玩意兒，這是醫院，都給我小聲點！”高城沒忍住低斥，“個孬兵！”
被罵慣了的許三多全然沒把這點不輕不重的斥責放心上，咧著嘴直樂呵。高城看著他，無力又無語，找了個借口，暫時離開了病房，讓這些老A的家伙單獨說說話。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關心著苑望的傷勢……所謂戰友情、同伴愛，平實、和煦，而溫暖心懷。
大隊里正忙著，抽出半天空閑已經是極限了，幾名老A便沒多逗留，又知道有高城陪護，很放心地離開了醫院。
高城推門進來時，一眼就看到苑望面上未退去的笑意：“整天都在樂啥，一副傻樣兒。”
苑望眉眼彎彎：“心情好。”這是大實話。雖然受了傷，但能多一點與自家副營長相處的機會，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不過，高城的情緒可就不那么高了，一看到少校身上的傷，憋了一肚子的火燒得更旺了。
“這種……怎么傷到的？”高城指著苑望鎖骨下的燙傷一樣的痕跡。
“您知道的，我不能說。”苑望回答。
高城瞪著他：“保密原則，我懂，我也沒問你任務的內容。”
少校想要摸一摸傷處，便被男人立刻握著了手。
“你這只爪子給我放安分點。”
苑望注視著自家副營長，微笑不語。
高城也沒再追問，微垂下臉，小心地將少校的手放回被子下。
“鋼七連的那六個字，”一陣沉默后，某只裝甲老虎突然出聲問，“你知道嗎？”
苑望微點頭：“不拋棄，不放棄。”
高城靜靜地看著少校：“所有從鋼七連走出來的人，都不會忘了這六個字……不單單記得，更要理解、做到。”
苑望一時有些不明白對方忽然說這話的緣由。
“你是我高城的媳婦兒，”高城直盯著少校的雙眼，“也算鋼七連的人了，所以，‘不拋棄不放棄’，你不光要知道，還要懂得，要堅守著這六個字。”
病床上的少校怔了怔。
“明白了嗎？”
苑望定了定神，目光與高城正面相接，片刻后，他緩緩扯起嘴角：“嗯，我明白。”
他明白高城的意思……無論遇到什么情況，都要盡可能做到完好地回歸——唯有活著，才能做到，不放棄自己，不拋棄他的部隊、他的戰友、他的家人，以及他的副營長。
當晚，高城留在醫院沒有離開。
“怎么一直不睡？”
苑望睜開眼，看向走過來的男人：“傷口有些癢……”
高城皺眉。
“我吵醒你了？”
“我沒關系，”高城坐到病床邊，“哪里難受了？”
“躺了太久，背后有點不舒服……”這也是沒辦法，雖說沒傷重到進ICU，但是一身大大小小的傷口也不少，還好背部傷得不厲害，總算能躺下來，但是久了也覺得受不住。
“要我叫醫生嗎？”
“沒事，”苑望回道，“傷口正在恢復。”可又疼又麻又癢的，那感覺像無數只蟲子鉆入了骨髓里啃噬，讓他一時難以入睡。
見傷患實在難受，高城調整了一下床的高度，讓對方像白天那樣靠坐起來，然后自己坐過去，雙手避開傷處，小心翼翼地托著對方的后背，將人半抱在懷：“這樣好點？”
苑望靠著男人：“好多了。”
“你放心，我之前消過毒了。”
苑望失笑：“我沒有不放心……”
“哦。”
“副營長，”少校笑睇著自己副營長的側臉，“我們聊天吧？”反正這樣子沒辦法睡。
“聊啥？”
“隨便聊啥，”苑望想了想，又說，“可以說說鋼七連嗎，副營長？”
高城輕撫著少校的肩胛：“沒啥不可以的……”
苑望閉著眼，微笑地聽著高城一點點說起鋼七連的故事——曾經的慘烈與輝煌，解散時的失意黯然，再到現如今得以重建的勃勃生機……
高城說了許多：從他一開始當排長、再成為連長的一些事，說到他的那些兵，史今、伍六一、成才、許三多，還有老被他欺負的指導員洪興國……
那是一段張揚率性的歲月。
“苑望？”半天沒聽到苑望出聲，高城低聲喚道。
苑望睜開眼：“什么？”
“還以為你睡著了。”
“沒。”少校笑道，“我在聽你說呢。”
才發現，他家副營長真要聊起來，口才不比吳哲差哪里去……也是，這一位可制造過不少金句。
“要是困了，就睡覺。”
“還是睡不著。副營長你繼續說。”
“沒啥好說的了……”
“副營長。”
“啥？”
苑望含糊地開口：“要是能早點認識你就好了……”
并不是懊悔。他珍惜自己經過的每一個地方、每一個人，對于畢業后去了他的五連、而不是鋼七連，也沒什么遺憾的。
只是……稍微有點失落。
沒能參與到他家副營長最為驕傲肆意的時光。
高城愣了一下，在苑望的背上很輕柔地拍了拍：“也不晚。”
苑望應：“嗯。”
雖缺失了彼此的一段人生，但幸而還是遇上了，在一起已是最好的結果。
然后少校就聽到，抱著他的男人說起了一段他不知道的舊事。
“……五班那一幫混蛋玩意兒被你遛得滿山亂轉，差點沒壞了我的計劃。我當時就想，嚯，哪來的小孩兒，又狠又機靈，有點鋼七連的風格……說是還沒畢業的學生，我就說，那敢情好，還是個高材生，七連不正需要各種各樣的人才嗎！”
苑望驚訝地瞪大眼：“是我大四實習的那一次？”
高城點頭：“我都打算好了，橫槍躍馬、生奪硬搶，甭管用什么法子，一定把你搞到七連來……”
“然后呢？”
苑望忍不住樂了，完全沒想到自己與他家副營長還有過這么一段緣分。
“演習一結束，我就去打聽了，說你回學校，繼續深造去了。我還以為你是讀研去了，就暫時放下了這一茬……”
苑望說明：“當年我們學校和指揮學院搞了一個4+1項目。我念完第一專業后，去指揮學院又讀了一年指揮，這才拿了雙學位。”
又因為是優秀畢業生，表現非常出色，才會在一開始就被授銜上尉的。
“這不是不知道嗎，沒想到你第二年就下部隊了，提前給人截胡了。那個徐團長，整得跟土匪一樣，橫得不行……”
少校心里微動：“那你一直都知道我啊？”
“怎么不知道？苑望，愿望，多好記的名字。”高城笑睨著他，“你在C團時大小也是個名人，我也好幾次在軍報上看到你。”
苑望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柔軟，之前的一點惋惜也消失無影。
——真好，那一段缺失彼此的時光，竟以一種巧妙美妙的方式得到了補償。
人的際遇著實奇妙。
這個夜晚，兩人一直聊到了很晚。
苑望很少聽到自家副營長一口氣說這么多的話……對待傷患的自己，高城真是溫柔到了極點。
聽到最后，他完全忘了身體的傷痛，就這樣偎靠在男人的懷里，迷迷糊糊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