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舒發現，程小妹的臉色立刻變了，睫毛輕輕顫抖，眉頭不自覺深鎖，好像是被什么東西震驚到了一樣。
她以為是不喜歡，有些緊張，還帶著點無措，“不想在這里玩？”
要是程小妹不喜歡這個秘密基地，那自己也沒什么其他的東西可以拿出來分享了。
結果，程小妹突然笑了——
怎么可能不喜歡？
這里景色也好，光線也好，最主要的是，這里有她最在乎的人。
眼前的場景其實很有后現代主義的風格，生機與蕭索并立，就像是死亡伴隨著新生，從撕裂的黑夜里可以窺見一縷亮光。
怎么說呢，就是和宋清舒給她的感覺特別類似。
“你繼續給我當模特，可以嗎？！”程小妹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多給你拍幾張，”說完，強調一句，“和之前的感覺不一樣的。”
還以為是什么大事，結果就是因為這個？
宋清舒“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作為一個花季少女，拍美照自然是最讓人開心的事情之一。她立刻應允，拿出隨身帶著的鏡子，理了理頭發，走過去站好。
“你想讓我怎么擺姿勢？”
程小妹不想讓刻板的條條框框圈住老姐，于是朝她揮揮手，大聲喊，“就做你自己，你想怎么樣就怎么樣！”
宋清舒這下可就真的開始思考起來，一時間被這個要求難住了。
她自己？
在這個秘密基地里，她最能做的就是自己，沒有煩惱，不需要和那些討厭的人打交道，只要安靜呆著就能夠收獲——自己。
宋清舒忽然開始奔跑起來，雖然諾基亞的相機追蹤功能不行，但是她能在最有魅力的時候注視鏡頭，面部神情和四肢可以恰如其分地呈現出程小妹想要的效果。
風吹起宋清舒的發絲，陽光就正好打在她的半張臉上。
身后的背景在像素不高的諾基亞手機里仿佛有了另外一種感覺，就像是油畫一樣馥郁濃烈。
太美了！
程小妹有種感嘆。
長大成人的老姐，臉上再也沒有了這種無拘無束的笑容，喪失了這種自由得驚醒動魄的美麗。
拍著拍著，眼淚就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宋清舒第一時間發現了異常，連忙來到她的身邊。
“小妹，你怎么了？”小心翼翼問。
程小妹這才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態，趕緊用袖子擦了擦，擠出一抹笑容。
“沒事，我就是被你美到了。”
“不可能。”宋清舒不信，還想問個究竟，“你還把我當成好朋友嗎？好朋友怎么可以有隱瞞呢？”
她擔憂地看著程小妹，畢竟程小妹之前給她的感覺就是冷淡又疏離，仿佛不會被任何事情影響，更不可能會哭的！
——能讓她默默流眼淚的事情，一定非常嚴重！
程小妹越是不肯說，她就越是擔心得不行，想要問個明白。
對此，程小妹哭笑不得。
她連忙解釋，連天人合一這種理論都想拿出來糊弄。
“藝術家都是可以直接感知到模特靈魂的。你的靈魂太美好了，感人肺腑，直接讓我飆淚了，這就是你的魅力啊！”
中二人中二魂，中二人都是一家人！
宋清舒狐疑地看著她，就在程小妹以為她要罵自己神經病的時候，她突然一把握住自己的手！
程小妹一驚，緊張地咽了咽喉嚨。
然后就看到宋清舒淚眼婆娑地望著自己，一副無比感動的語氣：“我就知道你懂我！”
程小妹：“……”好像，也沒那么懂。
被宋清舒這么一打岔兒，程小妹清醒多了，接著給她拍了好幾張，臨近中午，兩人有些累了，索性坐在樹底下的破沙發上，研究起剛才拍的照片。
宋清舒個子高，四肢修長，皮相骨相俱佳，還是冷白皮，大眼睛又有神采，十分上相。
即使程小妹內心深處拒絕08年的某些審美，也不得不承認，每一個時間段的宋清舒有每一個時間段的美好。
宋清舒十分高興，初夏的微風帶著油菜花的特殊氣息鋪面而來，兩人舒服得瞇起眼睛，慵懶的神情如出一轍。
她們雖然長得不太像，但有時候一些習慣和微表情非常相似，是生活在一起久了的人常常會有的現象。
“有一說一，”宋清舒說，“油菜花雖然好看，但是聞起來也太上頭了。”
程小妹被逗笑了，兩人坐在破沙發上靜靜地看著河面，不遠處有一艘小船，在河面上緩緩飄著。
“真好啊。”程小妹羨慕地說，“我聽說有些人是住在船上的，偶爾上岸買點東西，其他時間都隨波逐流。”
宋清舒也看過去，累了似的，側臉貼在她的肩膀上，兩人親密地依偎在一起，一時沒有說話，風靜靜的，將油菜花海掀起微波，也掀起她們的頭發和衣擺。
兩人就這樣看了會兒風景，宋清舒抬頭看她：“我有點餓了。回去吧，我給你做飯吃。”
程小妹一驚：她姐現在的廚藝，能吃嗎？
或許是看出了她的遲疑，宋清舒故意做出了要打她的手勢。“我是為了感謝你給我拍照，當作報答的。要不然，你還沒那個口福呢！”
算了，親姐姐做的東西，哪怕是毒藥，也得面不改色咽下去。
“嗯！”程小妹點頭，“走吧。”
兩人要到路邊去等公交車，不算短的一段路程，但是有油菜花和蝴蝶作伴，并不難熬。因為才城鄉交界處，只有一塊簡陋的站牌。
太陽徹底升了上來，兩人覺得有點曬，單手搭在額前遮光，程小妹還特意站到宋清舒前面，和她面對面。她個子比宋清舒高一些，投影剛好把她遮住。
好在公交車很快就到了，中午沒什么人，她們仍然坐在來時的位置，但一上車就困了，睡了大半個小時，才到宋清舒家門口的經停站。
宋清舒興致勃勃地在小區旁邊買了菜，兩人說說笑笑地回了家，“你先自己玩會兒，我做飯可能比較慢，反正下午沒課，不急。”
“需要我給你打下手嗎？”
“不用不用，你要是餓了就去桌上找零食吃。”
程小妹被推出了廚房，站在客廳不知所措。看老姐的模樣，似乎也不是為了客氣，反倒像是為了隱藏什么。
怕露怯？
程小妹看著緊閉的房門，嘆了口氣，無可奈何，轉身回到宋清舒的房間。
床邊的書柜里實在太多書了，除了她上次推薦的《亂馬》，還有《灌籃高手》《網球王子》，角落里還有一套《北斗神拳》，更多的是一些言情小說和少女雜志。
她隨手拿起一本掀開。
還都是一些“你愛我，但我不愛你，雖然我愛他，可到最后我愛上了你”的爛俗故事。
最后一頁，是征稿函。
賺錢的機會，程小妹從來不會輕易放過。
她可是見識過新媒體文反套路文的，跟現在的傳統大總裁相比，后面那些小說的設定和主線，隨便拿一個出來，不得石破天驚、一鳴驚人？
雜志文跟網文有很大的區別，尤其是這種短篇，通常要求全文字數在一萬兩千字，千字稿費的標準也要試雜志而定，但通常在千字120元～150元。
“……如果一篇文千字120，12k那至少就是1440塊錢！”
在心里算完了這筆帳，程小妹著實是高興了一陣。
12月份就要開始省藝考，雜七雜八算上，大概準備五千塊錢就差不多了，現在距離考試還有一段時間，五千塊錢的花銷，只需要寫大概三到五篇文章就行。
門外突然傳來宋清舒的喊聲，“看什么呢？等著急了嗎”
程小妹趕緊回答，“沒有。”
她又說道：“我拿幾本雜志回去看看，行嗎？”
“這有什么不行的？你隨便拿，我多的是。”
好一個豪氣的回答！
不同的雜志，程小妹各拿了一本，準備回去好好研究下投稿方式，還有每篇雜志偏好的文風題材，最好一投就中。
因為各個雜志的結款周期不同，而且多數都要刊載的次月才會發稿費，想要在12月攢夠錢，就得提前幾個月確保過稿才行，所以，必須要盡快完成投稿，這樣也好應對突發狀況。
程小妹決定，回到宿舍就開始構思，越快越好！
將選中的雜志搬到客廳，隨便拿了一本慢悠悠地看，等了一會兒，宋清舒帶著自己的“大作”從廚房里走了出來。
隨風飄過來的油煙味，就給了程小妹不妙的預感。
猶豫的瞬間，飯菜已經擺在了餐桌上。
看得出來，宋清舒是花了心思在這頓飯上面的，餐具都很精致講究，擺盤看起來也廢了不少的心思。
除了看不出是用什么原材料做的之外，沒什么缺點。
程小妹緊張地看看宋清舒，又看看面前一盤盤黑乎乎的東西，心里偷偷衡量，也不知道和陳阿姨的手藝比起來，到底是哪一個毒性更強一點。
宋清舒端出來才覺得不對，面色有些尷尬，想收起來，但是卻讓程小妹一把摁住了。
“做都做了，放著嘗嘗唄，下午我們就要回學校了，不吃就只能浪費。”程小妹語氣誠懇，“浪費可恥。”
宋清舒半信半疑，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尷尬地妥協道：“好吧。”
兩人沒再廢話，坐下來安靜吃飯。程小妹挨個嘗了一遍，實在找不出什么有說服力的夸贊，只好表揚道：“這個米飯不錯呀，香香甜甜的。”
宋清舒：“……”實在夸不出來的話，倒也沒有必要生夸。
“下次還是你做吧。”宋清舒直接放棄了美食市場，“我估計就沒這個天賦。”
程小妹大笑起來。
她確實！沒有這個天賦！
簡單吃完飯后，程小妹主動把碗洗了，之后，兩人坐在客廳看了會兒DVD，四點多的時候，磨磨蹭蹭地出了門，乘公交車去學校。
這個時間點，車上人很多，程小妹把十幾本雜志裝在手提袋里拎著，上車就不太方便，全靠宋清舒抱著她，不然少說得擠瘦三斤。
好不容易到了三中的經停站，宋清舒立馬將她松開，并讓她先下車：“別讓你們606看見，拜拜。”
程小妹：“……”二五仔真的好難當。
拎著一摞雜志回到宿舍，606的妖精們早就聚在了一團，看見她回來，紛紛關切地問她去哪里了。
看她拎了一摞舊雜志，頓時秒懂，替她說：“到租書攤去了？”
程小妹不善撒謊，只好諱莫如深地“嗯”了一聲，沒敢搭腔兒。也虧了室友們心大，沒再多問，而是神秘兮兮拿出了一個大塑料袋。
獻寶似的。
孫矯龍得意地撅了撅嘴巴：“知道你是個小可憐，看姐姐們給你拿過來的零食。”
辣條、酸梅干……還有幾包在這個時候算得上稀奇的薯片。
程小妹的心里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一圈圈的漣漪，漣漪擴散開去，中心冒出讓人感動又酸楚的花朵。
她們真的太好了。
“嘗嘗。”室友們熱情地拿出從家里帶來的熟食和特產，程小妹本來就沒好好吃飯，加上熱情難卻，一邊接受她們的投喂，一邊聽姐妹們分享自己這次假期的見聞。
女孩子們實在太能說了，從寢室一路說到畫室，話題從詩詞歌賦聊到風花雪月，嘴巴一刻也沒有停。
王麗娟布置好作業就又出去了，程小妹盡職盡責地給有問題的同學改畫。
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沒改幾張，她感到胃部傳來綿密的胃痛，一開始還沒有在意，結果越來越痛。
等她徹底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白靜本來還想讓她來教自己畫鼻子，一走到她跟前，就發現了不對勁。
“你怎么了？”白靜看著她的臉，震驚地伸手去試她額頭的溫度，沒有發燒，但手心卻感到一陣溫潤，明顯是冷汗。
都疼出冷汗了！白靜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你的臉都白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嗎？”
秦思若和孫嬌龍也湊了過來。
程小妹只覺得眼前一陣一陣發花，眨眼的時候，能看到虛晃的黑色光斑，也意識到不對勁了，強撐著說道：“我好像、有點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