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br>　　306宿舍。</br>　　甄明珠洗完臉，貼了個面膜從陽臺上進(jìn)來。</br>　　孟晗扭頭看見她的模樣嚇了一跳，回過神來一邊拍著胸脯一邊邀請，“甄甄你看電視嗎？”</br>　　兼職一天下來，甄明珠覺得自己已經(jīng)累癱了，擺擺手說：“不看了，我泡個腳，一會洗了臉準(zhǔn)備睡呀。”</br>　　“這還不到十點！”</br>　　孟晗一愣，不可思議地說。</br>　　大學(xué)里，哪有人九點多就上床睡覺的呀！</br>　　她一副震驚的小模樣莫名地取悅了甄明珠，她莞爾，“今天比較累。”</br>　　“你干嘛了呀，還比較累？”</br>　　孟晗撅起了嘴巴，一雙眸子濕漉漉的。</br>　　“做兼職了。”</br>　　“……啊！”</br>　　靜默一秒后，孟晗都沒心情看電視了。</br>　　不止她，邊上正預(yù)習(xí)新課的林清和董西琴也有點被驚到，扭過頭齊刷刷地看著她。</br>　　林清和董西琴的家境都挺一般，前者家里是開煙酒超市的，后者家里有一個茶葉店，生活算不上富足卻也衣食無憂。考了大學(xué)來到云京，她們都壓根沒想過做兼職的事情。</br>　　哪能想到，看上去比她們家境好太多的甄明珠去了。</br>　　處在三個人的注視下，甄明珠端了盆熱水進(jìn)來，一邊坐在位子上將雙腳伸進(jìn)去泡著，一邊用一副再尋常不過的神情和語氣淡笑著問：“怎么，做兼職很奇怪啊？”</br>　　“嗯嗯嗯！”</br>　　三個人看著她，齊齊點頭。</br>　　做兼職這件事本身不奇怪，可放在她身上就非常讓人意外了！</br>　　她們眼里的甄明珠，從頭到腳都明明白白地體現(xiàn)著四個字：養(yǎng)尊處優(yōu)。</br>　　林清盯著甄明珠水盆里那雙白嫩小巧的腳丫看了好一會，最先憋不住地問：“想體驗生活了？”</br>　　“不是。”甄明珠看了她一眼，“為了掙錢。”</br>　　“……”</br>　　林清一時語塞。</br>　　甄明珠并未讓她糾結(jié)多久，主動道：“開學(xué)那天送我的不是我家人，是我父母的朋友，那個年齡大點的我叫伯伯，跟著的那一男一女是他的兒子和二婚妻子，我現(xiàn)在借住他們家。”</br>　　她一口氣說完，孟晗有點云里霧里的，卻也聽懂了。</br>　　林清和董西琴一開始都誤會了，此刻聽見她說明，下意識對視了一眼。</br>　　宿舍里安靜了好幾秒。</br>　　孟晗歪頭看著甄明珠，小聲問：“那你爸媽呢？”</br>　　“我媽很早就去世了，我爸先前倒的確挺有錢，開公司的，后來家里出了點事，公司倒閉了。”</br>　　甄明珠看向她，說到這里就停了。</br>　　其他三人自然沒往下問。</br>　　說起來又不算什么開心事，難得她主動又突然地提起來，已經(jīng)算拿她們當(dāng)朋友了。愣神過后，林清第一個開口安慰說：“沒事沒事，人生就是這樣嘛，起起落落的。你看你長這么漂亮成績又好，未來肯定是一片光明的。”</br>　　“清哥說得對。”董西琴緊跟著附和。</br>　　孟晗看著甄明珠，突然間就覺得非常難過了。</br>　　她也不曉得自己難過什么，可她看著甄明珠輕描淡寫地說了那些話，又起身去倒洗腳水的背影，就是覺得心里酸酸漲漲的，說不出話來。</br>　　甄明珠收拾好再進(jìn)來就瞧見她這樣一副模樣，好笑地過去揉了揉她的頭發(fā)，“沒事兒，你這什么表情？”</br>　　“……你那個伯伯對你好嗎？”</br>　　糾結(jié)了一下，孟晗無比心疼的問。</br>　　“噗——”</br>　　邊上林清頓時噴笑了，朝她喊，“晗晗你腦補(bǔ)過頭了。我告訴你哦，她那個伯伯對她超級好，還有那個年輕的小老婆，那天進(jìn)了宿舍就嫌這嫌那，生怕她睡不好呢！”</br>　　甄明珠微微一愣，無奈地糾正她，“韓伯伯的老婆早些年出意外亡故了，這個不算小老婆。”</br>　　“哈哈，我說的是年齡小的意思嘛。”</br>　　甄明珠：“……”</br>　　這個她必須得承認(rèn)。</br>　　淺淺地笑了一下，甄明珠朝孟晗解釋：“他們一家人都對我很好的。我只是想要給自己存點錢，所以找了兼職。”</br>　　“哦哦，那就好。”</br>　　孟晗長松了一口氣。</br>　　甄明珠彎彎唇，最先上床睡覺了。</br>　　她們宿舍四套架子床，床鋪都在二層，她上床之后另外三個還都在下面，顯得二層上面挺安靜，白色的蚊帳垂下，瞬間就將人隔絕在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里了。</br>　　甄明珠平躺在床上，看著頭頂?shù)奈脦な媪艘豢跉狻?lt;/br>　　她是刻意說起了做兼職的事情，為的就是引出后面那些話。</br>　　開學(xué)到現(xiàn)在一個多月了，林清、董西琴，甚至孟晗，宿舍里這三人都誤會了她的家庭情況，后面要是再知道她做兼職的事情，免不了胡亂猜測。</br>　　說出來能好點吧。</br>　　反正她心里比較踏實了。</br>　　靜靜地想著，甄明珠的思緒開始放空了。</br>　　似睡非睡之間，她恍惚間聽見遠(yuǎn)遠(yuǎn)有人在喊她的名字。</br>　　“甄明珠——”</br>　　“甄明珠！”</br>　　“甄甄！”</br>　　那喊聲越來越清晰頻繁，倒不像做夢。</br>　　秦遠(yuǎn)？</br>　　甄明珠遲疑地正想著，下面的董西琴突然道：“是不是有人在樓下喊甄甄啊？”</br>　　“我也聽見了！”</br>　　“對對對，我還以為我聽錯了呢。”</br>　　整個宿舍，突然就熱鬧了起來。</br>　　林清看一眼坐起來的甄明珠，三兩步過去推開了陽臺門。</br>　　“甄明珠——”</br>　　那道堪稱撕心裂肺的男聲，清晰至極。</br>　　林清朝外看了看，扭頭就朝里面喊：“是那個軍訓(xùn)時找過你的帥哥，特別帥的那一個！”</br>　　真的是秦遠(yuǎn)……</br>　　甄明珠的大腦經(jīng)過了短暫的空白，想起了白天商場的事情。</br>　　他應(yīng)該是特地過來找自己的吧？</br>　　一瞬間，她竟然有些六神無主。</br>　　上午面對面的時候，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選擇了逃避，倒不是說她介意秦遠(yuǎn)他們知道她做兼職的事情，可是那一瞬間，她的舉動就是比腦子反應(yīng)還要快。</br>　　“甄明珠！”</br>　　“甄甄——”</br>　　“甄甄——”</br>　　樓下，一聲高過了一聲。</br>　　甄明珠愣神的這工夫，周圍好幾棟宿舍樓都沸騰了。</br>　　其實每個學(xué)校都多多少少會發(fā)生這樣的事情，云京大學(xué)遍地都是才子佳人，每一年也總有幾件引得學(xué)生們議論紛紛的事情，可這學(xué)期開學(xué)才沒多久，被喊的那個名字又是已經(jīng)頗有知名度的甄明珠，時間還是在宿舍里人最多的晚飯后熄燈前這個階段，秦遠(yuǎn)最開始喊的時候，已經(jīng)有很多人出去觀望了。</br>　　路燈下那個喊話的男生，也出乎眾人意料。</br>　　身高、體型、仰起的那張臉，哪怕統(tǒng)統(tǒng)看不真切，統(tǒng)統(tǒng)都很帥！帥到炸裂的那一種！</br>　　這真是難得一見了……</br>　　沒一會兒，宿舍樓陽臺上人頭攢動，熱鬧非凡。</br>　　男生倒不在意，依舊喊得撕心裂肺。</br>　　那一道道聲音準(zhǔn)確無誤地灌入甄明珠耳中，她坐在椅子上，整個人都有些遲鈍。</br>　　邊上，三個女生團(tuán)團(tuán)圍著她，又好奇又激動。</br>　　“他真的不是你前男友？！”</br>　　“下去看看吧，你聽聽他聲音！”</br>　　“只聽他喊都覺得他愛慘你了，快下去吧。”</br>　　“對啊對啊，下去嘛。”</br>　　一道又一道聲音竄入耳中，甄明珠到底沒忍住，站起身來。</br>　　宿舍里幾個以為她要出去，沒想到她只是走到了陽臺上去，遠(yuǎn)遠(yuǎn)地往下看。</br>　　“甄明珠——”</br>　　“甄甄！”</br>　　秦遠(yuǎn)在喊她，一會兒全名一會兒昵稱。</br>　　他知道她的專業(yè)，因而曉得她在哪棟宿舍樓并不奇怪，可他卻不曉得她具體在哪一層哪一間。</br>　　他的目光一次次掃過那些探出去的人臉，越是失望，聲音越大。</br>　　平生所有的力氣，都用在這一次了。</br>　　唯一的一次……第一次……</br>　　甄明珠看著看著，只覺得心疼心傷，無以復(fù)加。</br>　　他為什么會來？</br>　　他難道不知道，自己肯定會下去。</br>　　哪怕心里留給愛情的那個地方早已經(jīng)被人占滿，她也不可能對他的呼喊視若無睹，不可能在這么多人面前，讓他精疲力盡，喪氣而歸。</br>　　秦遠(yuǎn)，他應(yīng)該知道的。</br>　　他知道，可他還是來了……</br>　　甄明珠轉(zhuǎn)身回宿舍，想到一個詞：宿命。</br>　　躲不過去的，便是宿命。</br>　　她緊緊地咬住了下唇，抬步出門去。</br>　　“甄甄！”</br>　　孟晗在身后，猛地叫住了她。</br>　　甄明珠扭頭看去。</br>　　孟晗因為她臉上復(fù)雜的情緒怔了一下，小聲提醒說：“你穿著睡衣呢。”</br>　　甄明珠哦一聲，又走到自己柜子前，開始換衣服。</br>　　她換衣服一開始的動作挺遲鈍的，感覺起來好像回不過神來，可到最后，手下的動作又有點亂，低頭系鞋帶的時候，兩只手明顯都在抖。</br>　　也不怪她抖吧，樓下那喊聲，太讓人難受了。</br>　　三個女生面面相覷，都覺得那樣含著哭腔近乎撕裂的聲音，讓人肝腸寸斷、莫名感傷。</br>　　最后，眼看著甄明珠出門，三個人才如夢初醒，唰一下擠到了陽臺上去。</br>　　兩棟樓的陽臺，這會兒已經(jīng)非常熱鬧了。</br>　　大學(xué)不像高中，學(xué)生們談戀愛都是明目張膽的，宿舍樓里的宿管阿姨呀大爺呀也早已學(xué)會了睜只眼閉只眼，男生在樓下喊了好一會兒，愣是沒人阻攔他。</br>　　他一聲又一聲地大喊，趴在陽臺上看著的女生起初都很興奮，漸漸地，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了。</br>　　這種安靜，持續(xù)到一個女孩出現(xiàn)。</br>　　后來，時間過去很久很久，這一晚趴在陽臺上看熱鬧的好些女生也沒能忘記接下來那一幕。</br>　　甄明珠出現(xiàn)在宿舍樓下的時候，那個足足喊了好幾十遍她名字的男生突然愣了，他看著她，停了聲音和腳步，又在甄明珠走過去距離他不遠(yuǎn)的時候，一個箭步?jīng)_過去將人抱在了懷里。</br>　　令人動容的一幕，賽過無數(shù)偶像劇的經(jīng)典場面了。</br>　　無數(shù)掌聲響起的時候，甄明珠閉上了眼。</br>　　“甄甄。”</br>　　她聽見秦遠(yuǎn)動容的聲音。</br>　　微喘的，嘶啞的……</br>　　她被他抱在懷里，聽得見他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br>　　這是他們認(rèn)識以來的最近距離嗎？好像不是。曾經(jīng)朝夕相處的時候，她枕著他腿面睡過覺，她生病，他也背著她去過醫(yī)務(wù)室，他們有無數(shù)個親密的瞬間和畫面……</br>　　可，她無法自欺欺人的是：這一刻的她，不坦蕩了。</br>　　秦遠(yuǎn)喜歡她，那么，他們之間這一個擁抱，沒辦法像以往那么純粹。</br>　　可她不得不下來。</br>　　他遠(yuǎn)道而來聲嘶力竭，她不能視若無睹，不能讓他那么久的喜歡，無從收場。</br>　　“先放開我吧。”</br>　　許久，在她感覺到秦遠(yuǎn)的呼吸略微平復(fù)的時候，輕聲道。</br>　　秦遠(yuǎn)無聲地放開了她，低頭，凝視她的臉。</br>　　那一雙動人的眼睛里，充盈著淚花。</br>　　天地間，好像就剩下他們兩個了。</br>　　如果早知道喊出來是這樣酣暢淋漓的感覺，他在高中的時候，就該這樣在宿舍樓下喊她無數(shù)遍，每一遍都會讓別人知道，那個叫甄甄的女孩，是他深愛著的。</br>　　秦遠(yuǎn)定定地看著她，無比難受，滿含熱切。</br>　　他再什么也不用說了。</br>　　任誰到了這一刻，都能感覺到他的心意。</br>　　可他還是說了。</br>　　“我愛你。”</br>　　甄明珠聽見了低啞卻決絕的三個字。</br>　　一瞬間，她的淚水掉下來了。</br>　　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br>　　她看著秦遠(yuǎn)，他的那張臉其實一直都沒有什么變化，一如既往，俊美英氣，那雙眼也是沒變化的，看著她的時候，藏滿了縱容、寵溺和溫情。</br>　　她得多遲鈍，那么晚才發(fā)現(xiàn)？</br>　　“你怎么來了？”</br>　　“我們在一起吧。”</br>　　許久，兩個人同時開口說。</br>　　甄明珠說完，沉默了。</br>　　秦遠(yuǎn)卻繼續(xù)道：“我知道你和程硯寧分手了，也不在乎你們好過。甄甄，我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你同意，我發(fā)誓后半生為你努力。”</br>　　“……別說了。”</br>　　甄明珠一開口，語調(diào)又有些崩潰。</br>　　“六年了，我喜歡你六年了，比你和他在一起的時間還長。”</br>　　“他讓你不開心是不是？我不會的，你相信我，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會很開心。”</br>　　“我可以不出國，只要你想要，我能留在你身邊。”</br>　　“甄甄……”</br>　　“我不能答應(yīng)你。”</br>　　一句話，打斷他未說完的所有話。</br>　　甄明珠抬起手背抹掉了眼淚，努力地直視他，一字一句，輕聲道：“秦遠(yuǎn)，你知道的，我沒辦法答應(yīng)你。”</br>　　他知道啊，他怎么不知道，可是還想瘋狂一次。</br>　　就像李成功說的，不爭取，何來希望？</br>　　可他沒想到，真的聽她開口說出這句話，心痛的感覺簡直能吞噬人。</br>　　秦遠(yuǎn)定定地看著她，許久不曾說話。</br>　　甄明珠在他的目光里漸漸地垂下臉龐，小聲道：“對不起。”</br>　　“沒有一絲可能嗎？”</br>　　甄明珠緊咬下唇想了想，仍舊說：“對不起。”</br>　　她心里其實有一些茫然。</br>　　她當(dāng)然知道自己愛著的那個人是誰，可在得知秦遠(yuǎn)心意的時候，她其實不止一次地想過：假如她從未看到過程硯寧呢？假如秦遠(yuǎn)在她追人之前就表白呢？朝夕相處好幾年，她真的對他沒有一絲感情嗎？</br>　　她無法給自己答案，也沒有人能給她答案。</br>　　這世上，最不可理喻的事情便是：假如……</br>　　因為這世上沒有如果，人生不可能重來，也不可能倒退。</br>　　她愛上程硯寧，這也許是她命運不可逆轉(zhuǎn)的軌跡，哪怕在愛著他的時候，歷經(jīng)了無數(shù)的苦悶和無措，哪怕在追他的過程中，一度飽受煎熬，她也無法否認(rèn)，時至如今，她從未后悔過這件事。</br>　　他給她的歡愉和幸福，并不比折磨苦悶少，從愛上他的那一刻起，這份感情便只增不減。</br>　　如果她的世界里沒有過他，她大抵有可能愛上秦遠(yuǎn)，或者其他任何什么人，可因為他出現(xiàn)了，出現(xiàn)過，她的世界里便容不下其他任何人，他成了那一個獨一無二的存在。</br>　　她陷入恍惚，秦遠(yuǎn)也是。</br>　　兩個人一起站了許久，久到彼此的淚水都干涸了。</br>　　夜晚的風(fēng)帶來一絲絲涼意。</br>　　漸漸地，秦遠(yuǎn)從那種孤注一擲的瘋狂中回過神來，他目光溫柔地看著甄明珠清麗的小臉，許久，出聲問：“還能是朋友吧？”</br>　　甄明珠錯愕地看了他一眼。</br>　　秦遠(yuǎn)抿抿薄唇，重復(fù)，“還能當(dāng)朋友嗎？”</br>　　“永遠(yuǎn)是。”</br>　　甄明珠看著他，肯定地說。</br>　　秦遠(yuǎn)卻微微愣了一下，許久，無聲地笑了。</br>　　突然覺得，自己對甄明珠的了解，還不及李成功多。</br>　　也突然覺得，如果時光倒退回高一，以甄明珠對他的重視，以他們兩個人的親密，以她的善良和仗義，只要他表白，外加李成功和徐夢澤幫忙，他們兩人肯定能在一起。</br>　　那時候，他們?nèi)齻€，相當(dāng)于她的全部了。</br>　　她怎么會忍心拒絕呢？</br>　　可惜，所有的機(jī)會，都在他的遲疑猶豫中溜走了。</br>　　以她的性格，心給了誰便是永遠(yuǎn)。</br>　　大喊大叫過，哭過也鬧過，深埋了幾年的問題問出口，一直想要的答案也終于聽到，秦遠(yuǎn)收斂了思緒，看著甄明珠啞聲說：“我走了以后，好好照顧自己，有什么要幫忙的就找二胖。”</br>　　“韓伯伯一家人對我很好，你放心吧。”甄明珠笑笑，對他說。</br>　　秦遠(yuǎn)點點頭，半晌道：“保持聯(lián)系。”</br>　　“嗯，一路平安。”</br>　　該說的都說了，兩個人反而都變得很平靜了。</br>　　時間越來越晚，宿舍樓即將熄燈。</br>　　甄明珠轉(zhuǎn)身回去。</br>　　秦遠(yuǎn)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樓道口，慢慢地，轉(zhuǎn)身往出走。</br>　　他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br>　　一直壓在心里的情感宣泄了出去，一直深埋在心里的所有話說給了想說的人聽，他走在云京十月夜晚的微風(fēng)里，感覺自己好像一具行尸走肉，不曉得接下來該怎么辦。</br>　　一路晃出校門，秦遠(yuǎn)站在路邊抽了兩根煙，想到這地方距離李成功學(xué)校不遠(yuǎn)。</br>　　低頭在褲兜里掏出手機(jī)，他給李成功打電話。</br>　　第一遍，沒人接。</br>　　他看了眼時間，繼續(xù)打。</br>　　終于到第四遍的時候，那頭響起李成功氣急敗壞一聲，“誰！”</br>　　秦遠(yuǎn)靜默了一秒。</br>　　“遠(yuǎn)哥你什么事啊？”</br>　　隔了兩三秒，李成功的聲音自如地轉(zhuǎn)成了小弟模式。</br>　　秦遠(yuǎn)聲音暗啞，“出來陪我。”</br>　　“……啊？”</br>　　“不方便？”</br>　　“不是啊，你人在哪？”</br>　　“京大門口。”</br>　　李成功：“……”</br>　　“她沒答應(yīng)我，我準(zhǔn)備明天早上走，今晚和你睡。”</br>　　秦遠(yuǎn)話剛說完，聽見李成功在那邊“操”了一聲，話剛落又陡然拔高調(diào)子問：“操操操，你給甄甄表白去了？特么地你怎么不叫我啊！”</br>　　“你也要給她表白？”秦遠(yuǎn)沒好氣地問。</br>　　“不是啊！”</br>　　李成功聽著簡直快哭了。</br>　　大家都是兄弟，這種事怎么能單獨行動呢！</br>　　太不夠意思了！</br>　　秦遠(yuǎn)懶得理他事兒逼逼的那些話，抑郁地催促，“麻溜點出來，十分鐘后學(xué)校門口見。”</br>　　十分鐘？</br>　　李成功耳聽著電話里嘟嘟嘟的忙音，整個人都懵了。</br>　　遠(yuǎn)哥說的學(xué)校門口肯定是他們學(xué)校門口，關(guān)鍵問題他不在學(xué)校，十分鐘，插雙翅膀也飛不過去！</br>　　“要去找秦遠(yuǎn)？”</br>　　邊上，陡然傳來一道女聲。</br>　　李成功扭頭對上岳靈珊尚算平靜的小臉，整個人更不好了。</br>　　幻想已久的第一次，還沒開始就泡湯了。</br>　　媽的！</br>　　世上還有比他更夠義氣的人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