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書房。</br> “砰砰砰——”</br> 敲門聲突兀響起，正點(diǎn)煙灰的顧振南略一抬眸，沉聲道：“進(jìn)。”</br> 虛掩的房門被人從外面緩緩?fù)崎_，甄明珠探進(jìn)來一個腦袋看見他，規(guī)規(guī)矩矩地喚了聲：“爸？”聲音微揚(yáng)，帶著一絲仍舊忐忑的試探和討好。</br> “什么事？”</br> 兩個孩子的婚期都商議了個大概，送走萬家人，顧振南的心情又沉悶了下來。</br> 明珠回來兩個月，和他日益親近，正是頗覺安慰的時候，這樣一樁意外，好像突然兜頭一盆涼水澆下來，讓他外冷內(nèi)熱。偏偏，又毫無辦法。</br> 這是個如花似玉的閨女，又不是皮糙肉厚的兒子，和她母親那么像，讓他舍不得下手打，又狠不下心訓(xùn)，說的重了還怕她心生反感和自己起了嫌隙，反倒更鬧得彼此不愉快。</br> “就……我給你準(zhǔn)備了個小禮物。”</br> 甄明珠感覺到他似乎還在生氣，走進(jìn)來輕聲地說。</br> 顧振南這才發(fā)現(xiàn)她手上拎著個紙袋，心情略微有些緩和，正要讓她拿出來看，目光卻略在了堆滿煙頭的煙灰缸上，無奈起身說：“走吧，去房間說。”</br> 心情郁悶，他坐在書房里不知不覺地抽完了半包煙，桌邊都是煙味。雖然女兒還沒決定到底要不要這個孩子，他卻不能不顧及她身體，得將周圍給她的不良影響減到最低。甄明珠倒沒意識到這么些，不過顧振南抽的煙的確有些嗆，她一進(jìn)書房都聞見了，眼下聽見他要回房間，很爽快地跟了出去。</br> 翡翠園這邊的十六棟別墅雖然風(fēng)格各異，面積卻都差不多。一眾人搬過來之后，老兩口為了起居方便就住在一樓的老人房里，面積差不多一百多平。顧振南這個主臥是整棟別墅面積最大的房間，有二百平左右。不過，相比于程硯寧精心準(zhǔn)備的那個偏向法式宮廷風(fēng)的主臥，他這個主臥布置得十分簡單，充滿了冷硬的男人氣。</br> 甄明珠很少進(jìn)來，下意識地掃了一眼房間內(nèi)景，才將手提袋雙手遞上，微笑著說：“我給你織的毛衣，試試合不合身？”</br> ？</br> 某一瞬間，顧振南以為自己聽錯了。</br> 他雖然對甄明珠很是關(guān)愛，卻從來不覺得自己溺愛孩子，而是心里自有一桿秤。相比于許多同齡人而言，明珠這孩子算得上懂事明理，待人處事也禮貌客氣，可身上仍舊有些小毛病。比如說：吃飯愛玩手機(jī)；過分維護(hù)自己那個男朋友；有著從小養(yǎng)尊處優(yōu)生活留下的痕跡，花錢大手大腳……</br> 眼下，她說自己織了一件毛衣？</br> 這種浪費(fèi)時間的麻煩事，現(xiàn)在似乎沒多少女人會去做，顧家生活條件一向好，老太太都難得親手做活。</br> 他思緒飄散之際，甄明珠已經(jīng)將毛衣拿了出來。</br> “看你平時穿衣服顏色都很重，我就選了深藍(lán)色毛線，不過以前都沒織過毛衣，胳膊和袖口有幾個地方?jīng)]處理好，不過也都不是什么大問題，外面看上去不影響。”</br> 她說完話，抬眸便瞧見顧振南目光深沉，下意識又抿起嘴角，心里敲小鼓。</br> 論起來，織毛衣的確費(fèi)時費(fèi)事，她能力有限，做出來的東西自然比不上商場里隨意就能買到的任何一件。她只是覺得送一件自己親手做的禮物比較貼心。</br> 哪曾想，自己這親爸，看上去情緒有些莫測難辨。</br> “我去試試。”</br> 驀地，沉穩(wěn)男音將她解救。</br> 甄明珠長松一口氣，笑著“嗯”了一聲，將毛衣遞了過去。</br> 顧振南拿著毛衣去了衣帽間里面試穿，差不多一兩分鐘的工夫便抬步走出，神情間染著一抹克制的溫情，笑著朝她說：“挺合身的，你有心了。”</br> 甄明珠先前并無經(jīng)驗(yàn)，織出這件毛衣也著實(shí)不容易。眼見柔軟的毛料將他素來冷硬剛正的面容都襯得柔和了幾分，心下有些微雀躍欣喜，忍不住問：“那你喜歡嗎？”</br> 她白凈細(xì)嫩的臉上，浮上兩片紅暈，好像等待家長夸贊的孩子。</br> 顧振南嘆口氣，大手在她發(fā)頂揉了揉，笑說：“喜歡。不過只此一次，下不為例。”</br> “……啊？”</br> “浪費(fèi)時間精力不說，還傷眼傷頸椎。”</br> “唔。”</br> 甄明珠點(diǎn)點(diǎn)頭，看上去略有些失落。</br> 顧振南向來不怎么會安慰人，幼時沉默寡言，青年時已經(jīng)步入軍營，這幾十年下來板著臉訓(xùn)人的時候遠(yuǎn)遠(yuǎn)多于笑著哄人的時候，這一會兒卻也被她一副小模樣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便順勢坐在床邊，將她右手抬起來看。</br> 甄明珠猝不及防，待回過神來，一只手已經(jīng)被人捉到了手中打量。</br> 織毛衣的確耗時費(fèi)神，做了幾件東西之后，她食指和中指指尖磨了薄薄一層繭子，雖然和顧振南手上的硬繭和各種小傷疤比起來微不足道，卻到底惹了他心疼。</br> 顧振南也沒有多說什么，看過之后便放了手，端詳之時的溫和神色卻已然讓甄明珠明白了他的心意。</br> 之后，父女二人便在房間里心平氣和地聊了一會兒天。</br> 對于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再多指責(zé)也已然無用。顧振南給她分析了一下眼下的狀況，著重強(qiáng)調(diào)了孕產(chǎn)的辛苦，不過，最后卻妥協(xié)給了她的堅(jiān)持。</br> 取得顧振南諒解之后，甄明珠自然輕松許多，離開主臥便將給顧老太太和顧老爺子織的背心送到了一樓去。吃過晚飯，她和袁深給她介紹的出版編輯聊了一會兒天，確定了出版書的封面色調(diào)。</br> 要出一本書，是夏語冰那件事給她帶來的想法，不過她沒有針對那一本《璀璨的少年》再寫一本類似于糾正和駁斥性質(zhì)的小說，而是用了類似于隨筆一樣的模式風(fēng)格，記錄了她所經(jīng)歷的青春。這一類出版物近幾年的市場行情并不算好，可因?yàn)樗醒輪T這個身份加持，《你不知道我愛你》又取得了極好的口碑正在熱映，出版編輯在看過她給的前一萬字之后，很爽快地和她簽訂了合約，要求她在新年之前給完全部稿子，爭取在年后情人節(jié)的時候，推出這本書。</br> 距離新年也就剩一周時間，這一晚，甄明珠在書房里寫到了十點(diǎn)半，被上樓的顧振南發(fā)現(xiàn)，催著去睡覺。</br> 翌日上午，臨近十點(diǎn)的時候，她和程硯寧、楊春，三個人一起到了市內(nèi)商業(yè)區(qū)。車子駛到商場一號門外面輔道上，甄明珠和程硯寧先下，楊春去停車。</br> 低頭勾好口罩，甄明珠下意識左右看了看，挽著程硯寧的胳膊往商場里走。</br> “早上起來有沒有什么感覺？”</br> 先前在家里，兩個人沒能怎么說話。甄明珠懷孕的事情老爺子和老太太也知道了，程硯寧過去的時候，三個人其實(shí)并不怎么樂意讓甄明珠出來買東西，不過鑒于她是要給甄文買東西，便也無法拒絕，只得讓楊春跟了過來。這一路過來，程硯寧礙于他在也沒好意思多問，眼下才總算能關(guān)心一句。</br> 念及此，又覺得這個孩子來得實(shí)在讓他萬分糾結(jié)。</br> 甄明珠卻已經(jīng)打定主意要生，因?yàn)闆]什么糾結(jié)的情緒，也get不到他的各種點(diǎn)，聞言便想了想，若有所思地說：“好像是有點(diǎn)犯惡心的感覺，不過也不明顯，刷完牙后就沒了，說不定還是錯覺。”</br> “……大后天去做B超吧。”</br> 明天回安城，晚上還有聚會，后天才能返回云京，到了大后天應(yīng)該得空。甄明珠收回思緒，笑著“嗯”了一聲，身側(cè)被她挽著的程硯寧卻突然停了步子。</br> 兩個人已經(jīng)進(jìn)了商場旋轉(zhuǎn)門，她仰頭看了他一眼，發(fā)現(xiàn)他僵了臉色，便下意識地，朝他視線那處看了過去。</br> 扶梯一邊的巨型盆栽邊，四個人正在交談。</br> 兩男兩女，兩位女性和她有些淵源。</br> 在這種地方遇見面前這男人，蘇琬有些意外。不過這段時間她一直想要見這人一面都未曾如愿，因而在看見人的第一時間便迎上前去，客氣地問候說：“程先生。”</br> 這稱呼一出，邊上跟她來買衣服的蘇伊朵便愣了一下，連忙也笑著問候了一句。</br> 這么些年，母親一直想要買回蘇家老宅的事情她自然曉得。可蘇家當(dāng)年落敗，她想要買回大宅并非易事，當(dāng)終于有能力買回的時候，蘇宅已經(jīng)改了旁姓。</br> 那一家人是回來搞投資的華僑，云京里折騰了幾年卻沒太大用，在她上中學(xué)的時候便又一次出了國。她母親那一會兒就提出了想要買回老宅的意思，可偏偏那家人不同意，說是早晚回來要住。一件事扯皮了很多年，當(dāng)年購買了蘇宅的老夫妻沒有再回來，而是雙雙在國外去世。</br> 他們兒子沒有落葉歸根的念頭，可能又急著用錢，要將蘇宅低價轉(zhuǎn)售。</br> 她母親得了消息便去聯(lián)系，沒想到又橫生意外。</br> 蘇宅被南方來的一個男人給買走了，據(jù)說就是一位年近五十的男士，姓程。她母親在書房里打電話的時候她聽到兩句，感覺起來這位程先生有些不近人情，說什么也不肯將剛剛購置的蘇家老宅轉(zhuǎn)手，甚至都不肯見她母親一面細(xì)談。她母親為這事生氣好幾天，這才領(lǐng)了她購物散心。</br> 倒是巧了，一出來遇見了這位行蹤難測還不好說話的程先生。</br> －－－－－－題外話－－－－－－小劇場：</br> 真真五歲這一年，哥哥十歲了。</br> 某天，兄妹倆坐在爸爸事務(wù)所樓下的商場沙發(fā)上休息，小真真仰頭問：“哥哥，我能吃個冰淇淋嗎？”</br> 往事不堪回首……</br> 小少年正組織語言拒絕她，瞧見硯寧爸爸遠(yuǎn)遠(yuǎn)而來。</br> 小真真跳下沙發(fā)跑過去，對看見她就半蹲下的男人說：“爸爸，我想吃冰淇淋。”</br> 阿寧：“小孩子吃那個對腸胃不好。”</br> 程真：“就吃一個。”</br> 五分鐘后，小少年看著被爸爸抱在懷里吃冰淇淋的妹妹，懷疑人生并吐槽：“以前你連一個都不讓我吃。”</br> 阿寧：“你小時候有妹妹一半乖，我都不會對你那么嚴(yán)格。”</br> 程歡：“我哪里不乖？！”</br> 他爸看向正吃冰淇淋的妹妹，溫柔地問：“寶貝最愛誰？”</br> 小丫頭鳳眼彎彎：“爸爸媽媽和哥哥。”</br> 程歡同學(xué)：“……”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jiān)f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