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媛的動作有些扭捏，像是想說什么話。
程小妹看了她一眼，繼續忙手上的活：“阿姨，你想說什么就說吧。”
陳媛表情糾結，有些難以啟齒，但猶豫了片刻后還是說了出來：“小妹，剛才嚇到你了，對不起，我平時不是那個樣子的，你是客人，原本不應該讓你看到我那一面的。”
程小妹在心里冷哼一聲。
你無緣無故打了你女兒一巴掌，不給你女兒道歉，跑過來給你女兒毫無影響的同學道歉。
在外人面前的形象真就比你女兒重要嗎？
她拿著刀的手頓了頓，冷漠著說：“阿姨，我不需要你的道歉，真正需要你道歉的人不是我，是宋清舒。”
“可是、可是……”
陳媛聽出她話語中指責的意思，覺得丟了面子，像是在替自己辯解一樣：“你一定覺得我很無理取鬧吧？”
程小妹沒有說話，當是默認了。
陳媛又可憐巴巴地說：“清舒是我的女兒，如果不是沒有辦法，我怎么會這么對她？我是對不起她，可誰讓她出生在這個家里，就應該承擔這一切。”
憑什么你們二老做的孽，要讓宋清舒一個高中生承擔？
而且，就算她作為你們的女兒應該承受一些，可你們做了什么？你們一個除了哭一個除了抽煙外，還能干什么？
你們自己都不努力，憑什么讓宋清舒努力？
說什么就該承受這一切，她應該承擔債務，也應該承受你們無端的打罵嗎？
陳媛的這兩句話直接讓程小妹火冒三丈。
她不就是在給自己找借口嗎？
為自己的無能、為自己沒有能力承受生活的重擔、為打了宋清舒而找借口。
程小妹很想發作，告訴陳媛，這一切都是你們自作自受，明明家庭這么困難了，還非要再生一個，生自己結果自己死了，還要把她留給你們的大女兒！
她咬著牙看了陳媛好久，最后還是忍住了。
陳媛現在精神不穩定，要是經受不住自己的職責出點什么事，反而是個麻煩。
她一聲不吭，門頭做飯。
陳媛原本進來是想讓程小妹知道自己不是只會無理取鬧的媽，但程小妹好像覺得所有的錯都是她的錯。
她心里悶得慌，同時又覺得很尷尬。
她嘆息著拿起菜葉洗了起來，一邊洗還要一邊嘆氣。
不停地嘆氣。
剛開始程小妹只是不想搭理陳媛，并不覺得有什么，但慢慢的，陳媛嘆氣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幽怨越來越愁苦，好像整個世界都在欺負她一樣。
聽得程小妹脊背發涼，只想趕緊逃離。
這才幾個月時間，陳媛怎么就變成了這樣了？
她還記得剛剛見到陳媛的時候，那個時候，陳媛還很熱情，很愛笑，看起來很慈祥好接近。
陳媛原本就是個美人坯子，和宋清舒長得很像，雖然舉手投足之間透著市井人家的樸素，但就是因為有了這份樸素，才讓這張有些清冷的臉上多了些煙火氣。
可現在再看她，周身已經不叫煙火氣了。
她的身上寫滿了怨恨。
怨恨生活，怨恨自己，怨恨生了兩個女兒，也怨恨沒有嫁到一個好人家，老公還欠了一屁股債。
只短短幾個月時間，陳媛臉上已經完全沒有當初神采奕奕的感覺了，取而代之的是憔悴，干什么都沒有勁，像磕了藥的癮君子。
有些人可憐，會覺得她可憐。
有些人可憐，則會覺得她可恨又可憐。
哪怕陳媛是她媽媽，程小妹還是想說，造成這一切，難道不是因為陳媛自己活該嗎？
她知道她不該這么想父母，可總忍不住。
他們自己遇到了困難，就把所有的壓力放在宋清舒身上，對宋清舒非打即罵，面對這樣的父母，程小妹很難尊敬。
忍了十分鐘之后，飯終于做好了。
她松了一口氣。
正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想到一個月后，父母就會車禍身亡。
都是要死的人了，沒必要對他們這么苛刻。
想到這里，程小妹心情復雜地轉過身：“阿姨，不過你也別太難過了，車到山前必有路，雖然現在困難了一點，但是清舒高中畢業之后就可以打工還錢，我作為清舒的朋友也能幫一點，困難總會過去的。”
她拍了拍陳媛的肩膀，繼續說：“你也別整天唉聲嘆氣的，剛生了孩子，這樣對身體不好，不如早點把身體養好，能出了月子，帶著小孩找點零工做做，也能貼補家用。”
不料，陳媛像是找到了突破口，背過身抹眼淚。
“我一個女人，我能做什么……”
她像是已經認命了一樣，覺得那幾十萬負債是她這輩子都還不起的錢，她的人生一片黑暗。
程小妹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兩秒。
她現在終于體會到了什么叫做“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她都已經提出解決的辦法了，陳媛卻還在想“就算這樣，我們家還是沒有救的”。
程小妹實在忍無可忍，低聲勸說陳媛：“阿姨，如果實在和叔叔過不下去的話，不如就離婚吧，離了婚，你帶著孩子和清舒單過，日子雖然難過些，但至少不會有人上門討債，不會把家里砸的稀巴爛，你也不用成天提心吊膽孩子的安危。”
“離、離婚？！”
陳媛很震驚，像是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一點一樣。
程小妹知道自己不能隨便干預別人的家事，也沒有資格，趕緊給自己找補：“我有一個阿姨，老公對她也不好，整天只知道吃喝嫖賭，然后阿姨就和老公離了婚，開始幾年日子過得確實苦了點，但現在好太多了，我覺得你們的情況是一樣的，才想著給你提個建議。”
陳媛看起來有些動搖，說不定真能勸動。
如果讓陳媛和宋良平離婚，清舒以后的日子應該會好過很多吧？
畢竟現在他們家所有的危機都來自于債務，債務危機解除了，陳媛應該沒有再發脾氣的理由了。
陳媛確實有些動搖，但想到和宋良平離婚了的話，宋良平的日子恐怕就沒有這么好過了。
她猶豫了片刻，低聲問：“那你宋叔叔呢？萬一那群人去找你宋叔叔的麻煩怎么辦？”
程小妹都無語了。
用他們那個時代的人的話，陳媛就是一個標準的戀愛腦加圣母。
是程小妹最不喜歡的那類人。
這都什么時候了，宋良平給家里帶來了這么多麻煩，你居然還想著他！
程小妹做了一個深呼吸，說：“阿姨，不是我說，如果宋叔叔真的在意你們這一家子人，他也不會在外面借那么多錢，他借這些錢但凡去做正事倒也罷了，但是你說說他干的有一件正事嗎？你管他干什么？”
“小妹，那畢竟是你宋叔叔，和我生活了這么長時間的男人，宋清舒和她妹妹的爸爸，如果有可能的話，我還是希望他能好好的。”
程小妹聽出來了，讓陳媛徹底下定決心放任宋良平不管是不可能的。
不過如果能讓陳媛全身而退的話，對宋清舒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程小妹想了想，往前一步握住陳媛的手，低聲說：“阿姨，你沒必要這么擔心宋叔叔，宋叔叔只有一個人，怎么樣都能過，債是他借的，他要是真的還不起，就讓他去坐牢，里面有吃有喝的，比在外面應付那些討債的人輕松多了。”
不料，聽了這話，陳媛頓住了。
“坐、坐牢？”
不是吧，媽。
連坐牢你都不能接受？
宋良平那樣的人，只是坐牢已經算是最輕的懲罰了吧？
正當程小妹為陳媛的圣母心和戀愛腦發愁的時候，陳媛蹲下身子，捂著頭非常崩潰地說：“不行不行，宋良平的債不是用他自己的身份證借的。”
程小妹心里一凜。
什么意思？
“難道……”
陳媛點頭：“宋良平是用我的身份證借的錢，就算我和他離了婚，也會讓我還錢，不是讓他還，我現在真的不知道怎么辦了，要是我和他離婚的話，我和我兩個女兒恐怕都要判給他。”
就算沒有外債，兩個女兒判給宋良平也不會有什么好結果。
程小妹心知肚明。
一旦身上沒有外債了，他肯定又要去借錢賭博，到時候兩個女兒在他手里還不一定會出什么事呢。
宋良平真不是個東西！
女人就一輩子，要是不幸碰到了這種男人，真就毀了一輩子了！
年前的陳媛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程小妹嘆了一口氣，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小妹，你還有別的辦法嗎？”陳媛拉著她的手問。
陳媛明顯已經累了，她也不想再過這種被人威脅的生活了。
程小妹拉著她的手，讓她先站起來。
“阿姨，不好意思，能想到的辦法我都想了，現在我也想不出什么辦法，但是我還是想讓你振作起來，至少你還有兩個女兒，還有希望，不是嗎？”
“兩個女兒算什么？”陳媛悲痛地說：“我沒有希望了。”
程小妹沒有辦法改變陳媛這重男輕女的思想，只能默默在心里生氣，一邊生氣一邊說：“阿姨，你不能這么想，你可以和宋叔叔商量商量，可以協議離婚，你承擔一部分負債，讓他還多數，說不定他會同意。”
“不會同意的，我了解他的為人。”
程小妹一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