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宋清舒請她吃了燒烤，而她這周既領了工資，又發了帶課的獎金，現在妥妥的是個富婆，就想要請姐姐吃頓好的，而之前也從她的日記里面看出來，她特別喜歡吃草莓和燒烤。

長大后，她還特別喜歡喝酒，經常自己在家里調酒喝到微醺，然后主動給程小妹轉錢，程小妹很擔心她這個愛好，之前確診的時候，醫生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戒煙戒酒，早點睡覺。

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能從宋清舒小時候就杜絕這個后患。

“嗯。”宋清舒點了點頭，“既然你這么想要請我，那就給你這個機會吧，我們去上次那家。”

程小妹也覺得那家味道不錯，兩人于是退了押金，乘著宋清舒的小電動車往燒烤攤去，初夏的晚風吹的人暈暈乎乎的，程小妹沒有戴頭盔，不敢亂動，乖乖坐在電動車后面，從后視鏡里看她姐。

路燈昏黃，將宋清舒的臉蒙上了一層噪點，看上去輪廓卻更加流暢細膩，顯出跟平時不太一樣的溫柔。

空氣中盡是綠化帶里的花香，程小妹頭發和衣擺向后飛揚著，整個心也像是漂浮在半空中，快樂得不太真實。

“你怎么知道這家店的？”宋清舒問她，“你不是剛來虹縣嗎？”

程小妹想了半天，找不出一個合理的理由，總不能把實話告訴她，而且她從陳語風等人的反應里面也能看得出來，這個年代雖然很多殺馬特，但是大家對臺球館和溜冰場還是避之如洪水猛獸，總覺得不是正經人該來的地方。

雖然不知道他們為什么會有這種想法，但此時宋清舒問起來，她還是不敢說實話，就裝作沒有聽到，尷尬地沉默了一會兒，轉開話題說：“風吹得好舒服。”

宋清舒原本也只是沒話找話，沒等來回答也不著急，笑了笑，說道：“是啊，馬上就要夏天了，虹縣四季還是很分明的。”

冬天冷，夏天熱，春秋短暫但是季候性明顯，程小妹在這里生活了十幾年，自然是清楚的。

“最喜歡夏天了。”程小妹說，“蟬鳴聲和西瓜，還有搖搖晃晃的電風扇。”

宋清舒卻搖搖頭，說道：“我不是很喜歡夏天誒，很熱，我怕熱。我喜歡冬天，虹縣冬天雪很大，穿多一點就不冷了，熱卻沒辦法緩解，讓人從里到外發慌，難受。”

程小妹能感覺出來，因為以前的宋清舒總是喜歡把空調開到最低，而她是天生手腳冰涼的體質，即使夏天也穿著長袖長褲，再加上防曬的習慣，一年四季都很白，反而因為體質的關系，覺得冬天格外難熬，想一輩子生活在可以穿吊帶的城市。

“可是，你的生日是夏天啊。”程小妹閑聊似的語氣說。

宋清舒一愣，反問：“你怎么知道啊？”

“無意間看見的。”程小妹說道，“快過生日了是嗎？想要什么生日禮物？”

生日禮物，宋清舒看向后視鏡，里面映出她的臉，極其冷淡的模樣，好像隨時會離開她似的。

似乎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宋清舒沒有回答，兩人一直來到燒烤店，都在初夏溫柔的夜風中沉默著，昏黃的路燈在兩人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襯得兩人的五官如出一轍的深邃幽暗，可兩人各懷心事，無人細細窺探彼此的神情。

“大叔，點單。”宋清舒從菜單后面看她，試探地問道，“小龍蝦上市了耶。”

那模樣，活像是饞嘴的小朋友，不太好意思地觀察著家長的臉色，好奇又可愛，貓崽兒一樣，讓程小妹本能地心軟。

“來兩斤。”程小妹托著腮看她，“想吃什么就點，不用客氣。”

宋清舒于是點了一斤十三香，一斤蒜蓉，又要了幾個平時經常點的素串，把菜單遞給了程小妹，程小妹一天沒怎么正經吃飯，也有點餓了，劃了個肉餅和四個蒜蓉生蠔，在宋清舒的阻止下，沒有繼續。

不一會兒，香氣撲鼻的小龍蝦和生蠔被端了上來，老板很舍得放調料，偌大的幾個盤子擺在幾人面前，又豪橫地直接抓了一把一次性手套給她們，兩人就著囂張的燒烤煙熏剝起蝦來。

宋清舒手笨，半天才剝好一只，而程小妹因為之前想要嘗試美食博主，對吃蝦這種廣受歡迎的題材自然輕車熟路，剝蝦的技巧堪稱一流。吃了幾只就故意逗宋清舒，要和她搶似的，在她慢條斯理地摳蝦殼的時候，動作行云流水地剝了小半碗蝦仁出來。

可把宋清舒羨慕壞了，挫敗地看著她碗里的蝦肉：“你怎么什么都會啊。”

程小妹愣了愣，失笑，這些其實都是宋清舒交給她的，沒想到卻成功讓宋清舒本人對她刮目相看了。

大方地將盛著蝦仁的碗遞到她的面前，并且極其有眼力見兒地舀上一勺湯汁，襯得本就無比豪華的蝦仁更加具有誘惑力了，程小妹說：“本來就是給你剝的。”

這回輪到宋清舒愣住了，怔怔地看著面前的小姑娘，似乎沒有想到真的有人會這么偉大且無私，一時間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看出她眼里的糾結，程小妹笑了笑，還算她有良心。

故意裝作沒看出來，回頭找燒烤店的老板要了一份燙面：“拌在小龍蝦湯汁里面，信我，好吃得要命。”

她一副對小龍蝦半點不感興趣的樣子，反而對即將上來的燙面無比期待，宋清舒也釋然了，拿起湯勺大口大口吃起來，一時只覺得驚為天人，饜足地瞇起眼睛，更像貓咪了。

誰都知道這樣吃好吃，但是很少有人能夠抵御住剝蝦過程之中的誘惑，將所有蝦仁聚在一起達到最終滿足。

程小妹真的是個怪人，不過，卻怪到了她心坎兒里，似乎能夠和她達成完美的互補。

只可惜，這樣完美的人是隔壁寢室的，兩人只能私底下好好相處，在學校，在班級，在寢室，只能故意裝作不認識。

宋清舒嘆了一口氣，隱約感到一種命運弄人那味兒了。

再一看面前的程小妹，似乎渾然未覺，默默地撈了一碗沾上龍蝦湯的寬面，溫文爾雅地吃了起來。

這個方法是之前宋清舒教給她的，兩人很少出去吃，幾乎每一次都跟燒烤有關系，因為宋清舒通常都回來得很晚，深夜也只有燒烤和路邊攤還在營業。

宋清舒通常會要兩瓶啤酒和一瓶豆奶，啤酒一個人喝掉，然后拒絕她想嘗一口的意愿，逼迫她把豆奶喝光。

每次吃到最后，她都會要一份燙面，拌在羊蝎子或者小龍蝦的湯汁里面，但是每次只吃一根，并強調自己年紀大了代謝慢，要少吃碳水，能吃一根面條已經是非常幸運且奢侈的事情了。

想到這里，程小妹看著面前跟自己一樣大的姐姐，夾了一根長長的裹滿湯汁的面條到她碗里，建議道：“嘗嘗。”

宋清舒果然很喜歡，默默吃掉了一整碗。

程小妹終于又一次產生了彌補了姐姐的滿足感，眼里不自覺爬上笑意，是完全不同于平時冷淡態度的溫柔。

兩人吃完，已是深夜，宋清舒困得直打呵欠，大周末的星期天只上晚自習，兩人還是可以睡個懶覺，宋清舒暈暈乎乎地騎著電動車將人載回家，沒了上一次看碟片的心情，找出一件寬大的T恤和短褲，讓她趕緊洗澡睡覺。

在外面跑了一整天，程小妹也累了，快速洗了個戰斗澡以后，沒像上一次那樣聊到半夜，而是很快就進入了夢香。

本以為第二天可以睡個懶覺，結果早上八點多，客廳里的電話就開始瘋狂作響。

響第一遍的時候，宋清舒沒有接，翻個身背對著程小妹繼續睡，第二遍的時候，兩人都醒了，宋清舒糾結著要不要起來，在床上哼哼唧唧地扭來扭去，讓程小妹摟進懷里控制住不許動，勉強瞇了一會兒。

結果，第三遍的鈴聲很快就響了起來，就跟白靜的鬧鐘一樣，讓人煩不勝煩，而且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是個頭。

“我去接。”宋清舒的頭發再一次爆炸成了太陽的形狀，眼睛都沒有睜開，迷迷糊糊地邊往客廳走，邊屈起細瘦的胳膊，將頭發扎了起來。

程小妹困得睜不開眼，仰頭看了她一眼就繼續倒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

“喂？”迷迷糊糊之間，她聽見宋清舒的懶洋洋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些微的沙啞，“昨天出去了呀，跟同學一起。沒干什么，吃了個飯就回來了。”

之后就是“嗯嗯嗯，行行，哦，好好好……”的敷衍聲，直到對面不知道說了什么，宋清舒的語氣突然激動了起來，“真的嗎？沒有騙我吧？！”說完，甚至激動地大笑了起來，夾雜著興奮至極的呼喊聲。

程小妹被吵醒了，這下徹底沒了睡意，從床上坐了起來，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

迷迷糊糊地起身，看了眼床頭柜上的鏡子，發現頭發已經亂得不成樣子了，程小妹無語地拿起梳子撓了兩下，實在梳不順，干脆從抽屜里撿了只皮筋出來，扎了個短短的低馬尾。

剛準備出去，宋清舒就蹦蹦跳跳地進來了。

她臉上洋溢著明媚而燦爛的笑意，像是中了五百萬似的，激動得眉飛色舞。

“我爸媽要回來了！”宋清舒說，“就這個月底，說要回來給我過生日，還要給我一個驚喜！”

原本，睡眼蒙眬的程小妹愣了兩秒，薄薄的單眼皮眨啊眨，才總算理清自己遲鈍的思緒，宋清舒的爸媽要回來了？

那是不是說明……她能見到他們了？！

——她素未謀面的、已經去世多年的親生父母，她有機會見到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