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網管小哥正在賣力地演戲，想要拖延他們進包房的時間，為幾人爭取一下躲藏的時間，他一著急，語言功能頓時紊亂到了災難級別，正愁該如何收場的時候，門從里面拽開了。
程小妹一身藍白相間的校服，頭發柔順輕盈，眼睛微微瞇著，懶散頹廢的模樣出現在三人面前，嚇了他們一跳。
“來了？”程小妹態度冷淡地說了句。
網管小哥頓時倒抽一口涼氣，勾頭透過門縫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只見窗簾被風卷起輕柔的翻飛弧度，而包房里空空如也，機器也都熄著屏，心中的大石總算落下了。
高寧卻看著程小妹，心中驚疑不定地想，這孩子怎么回事？跟到了她家似的。
一旁的教導主任臉色更是五彩斑斕，看著面前的小姑娘，的確穿著三中的校服沒錯，按理說應該早就聽說過他的威名才對，這個時候被抓到，應該驚慌失措，悔不當初才對，怎么可能這么淡定？
看一眼旁邊的高寧，他的反應可比面前這個學生緊張多了？
“高老師認識？”教導主任問了句。
“啊。”高寧摸了摸鼻子，表情有點尷尬，“我們班新來的轉學生。”
教導主任高高揚起下巴，拖長了語氣“哦……”了一聲，仿佛在說：“美術班的啊，難怪了。”
“這我們教導主任。”高寧只覺得空氣都凝滯了一般，皮鞋里的腳趾在地上歪七扭八的亂抓，恨不得當場摳出一個地洞，好讓他鉆進去，躲過眼下的尷尬局面。
“主任好。”程小妹仍舊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朝教導主任一點頭，“先進來吧。”
三人頓時跟見了鬼似的，臉上閃過如出一轍的驚恐。
這小孩兒？也太像在自己家了吧？
“不了不了。”教導主任率先反應了過來，陰險地笑了笑，“你應該知道我們是來干嘛的吧？”
程小妹點點頭：“知道啊。”
說著，徹底拉開門，讓他們看清包房里的景象，十二臺機器整整齊齊，只有角落里的電腦亮著，依稀能看到電子屏略顯簡陋的圖文。
程小妹朝向網管小哥，態度無比自然：“三瓶飲料。”那態度，好像是在好客的東道主讓他給客人端茶倒水。
網管小哥頭皮都麻了，趕緊點點頭，趁著拿飲料的功夫跑了。
程小妹轉身往包房走，步履堅定，態度閑時，坐在電腦椅上的動作更是熟稔又自在，見兩人還愣在門口一臉莫名其妙，她說：“來的正好，需要的資料有點多，我一個人查不過來，老師能幫我一下嗎？”
在他們愈發驚愕的神情中，她的語氣堪稱憐憫和體貼，“很簡單的。”
從來只在網吧感受過學生的尖叫和懺悔，絕想不到竟然被學生使喚的兩人：“……”
“啊……你來這兒是寫教案來了啊？”高寧硬著頭皮走進來，到她身后看了眼屏幕，發現她正在寫PPT，內容簡潔清晰，他一個外行都能看懂，頓時松了口氣。
他就是，這孩子怎么這么冷靜——這是，知識帶來的底氣和從容！
“學校機房的網速太慢了。”程小妹說，“王老師說給我開權限，但我試了一下，一張圖片卡半天，思來想去，還是決定來這里寫，效率更高點嘛。”
教導主任也明白過來了，看著程小妹，問高寧：“哦。說要給美術班補理論課的就是她啊？”
語氣中有贊賞，有意外，跟他之前提起美術班就皺鼻子的態度很不一樣，頓時，一股與有榮焉的自豪感充斥了高寧的內心，讓他不自覺有些膨脹，輕咳了聲，整整胸前的衣襟，硬是把點頭做出了趾高氣昂的意味。
教導主任覺得新奇，跟程小妹說：“寫到哪了？要找什么資料？”
程小妹干脆把做到一半的課件給他們播了一遍，通篇的知識點和干貨把兩人看得眼花繚亂，除了震撼就是激動。頓時兩眼放光的看著程小妹，恨不得當場給她掛上“國家級保護動物”的牌子。
“行，挺好。”教導主任笑了笑，突然，余光瞥見旁邊的電腦桌，上面放著一瓶拆封了的飲料，而程小妹桌上已經有了一瓶，這瓶顯然是別人的。
不對勁，這里還有其他人來過！
教導主任眼疾手快，身后摸向電腦主機，果然，是溫熱的！
眼中精光一閃，他看向程小妹，循循善誘：“你一個人來這兒寫教案，還用開包房？你們寢室其他人去哪兒了？”
整套動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逮人逮出經驗來了。
程小妹：“……”
“不要緊張。”教導主任志在必得一笑，“你們也是為了學習才來的，老師又不是那種古板的人，隨意問問而已。”
程小妹：“真就我自己。”
“哎呀，你看你這就沒意思啦。”教導主任拍拍她的肩膀，踱開步子，在包房里走來走去，想要尋找其他的線索，突然，看到隨風翻卷的窗簾，目光一定，大步往窗邊走去。
程小妹當即開口打斷他的行為：“我全招。”
高寧臉色一變，垂眸看向平靜的程小妹，教導主任則志在必得一笑，緩緩踱了回來，拽開程小妹旁邊的電腦椅，撣了撣上面的灰塵。
程小妹往他手上掃了一眼，看到椅面上形狀模糊的鞋印，眼神飄忽。
恰巧網管小哥給他們泡了熱茶端進來，教導主任于是一邊喝茶，一邊葛優癱在電腦椅上，等著程小妹自己交代。
程小妹咽了咽喉嚨，說道：“其實，我根本沒錢上網，這個包房是秦老板聽說我要用電腦，斥巨資贊助的。”
教導主任喝茶的動作一頓，不可思議地看向她。
程小妹悠悠補充：“這個包房還挺貴，一晚上要一百五。要是用外面大廳的機器，一塊五一小時。那我找資料比較費勁，至少也得四個小時，六塊錢呢，太貴啦，我覺得不劃算。”
她也不能算跟老師撒謊，畢竟這個包房的確是秦思若老板斥巨資贊助的，只不過她們是為了打比賽。
“這樣啊。”高寧趕緊在旁邊打圓場，“那還真是謝謝秦老板了。”說完，趕緊引開話題，“還差什么資料？我來幫你找。”
教導主任把茶杯放在電腦桌上，一副“慈母多敗兒”的表情看著高寧。
高寧覺得脊背發涼，但是硬著頭皮裝不知道，抖著手打開了旁邊的機器，熟悉的開機音樂聲響起，他才僵硬地轉頭，看向教導主任：“郝主任，天色不早了，要不您先回去？”
程小妹讓那聲“郝主任”驚的眉頭一跳，心想高寧你作為一個一米八幾的大漢，怎么還跟領導撒嬌呢？
“也行吧，那你指導小同學完善一下教案，我一個外行就不打擾你們了。”郝主任一手端著茶杯，一手背在身后，慢條斯理地踱步出去，“外面轉轉去。”
在包房耽誤這么久，外面的學生估計都已經跑了。他主要是不想留下來給學生干活。
他一走，高寧就松了口氣，暴露出了本來的個性，偏頭看向程小妹：“秦老板斥巨資贊助你寫教案？挺能編啊你，小說都不敢這么寫。”
程小妹：“……”
這種事情多半都是越描越黑，她索性什么都不說了，只讓高寧幫著一起找資料，畢竟中間還隔著十多年，這個年代的考試規則高寧比她清楚。
晚上十點多，兩人完善好了PPT。期間郝主任給高寧發了短信，說他在外面抓到了十多個別班的學生，定下了周一升旗儀式寫檢討的指標數，心滿意足的回家了。
程小妹把新鮮熱乎的塑形基礎和色彩基礎拷到U盤里，伸了個懶腰。
“沒什么事情就回去吧，我跟你們孫老師說一聲。”高寧說著，就要給芳華樓的宿舍管理員孫老師打電話，孫老師是他愛人，程小妹又是因為公事才耽誤的，總不能任由她一個學生在外面游蕩。
程小妹剛要阻止，低矮的窗戶外面就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下一秒，在微風中輕柔翻卷的窗簾后面，出現了一張清麗皎潔的臉。
程小妹：“……”
宋清舒頂著五彩斑斕的水母頭突然出現，實在是沒想到班主任高寧也在，險些腳下一滑，但很快穩住了心神，沖著高寧尷尬一笑，并動作敏捷地從窗戶外面翻了進來。
高寧：“……”這一個個的，怎么都跟回家一樣？也太不把他當外人了！
“她、嗯，我叫來幫我寫教案的，沒錯。”程小妹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咱們還是別麻煩孫老師了，我去宋同學家對付一晚就行。”
詭計多端的女高中生！高寧無奈的搖了搖頭，看向宋清舒，故意拿話擠兌她：“怎么回事啊你，來這么晚。”
宋清舒抽了抽嘴角，沒敢說話。
程小妹本來還想再查查更淘寶店相關的資料，一看這陣仗，哪里還敢耽擱？趕忙三兩下收拾好桌面上的東西，沖高寧擺擺手：“那我們先走了啊，老師再見。”
說著，拉過宋清舒，就想從她翻進來的窗戶里再翻出去，被高寧喊住了：“看你那沒出息的樣子——走正門！”
兩人遂低著頭狗狗祟祟的開門出去了。
外面煙霧繚繞的，程小妹拉長校服衣袖捂住口鼻，和宋清舒硬是拿出穿越槍林彈雨的架勢，悶頭跑出了網吧。
兩人越想剛剛的場面越好笑，擠在一起越跑越快，直到腳步虛軟，才靠著墻氣喘吁吁地停下，看著對方笑個不停。
旁邊院子里的葡萄藤爬滿了墻頭，累累碩果墜得葡萄藤歪七扭八，空氣中仿佛都是青葡萄澀口的酸香，還有青草的氣息，姐妹倆一句話都沒有說，卻反復被對方的快樂感染，莫名變得親近起來。
“你、你怎么回來了？”程小妹微喘著問。
宋清舒倚在墻上，還在努力平靜，一時沒有力氣回答她，只好先擺擺手，讓她等自己緩緩再和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