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部并沒打算刻意隱瞞苑望離開的事，只是命令來得太突然了，等一連的戰士們集體得到了消息便已是次日的早晨，而那時，軍部派來接應的越野車已經抵達，官兵們連告別儀式都來不及準備，只能緊急集合，整齊地列隊在營房前目送自家連長的離開。
　　這一幕巧合地跟苑望當初離開五連時的場景重合了。
　　苑望沉默地坐在車里，透過車窗玻璃，看著快速后退的行道樹。
　　車子駛過營部大門時，他突然回頭，好一會兒才收回視線。
　　師偵營很快就被遠遠地拋在后面，甚至沒過太久便完全出了T師的駐地范圍，然后上了更寬的道路，是更多的部隊，有更多的訓練場……

　　苑望的心情分外平靜，在他并攏的腿上工整地擺放著一紙文件，這是隨著軍部命令一起、提前下達的一份晉銜命令狀——從今天起，他就是一名少校了。
　　并沒有多少喜悅，甚至先前因為離愁別緒以及某些不能言明的心思而勾起的那些柔軟纏綿的情緒，此刻都被收斂得干干凈凈。
　　苑望現在要考慮的是去了老A后的安排。
　　比起其他人，他對A大隊的本質、對老A的未來了解得更深刻。
　　然而，實際上，他并沒有真正深入過這樣一支部隊，對老A的認知更多地浮于表面。
　　要考慮的東西有許多，更需要做好充足的準備，以應付接下來可能會遭遇到的各種問題、考驗，甚至是磨難。

　　“姓名，單位。”
　　站在面前的教官一張黑臉拉得老長，說話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拿眼白看人的姿態充分表露了輕蔑與滿不在意的情緒。
　　——這樣的態度，自尊心稍強的人，怕是都難以忍受。更不用說，來參加受訓的，都是各部隊的尖子，在老部隊被追捧慣了，或多或少有些心高氣傲。
　　苑望是個例外。
　　說到底，他在心理上已經過了年少氣盛的年齡，受部隊大環境影響，他或許也會爭強好斗，但曾經那些過于特殊的經歷將他的心境磨礪得更平和，多了一份常人難以相比的穩。
　　若非如此，即使以他在別人看來溫潤謙和的好脾氣，遭到這樣不友好的待遇，可能也很難毫無芥蒂地維持這一張親善的笑臉。

　　“C集團T師直屬裝甲偵察營武偵一連少校苑望。”
　　“聲音這么小，沒吃飯嗎？再說一遍，我沒聽見！”
　　苑望默默地看著齊桓，略覺無語。
　　——說起來，他們也算認識，畢竟當年在老A選拔競賽時合作過，不過當初他們各自負責的任務不一樣，所以其實也沒什么接觸就是了。
　　“怎么不說話？！啞巴了嗎！”齊桓繼續吼著。
　　苑望立刻收斂思緒，把之前的話重復了一遍。
　　“少校又怎么樣？用得著這么大聲炫耀嗎？”
　　“……”
　　苑望憶起被拋在腦后的“劇情”，心里暗嘆：接下來的日子恐怕不是那么好過的，被人拿著放大鏡找茬，不管怎么做都討不了好。
　　這樣想著，心態愈發穩定平和，從容而坦然。

　　吼完話，教官又瞪了苑望一眼，背著手臂轉身朝宿舍樓走去。
　　苑望拎起背包，便要跟上去，不料對方忽然停下，轉身沖他喊了句：“我說了可以走了嗎，臭南瓜！”
　　苑望無奈站定——他覺得，如果剛才自己沒跟上，教官想必又有別的說法吧。
　　好在，這回沒挑剔太久，齊桓就吩咐人跟著他進宿舍樓去。
　　教官領在前頭，用著冷酷的語氣說明這里的紀律，比如在受訓期間，教官說的話就是一切，不得違抗；沒有命令，不準擅自離開宿舍；沒收通訊工具，不能隨意與外界聯絡，信件要經過檢查；不允許與基地官兵攀談……等等，每一條規定都嚴格到近乎苛刻的程度。
　　然后，苑望就被領到他的“狗窩”門口，宿舍的位置處在二樓中間，不算特別便利，但比三樓好一些。
　　“從現在起，你，33號！”丟下這一句，齊桓揚長而去。
　　苑望默默地進了屋，就在這時，從一樓又傳來了教官罵人的聲音……

　　一間宿舍四個床位，苑望到的時候，除了他自己外，只有一個人提前來了——是一名上尉，第一眼給人的印象是個硬朗朗的漢子。
　　上尉先敬了禮，然后自我介紹了一番：“林朝，D集團陸航團的，是26號。”
　　苑望脫口問道：“你是陸航兵……為什么跑老A來了？”
　　能進陸航的，那可都是牛人，一般的部隊是沒法比的，饒是苑望淡定慣了，也一時驚詫不已。
　　“……算是理想吧。”林朝低聲回答，神色里竟然透著些許靦腆，黝黑的臉龐甚至隱約能看見一抹紅色。
　　苑望連忙微笑了笑：“是我大驚小怪了。”雖然現在這個社會，對很多人來說，提起理想什么的不值一哂，但在某些地方，尤其是軍隊里，有時候就要憑借著一股精神與意志，那是一種用再多的物質也不一定能夠支撐起來的不可思議的力量。
　　——話說回來，A大隊當真非同凡響啊，竟然把陸航的人都挖來了。
　　“我叫苑望，”苑望介紹了一些自己的情況，“以后就叫我33吧。”說完就覺得怪怪的……果然有一種叫犯人的感覺嗎？

　　林朝不是很會說話，與他引人注目的外表相比，其真實性格反而有些內向。
　　……莫名給人一種憨厚質樸的老好人感覺。
　　苑望本不是多話的人，只是幾年連長當下來，在言辭方面有了長足的進步。屋里暫時就他倆，總不能面對面干坐著，考慮到將來要做幾個月的室友，也不好把人晾著干自己的事——現在除了看看書，完全沒有什么事——便略微斟酌了一下，找了個話題，與林朝閑談起來。
　　林朝雖然有些悶，但也不是不識趣的性格，在苑望的引導下，兩個人聊得也不錯，在不涉及保密問題的前提下，話題十分寬泛……兩個人慢慢熟悉了，都覺得通過這一番談話，能從對方身上學習很多，不由得對彼此多了一份欣賞。

　　近傍晚時，另外兩個室友終于到了，兩人差不多是前后腳被教官領進來的。
　　37號解昌輝，一個23歲的少尉，來自某集團炮兵團，據他自己說，本身是學軍事氣象的，初步看來是個陽光開朗但十分話嘮的家伙。
　　38號翟文棟，同樣是少尉，22歲，是一名儀器偵察兵，人看起來有些冷，話比林朝還少，但為人也算有禮……
　　苑望看著拉著林朝好奇追問、滔滔不絕的解昌輝，陸航兵上尉一張黑臉憋得通紅，忍不住朝這邊投來求救的目光……新出爐的少校同志默默轉移視線，望向收拾完床鋪，拿笤帚準備打掃宿舍衛生的翟文棟，忽然就笑了起來。
　　很有意思啊，他的室友們。
　　他開始有些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