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妹渾然未覺，連拍了好幾張，為了看他起跳時的形體，還把照片放大，一點點仔細看。

宋清舒：“……”

一直到比賽結束，宋清舒的臉色就沒好過。

605的室友們早就感覺到了，還以為她是讓對面寢室給氣的，也沒顧得上去跟梁鶴軒說話，眼不見為凈似的離開了體育場。

孫嬌龍本來還想等比賽結束以后找她們聊聊，結果一轉眼的功夫人就不見了。

“算她們識相。”孫嬌龍望著人群中的背影，冷哼一聲。

程小妹拍陳語風的照片只是為了研究人體而已，看完就刪了，正想把手機還給宋清舒，就發現她已經從另一邊出了門，不由撓了撓頭，開始回想自己又怎么惹到老姐了。

“小妹，你去問問陳語風什么時候能走啊。”孫嬌龍單手撐在她的扶手上，附身看她，“我請他們球隊吃飯，安慰他受傷的心靈。”

剛剛的比賽，陳語風的小隊以兩分之差，輸給了梁鶴軒的小隊。

“龍姐這么大氣？”程小妹把手機收起來，偏高的身型在橙黃色的看臺座椅中間，素凈清秀，單手插兜，看著孫嬌龍，“吃什么？”

孫嬌龍的胳膊肘躍躍欲試著往她肩膀上搭，結果因為身高不占優勢，踮腳也夠不著，干脆算了：“你去問，當然你說吃什么就吃什么啦。”

程小妹其實不太想去，外面已經天黑了，明天還要上課。

一看她的臉色，孫嬌龍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好哄歹哄，把她往更衣室門口推：“哎呀，你就行行好吧。”

反正宋清舒也已經走了，程小妹看著眾人期待又緊張的表情，只好安靜地倚在墻邊等他們出來。

沒過多久，一群身材高大的男孩子就結伴從更衣室出來了，撲面而來的青春氣息，險些沖程小妹一個跟頭，但她其實知道，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思想都非常簡單，而且幼稚得要死。

果然，陳語風的隊友看到程小妹，頓時開始起哄。

陳語風原本還在肆無忌憚地揚聲大笑，看到程小妹，瞬間安靜如雞，小媳婦兒似的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著她。

“龍姐要請你跟隊友們吃飯。”程小妹懶洋洋地說。

陳語風嬌羞的表情頓時僵住，尷尬地回頭看一眼身后的男生們，頓時覺得他們一個比一個礙眼，簡直面目可憎。

“他們不吃。”陳語風說，“我請你們好了，你們想吃什么？”

程小妹不置可否，她只負責帶話，說到這兒，便轉身走向室友們，同時說：“你問她們吧。”

孫嬌龍顯然意不在陳語風，眼睛一直往他身后的人群身上黏，聽見陳語風回絕的話，頓時覺得十分可惜：“啊，他們真的不來嗎？我們就去二樓食堂簡單吃點就好啦。”

陳語風一本正經，萬分確定。

一行人于是去了食堂二樓，剛坐下，還沒來得及點菜，他們就出現在了隔壁桌。

陳語風：“……”

好想裝作看不見他們！

“好巧。”李湘湊上來，屈起膝蓋頂了頂陳語風的后腰，“你不是有要緊事兒，沒辦法跟我們一起聚餐嗎？”

陳語風看他一眼，右手食指點了點桌面，臭不要臉地說：“你是真飄了，我這都算不上要緊事兒，什么才算？”

李湘干笑兩聲，話鋒一轉：“其實他們讓我來問問，介意拼桌嗎？”

“介意。”陳語風趕他，“你們一天聚八次餐，差我這一頓了。”

李湘把他的手把拉開：“你先別說話，我沒問你。”

孫嬌龍看著他們，眼睛里流露出“還有這種好事”的光，連忙招呼道：“歡迎歡迎，人多也熱鬧。”

606的蜘蛛精們頓時齊齊扶額，一副不忍卒睹的表情。

程小妹也哭笑不得，安靜地站在旁邊，看他們把兩張長桌子拼在一起，組成了歐式宴會類型的大長桌。

畢竟不太熟悉，即使社牛如孫嬌龍，也免不了有些拘謹。

男生和女生分開坐在兩邊，形成了對坐的尷尬局面，程小妹對面的是陳語風，好歹認識，因此沒什么不自在的，其他人簡直跟被架在了火上似的，坐立難安。

各自點了菜，等待的過程中，秦思若聊起了他們剛才的比賽。

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了，氣氛總算好了很多。

程小妹不是個擅長制造話題的人，但她說話很有意思，加上她之前講課帶來的光環，不自覺就成了話題的中心，眾人從她為什么在食堂打工一直研究到她為什么來三中上學。

程小妹有點不習慣，簡易概括說自己太窮了。

“大佬就是連謙虛的方式都與眾不同。”李湘贊揚道。

程小妹哭笑不得，她不知道別人是怎么回事，但放在她身上，真是貧窮使人進步。

試想一下她以前，隨意恰個飯一個月都有六位數，結果周更都嫌麻煩，犯懶不想做。

現在，恨不得一天兼職八分工，就為了那幾百塊錢甚至幾十塊錢。

人只有在絕對困境的時候才能激發潛能，程小妹已然深有體會了。而家庭幸福、學校包容、朋友友善、生活平淡的高中生根本不可能理解，何況她看起來和傳統概念里的貧窮格格不入。

在常規概念下，貧窮幾乎是跟自卑、畏縮、不體面畫上等號的，而程小妹給人的感覺和這些詞完全相反。

“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家庭是否富足，你有多少錢，對學生來說影響還比較小。”程小妹說，“起碼就藝考、高考而言，在我們學校，無論貧窮還是富裕，機會是相等的。”

在這種層層疊加的前提條件下，精神的貧瘠才更加危險而可怕，起碼程小妹從沒有為金錢而煩惱過。

沒錢，那就賺嘛。

在很小的時候因為自己的勇敢和努力而賺到錢，那種快樂和成就感也是沒有經歷過的人無法想象的。

在場的是體育生和美術生，多少都是家庭條件不差的，即使能夠認同她的話，也完全沒辦法共情。

甚至覺得這就是一句很有道理的廢話。

因此，面面相覷片刻，干巴巴的給她鼓了鼓掌，沒有深入討論這個話題。

程小妹也不在意，想要就勢引開話題，卻發現陳語風正一臉心疼地看著她，仿佛她是什么絕世小可憐。

程小妹：“……”

這人的理解能力是不是過于直男了一些？

她正想說話，身旁的李湘就發現了陳語風的不對勁，曖昧地笑起來，撞了撞他的肩膀：“風子怎么這個表情啊？”

眾人的視線齊刷刷落在他和程小妹身上，拍桌子起哄。

“我什么表情？爸爸要教育兒子的表情！”陳語風耳朵紅了，鎖著李湘的脖子，對程小妹尷尬一笑，“小孩子不懂事，亂說話，不要介意啊。”

眾人起哄的聲音更大了，李湘也笑得更大聲。

程小妹無語，正要制止，一個書包就從遠處砸在了他們的桌子，打斷了男生們的哄笑聲。

眾人的視線看過去，發現605寢室的女孩子們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了隔壁桌，打頭的宋清舒眼神銳利，臉色難看。

她身邊的室友們也都是茫然的表情，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發難。

看見她，程小妹的心漏了一拍。

宋清舒卻沒有看她，冷著張臉，在眾人深感莫名的視線當中，一步步走到了桌子前，拎起桌上的書包，冷然一笑，眼神在笑得挺歡的幾個男孩子臉上掃過：“不好意思手滑了，你們繼續笑。”

幾人神情有些尷尬。

程小妹明白了宋清舒的意思，抿了抿唇，指尖糾結在一起。

宋清舒的視線從她的指尖滑到她臉上，其中閃過譏諷的情緒，讓程小妹的內心跟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似的，傳來綿長的銳痛。

宋清舒卻不準備多留，單手將書包甩在肩上，轉身要離開。

“等等。”她下意識站了起來，要去拉宋清舒的手，宋清舒卻后退幾步，避開了她的觸碰。

程小妹追了上去。

身后有人喊她，是孫嬌龍。程小妹回頭，看到她錯愕中帶著糾結的表情。

沒有半刻猶豫，程小妹轉身朝著宋清舒的方向追去。

宋清舒昂首闊步，帶著怒氣，經過605室友身邊時，撂下一句：“不吃了。”便大步離開了食堂。

程小妹知道她在氣頭上，沒敢說剛才的事情，而是引開話題說：“你把手機落我這里了。”

“本來就是你的。”宋清舒說，“不是要拍照嗎？不用給我了。”

程小妹：“……”

她好像，后知后覺，明白她在籃球場的時候，為什么連招呼都沒打一聲就離開了。

或許，有一種可能，是因為她拍了陳語風。

天地良心，她完全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為了學習形體！

現在解釋還來得及嗎？

程小妹張了張嘴，醞釀了一會兒，又默默閉上了，跟在她身后，出了食堂，來到學校的林蔭道上。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抽條的樹木在路燈的暈染下呈現出暖黃色。

三三兩兩的同學邊走邊笑鬧著從她們身邊經過，襯得兩人之間的氣氛更加僵硬，仿佛有看不見的墻隔絕在兩人中間。

程小妹嘆了口氣，開口打破沉默：“你要去哪兒？”

宋清舒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沒有回答，就是沒有拒絕。

程小妹加快步子走到她身邊，拽了拽她的書包帶子，小聲說：“餓了……”

宋清舒朝她看過去，卻對上她平靜但殷切的眼神。

拒絕的話頓時噎住，沒能說出口。

“去外面吃吧。”程小妹將她的書包接過來，老老實實背在身上，“正好要拷一下照片。”

上次給宋清舒拍的照片都在手機內存卡里，程小妹想要在生日之前修好，打印下來送給宋清舒，就要先復制到U盤里面，然后找機會去網吧修圖。

結果，宋清舒一聽，理所當然就以為她是要把陳語風的照片給拷下來，剛放松下來的火氣頓時又躥了三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