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距離極近,近到可以看清對方睫毛的顫動。
黎煜低笑,這一刻,他承認,女孩子乖巧搖頭的模樣,很大程度地取悅了他。
下一秒,徐晚晚忽地抬起視線。
兩道目光交會,像是懸在心頭的疑惑突然釋然,她握緊的手慢慢松開,道:“我不討厭你,但是——”
黎煜笑意漸濃,偏頭靜待回答。
徐晚晚認真地說:“我也不喜歡你。還有,今天的事情,是意外,也是誤會。”
眼前,少女仰頭一字一句道:“我現在可能無法跟你解釋清楚,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多想。”
最好的夏日,最好的艷陽天里,有一道驚雷卻分明劈在了耳畔,轟隆一聲響,驚得他半晌無法動彈。
黎煜撐在墻上的手指突然收緊,同一時刻,他心頭涌上一抹復雜的情緒,他強迫自己回過神,卻只看到少女寧靜無波的目光——她在說什么?
徐晚晚說:“黎煜,你很好,也很耀眼,在人群中發著光,可我喜歡的卻不是這些。我喜歡你的溫柔,喜歡面對我的追逐,你輕輕一笑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我以為這樣的喜歡會持續很久,但是,事實并非如此。”
黎煜呼吸一滯,女孩子的神色卻出奇地淡然:“我不知道壓垮這份喜歡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是忽冷忽熱,是猶豫遲疑,是權衡利弊,還是在黎家花園里,我見過的那個女孩子……”
你讀過那句詩嗎?一定讀過的。
——如果我愛你,絕不像攀緣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這一瞬,課本上的詩句躍然于腦海中,徐晚晚微微一笑道:“那些都不重要了,我是喜歡過你,曾經一腔熱忱,也曾真心實意。可是,我現在知道了,我決不能因此弄丟自己。”
到這一刻,徐晚晚終于明白,為什么幾次三番地撞見黎煜,他芝蘭玉樹,光華璀璨,與從前一模一樣,她卻只覺得遙遠……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她覺得松一口氣,怪不得她覺得釋懷。
少女站得筆直,輕聲道:“我想明白了,謝謝你。”
手輕輕被握住,溫熱的小手包裹住冰冷的肌膚,黎煜眼中有詫異一閃而過,眼前,徐晚晚笑容甜美,一如盛夏水蜜桃,她又道:“不管怎么樣,很高興認識你。”
黎煜的手松開又收緊,眼中的光晦暗不明。
像他這樣的人,生于鐘鳴鼎食之家,在計較與謀算中長大,見慣了走一步算十步的人生,做慣了權衡利弊的事,卻從未遇過這樣簡單明澈的人。
哪有人把喜歡與不喜歡如此攤在明面上?
哪有人把主動權甘心交付于他人?
哪有人這樣傻乎乎地拒絕唾手可得的溫柔?
哪有人像她一樣?更重要的是,這世上,哪還有第二個徐晚晚,會跟他說:“以后呀,如果可以的話,對不喜歡的女孩,就直截了當地拒絕吧,不要給人追逐的機會,不要找她看球,不要和她約定長途旅行,最善良的方式,是拒絕得快準狠。”
她說:“黎煜,你放棄過我;現在,我也放棄你了。”
直到離開,少女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黎煜呆呆地看著,忽然失笑。
曾經,他以為自己掌握了全部的主動權,他以為余生很長,他有許多時間去遇見,去抉擇,去猶豫,去遲疑……徐晚晚也好,心上的“白月光”也好,他以為,只要回頭,她們都在原地。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時不我待,有的人離開,不會再回來。
俏麗的背影成為視線中小小的一點,黎煜靠在墻邊,久久地看著窗外陰沉的天。
徐晚晚一番話說得很酷,轉身的姿勢很酷,大步往前走的樣子更是酷到不能再酷。可轉了彎之后,她越想,越像漏氣的皮球,緩緩地泄了氣。
真喪啊——
不是因為那個人放棄了她,也不是因為她放棄了那個人,而是,她發現漫長青春里,太多人在感情里權衡利弊:像黎煜,她能理解他的遲疑與猶豫;像顧家姐妹,她能理解她們眼中的不屑;像黎家莊園里的所有人,她能明白他們衡量般配的標準……只是,萬事不可細想,細想之后,依舊會覺得薄涼。
愛情,真的如同考試一般,要擇優錄取嗎?
像她這樣容不得沙子的性子,往后余生,真的能遇見喜歡的人嗎?
光是想想,就很悵然,腦袋一下一下地蹭在墻壁上,徐晚晚整個人煩透了:“嗷嗷嗷!”
少女腳一跺,拍著臉頰給自己打氣:“堅強堅強!勇敢勇敢!”話音落下,她邁著堅定的步伐往前走,只是,萬萬沒想到,剛一轉角,就被白墻之后的人影嚇得魂飛魄散——少年斜倚在墻邊,慵懶地抱臂,端的是眉目疏淡,風流倜儻。
徐晚晚嘴角哆嗦了半晌,一點聲都發不出來:那是什么眼神,那又是什么表情?
更重要的是,他在這里站了多久了?
徐晚晚呼吸發抖,惡狠狠地瞪過去。秦殊眼皮一掀,沉著臉看她,半天也不說話。
這一早上,他的心如坐過山車,忽上忽下:那個人追出來,那個人按著她的肩膀,那個人看她的眼神里有溫柔的光……這一切,都讓他想一走了之。
是忍了多少怒火,握了多少次拳頭,才能站在白墻后,等到徐晚晚的放棄?秦殊看著她,眼底浪潮洶涌。
幾分鐘之前,徐晚晚還和那個人站在一起;幾分鐘以前,遠遠看去,她還被那個人攬在懷里;幾分鐘之前,在這逼仄的方寸之地,秦殊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慌張……
而現在,那些陌生的、不受管控的情緒,在一點點地消散。
少年眼眸依舊清亮,嘴角有若隱若現的弧度。
那一抹沒忍住的笑,看得徐晚晚太陽穴突突直跳:這人見到了多少?又聽到了多少?
她看得憤怒,大步走過去,突然停在他跟前,怒火滔滔地抬起目光。原本是兇狠,后來,連她自己也有些失神,這家伙,什么時候高成這樣了?一米八三,還是一米八五?她踮著腳,好像也夠不到……不對,夠什么夠!
少女回過神,一腳踹上他的膝蓋,大喊:“神經!變態!偷聽狂!”
說完,她一叉腰,拔腿就走。
她打定主意轉身走人,用的就是八匹馬都拉不回的架勢,可誰知道手臂會突然被拽住。徐晚晚被他拉回來,腳步不穩,咚,沉沉地撞進一個懷里。
下巴抵上他胸口,少女吃痛,皺起眉,當即就要掙扎,兩只手突然被扣住,秦殊視線一低,大手箍住她的腰,將人牢牢地固定在身前……原本只打算治一治張牙舞爪的小怪獸,可觸及盈盈一握的纖腰,他心尖泛起細細密密的酥軟。
秦殊呼吸一滯,啞聲開口:“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就在她疑惑之際,男聲慵慵懶懶,在耳邊傳來:“你放心。”
放心什么?也沒聽到多少,還是,他也是剛剛來,無意中撞個正著?
徐晚晚懸著一顆心等待下文,眼前,秦殊下巴揚起,如天神般倨傲,聲音清越:“我是不會因為你眼瞎過,就嫌棄你的。”
她腦筋再是轉得緩慢,到這一刻也能回過神來,就這,他還是在罵她呢。
徐晚晚強忍住跳腳的沖動,咬緊后槽牙道:“你給我放開!”
嗅著她發絲間的柑橘香氣,他心神微微蕩漾。
秦殊眼眸一轉,明知故問:“怎么了,嗯?”
徐晚晚抬起腦袋,一下就看到他眼中的光。這家伙,討人厭起來都這么好看!她氣不打一處來,霍地將人推開,扭頭就走,身后的人沒忍住,低聲一笑。
到底還是氣不過,徐晚晚停住動作,幾步折回去,再補上一腳。
兩次踹到同一個地方,秦殊扶著墻壁哼道:“哎——喂!”
“我討厭你!”徐晚晚瞪他一眼,三步并作兩步地下了樓,腳重重地踩在臺階上,心中一陣快意,只當踩在他欠揍的臉上。
身后傳來慵懶的聲調,秦殊道:“討厭我什么?”
氣都氣死了。徐晚晚右腳頓在空中,一秒之后改換方向,狠狠地踢上墻,緊接著,她哎喲一聲叫喚,捧著受傷的腳踝,疼得臉快綠了。
人倒霉了,喝涼水都會塞牙縫,如此寬廣的墻壁,一踢也能蹭到踝關節的擦傷!徐晚晚雙眼一閉,額上冷汗直冒,手腕突然被扼住,秦殊臉色一沉道:“徐晚晚,你就不能消停一點?”聲色俱厲。
他單膝跪下,目光觸及腳踝上那塊猩紅傷口時,忍著怒火道:“剛剛擦傷的?”
徐晚晚單腳往后跳,道:“不……不關你的事。”
腳踝再次被捉住,溫度透過肌膚傳來,明明只是溫熱,她心尖卻驟然一燙。
這像什么樣子?她剛還被偷聽,被嘲笑,被吼得凄凄慘慘,現在……
饒是再疼,徐晚晚依舊下巴一揚道:“你見死不救好了,你隔岸觀火好了,你坐收漁翁之利好了……我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秦殊臉色一沉,三五秒后,他反應過來,這一串的詞,是在指責階梯教室里,他不管不顧,掉頭就走。秦殊覺得好氣又好笑,想捏著徐晚晚的耳朵,看看她腦子里到底進了多少水,可眼前這家伙明顯不讓,即便是疼到淚花泛濫,她還跟個小白兔似的,一步步地往后跳,一副要跟他劃清界限的樣子。
秦殊緩緩地直起身子,薄唇緊抿。
徐晚晚猶不自知,揮舞著小手,一副要鬧決裂的樣子:“疼死我算啦!”
她手臂一揚,在兩人之間畫下楚河漢界,道:“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從今往后,我跟你一點點關系都沒有——”
話音不過剛落,秦殊眼中閃過冷光,稍縱即逝。
徐晚晚惡從膽邊生,撐著扶手單腳往臺階下跳,她就不信了,今天還蹦不回去。
她剛一動作,眼前驟然一道陰影落下。
秦殊三步并作兩步地沖過去,手臂一抬。
徐晚晚眼前天旋地轉,一句驚呼都來不及出口,就被人一把扛上了肩膀。
三秒之后,徐晚晚回過神,嗓子眼都在顫抖:“啊啊啊!你……你干什么啊!”
扛人跟扛麻袋,還是要有點區別的吧?更重要的是,他要扛她去哪里啊?!
在她身下,秦殊半點也沒有搭理人的意思,徑自下了樓,一拐角踏上林蔭路。
雖然是早課時間,雖然一路上人煙稀少,但……這也很荒誕好不好!徐晚晚羞憤地捂住臉,透過指縫去看,路徑越來越熟悉,往前兩百米就是操場,之后一轉彎就到醫務室!
光是看著,她就很崩潰,大聲喊道:“我不去醫務室!不要打針!不要吃藥!”
秦殊腳步未停,充耳不聞。
徐晚晚心尖顫抖,哭道:“我寧愿忍著疼啊,你殺了我吧!”
太激動,有淚沿著臉頰滑落,啪嗒,落在他寬厚的肩膀上。
秦殊一怔,聽她哀號:“你再走一步!我跟你絕交!絕交!”
一秒之內,少年面沉如水,眼底寒氣彌漫。
就這樣生生地頓住腳步,秦殊啞聲道:“你說什么?”
哪顧得了他問什么,徐晚晚抽抽搭搭,小聲道:“我不要被扛著,也不要去看醫生,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不如……”
“不如什么?”秦殊目光冰冷,重復道。
徐晚晚哽哽咽咽,沒有回答。
秦殊面色不善,嘲諷地扯起嘴角道:“不如跟黎煜一起走?”
還是,不如讓黎煜帶著一起去醫務室?
不是怕醫生怕得要命?不是怕疼怕到不行?不是一聞到消毒水氣味就渾身緊繃、冷汗涔涔?
怎么,那個人是黎煜,就可以?
少年面色陰沉,手指收緊,一點點地握起拳頭。是了,心上人在身旁,總好過跟他做伴。
明明是怒氣正盛,明明是風雨欲來,可肩上細小的哽咽聲,卻能輕而易舉地讓他心頭煩亂。秦殊沉下一口氣,朝長椅走去,將人放下來。
操場上陽光燦爛,籃球落在地面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心上。秦殊居高臨下地看去,少女垂著腦袋,肩膀一顫一顫的,一副難過又可憐的模樣。
他心頭一揪,煩躁地扯松衣領,不耐煩道:“哭什么?”
情緒沒控制住,態度談不上多友善。
這一天太跌宕,一會兒爬窗,一會兒被笑,一會兒被扛上肩膀……這下子,被吼得瑟縮,徐晚晚抬起目光,一雙淚眼,就這樣映入少年眼底。
光是看著,他都覺得喘不過氣。
不過三秒,秦殊別開眼,徐晚晚的聲音傳來:“我……不要你管!”
聲音雖低,咬字卻清晰,他聽得笑了:是!當然如此!
傷了不要他管,哭了不要他管,失戀不要他管,往后余生……也不要他管!
呼吸漸冷,緩慢悠長,他偏頭,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然后扭頭就走。
球場上喧鬧依舊,天空雁過無痕,初夏的風帶著涼意,直直地刺到心底,少年離開的腳步帶著克制與怒意。
——不要回頭。
——不要管她。
——不要停下步伐。
秦殊一遍遍地告誡自己,這次,誰先低頭,誰是軟骨頭。
狠話已經在心底撂了無數遍,拳頭也捏了無數遍,忍住了無數次揍人的沖動,可腦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地閃過她眼圈通紅的樣子,心尖泛起細細密密的情緒,像疼痛,更像是酸澀……秦殊一派茫然,只覺得陌生至極。
右手不自覺地摸到胸口,慌亂的心跳聲一下下地傳來……
終于,秦殊的腳步停在十字路口。
“該死!”他低咒一聲,指關節被驟然按響。
徐晚晚久久地坐在長椅上,有落花紛紛揚揚,落在頭頂,她沒有時間抬頭,也沒有心情觀賞。她滿心滿眼,都是剛剛掉頭就走的家伙。離開的姿態比誰都酷,腳步比誰都決絕呢!
她心頭堵了一口氣,走就走,誰怕誰?
腦袋再度垂了下去,肩膀無力地耷拉著,直到視線里出現一雙白色球鞋。
徐晚晚怔怔地看著,猛地抬起視線,眼前,少年逆光站著,單手插進褲袋里,眉目清朗,面色不善。可即便是這樣,操場一角,仍有路過的女生偷偷在看。
走了的人,還回來干什么?她咬緊牙,沒好氣地扭頭。
秦殊見狀,嘴角下沉得更厲害了。
日光下,兩人一動不動地對峙,最終,秦殊斂眉,將手中的東西遞過去。
少女姿勢沒變,只是偷偷地一瞥。
秦殊將她的小姿態收入眼底,不耐煩地吐出一口氣,手晃了一下。
徐晚晚哼了一聲,不管不顧的樣子看得秦殊倒吸一口冷氣,下一刻,他眼眸瞇起,將一包藥膏整個塞進她手心里。
“哎——你!”徐晚晚的話不過剛出口,腦袋一抬,卻只看到他的背影。
那個人脊背挺拔,如青松,更如遙不可及的山。
不知怎的,她心頭一緊,喃喃道:“原來已經走了啊……”
怎么,這就走了?
少女的腦袋越垂越低,臉上一派從容,唯有摳住紙袋的手指、泛著白的關節,顯示了內心的躁動……
草長鶯飛,一年最好的時候,徐晚晚在長椅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險些忘記時間,忘記周遭,忘記這一個混亂的早晨……可手上的紙袋,紙袋里的藥品,時時刻刻都在提醒她。
徐晚晚一步一步地爬樓,走回寢室,沿途人聲吵鬧,滿目喧囂,她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徑自往上鋪躺去,聲色沉沉地回答蘇黎的問題。
——“沒什么,真的沒什么。”
——“不要擔心,爬窗戶只是意外而已。”
——“我就是想約你看電影,就是想給你一個小小的驚喜。”
就像過去二十一年來,她收到的驚喜那樣……打開錢夾看見橘子音樂節的限定票;電腦崩潰了,有人熬著夜翻墻趕來幫她重裝系統;還有,多少年前,留堂罰站,她哭鼻子之際,一抬頭,剛剛好見到圍墻之上,兩個人像蘑菇一樣蹲點等她……
做這些的人,是她的朋友,是賀風生和秦殊。
想起那個人,她心頭悶悶的,難受。
細細碎碎地回答著問題,沒多久,床上的人沉沉睡去。
蘇黎的視線從書上抬起,看了一眼她不甚安穩的睡臉,不知不覺地嘆了一口氣——這么復雜的一天,這么艱難的一天,終于過去了。
不過,是為了……邀請她看電影嗎?
是……網上說的,那部一票難求的電影?
蘇黎的手指悄悄地收緊,在沒有人看到的角度里,女生眼里亮著細碎的光,嘴角浮出溫軟的笑意。
賀風生笑不出來。他一連兩天被秦殊拉著打拳,幾次筋疲力盡,靠著圍繩氣喘吁吁,再瞥一眼旁邊的家伙,跟充了滿格電一樣凌虐沙袋。
“歇夠了沒?”拳擊靶被丟過來,秦殊眉峰一挑,“再給你三十秒的時間!”
賀風生郁悶地望天,陡然生出一種自己是靶子的錯覺——原來,徐晚晚每次被丟上拳擊臺,戰戰兢兢不是蓋的,瑟瑟發抖不是裝的。想到徐晚晚,他轉眼有了生氣,眉飛色舞道:“咱倆打羅漢拳有幾個意思,你等著哦,我立馬打給電話,叫徐晚晚——”
砰的一聲巨響,秦殊一記重拳落在沙袋上,比日常狠,比往昔充滿殺氣。
賀風生下意識地噤了聲,手一軟,新款定制機落在地上,屏幕碎成幾瓣。
秦殊停手,冷冷地睇他一眼。
賀風生倒退一步,一時間,不知道該心疼手機,還是心疼自己。
賀風生做好了被揍的準備,有了躺床上三天不下來的預期。眼前,秦公子面色陰沉,卻遲遲沒有動作,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逃跑之際,秦殊一扔拳套,翻身下了臺。
燈光之下,少年汗水淋漓,一口喝完了冰可樂,冷聲道:“你剛才說什么?”
賀風生在一秒之內反應過來,這是……吵架了?
還有,就他倆,還會吵架?
小賀公子眼睛睜得大如銅鈴——往日,護著她的是秦殊,讓著她的是秦殊,無可奈何地寵著她的還是秦殊……從幼兒園到今天,就他們仨,臉紅脖子粗的時刻當然有,可哪一次,秦殊不是笑瞇瞇地站到了徐晚晚那一邊?
賀風生臉色猶疑不定,在危險的邊緣試探:“你們……”
咔,秦殊捏緊可樂罐。
賀風生小身板一抖,求生欲強烈,往后一退。
秦殊面無表情,轉身往更衣室走,道:“什么事都沒有。”
腳步越來越遠,一步一步,眼神冰冷,更似漫不經心,只是,無人發現的角落里,少年緊握手機,視線一低——沒有留言,沒有來電,沒有微信消息。
似是千百只螞蟻啃噬心頭,秦殊煩悶至極,骨節泛白。
再心軟是狗,再回頭是狗,再可憐兮兮地找上門,他也是狗。
內心撂了無數遍狠話,出了拳擊館,和賀風生走在林蔭路上。說吃夜宵秦殊沒拒絕,說去后街秦殊沒反對,只是,酒過三巡,燈火闌珊,看著街邊的燈海車流,賀風生怎么覺得,秦殊的目光深沉得厲害?原本打算添酒的手在空中一頓,等賀風生再回過神,眼前的家伙已然起身,跟陣風一樣走了……
賀風生揉揉眼睛,喊道:“喂喂喂!大晚上你上哪兒去?”
秦殊一個字都沒回復,疾跑之后,消失在了街角,留他一個人坐在夜宵攤上,目瞪口呆。
發生了什么?賀風生看看天,看看地,再看看鄰桌的人,除今天比較熱,夜宵攤人比較多,車馬川流不息之外,哪有什么特別?
終于,他的目光停住,落在鄰桌男生的腿上——也沒什么特別,不過是打了石膏,不過是拄了拐杖。小賀公子撓頭,一絲一毫都沒放心上。
開什么玩笑,深夜消失,就因為個拐杖?
唬誰呢?
晚上九點,徐晚晚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一趟。
蘇黎在書桌前看書,時不時地透過臺鏡掃她一眼:簡單的一個小背包,里面塞著課本、耳機、紙巾等零零碎碎的小東西。跟本市的女孩子不同,徐晚晚很少回家,好不容易回去一趟,竟然一件拿回去洗的衣服也沒有。
蘇黎抬頭,看了窗臺一眼,今天是大晴天,一半晾著的衣服都是徐晚晚的,淺色短袖、深色小裙子……一件一件,沒有品牌,卻異常地干凈整潔。
她想起往常聽到的閑言碎語,女孩們說:這樣上不了臺面的姑娘,還妄想拿下黎煜?呸,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明明是在指責徐晚晚,一句一句,卻好似落在了她心上。
她們一樣,穿著最廉價的衣服,過著最底層的生活,所以可恥嗎?
是,在這一方天地,在那些光鮮亮麗的人看來,貧窮是可恥的。
蘇黎垂下視線,忽地聽到自己的名字。
徐晚晚晃了晃手,問:“想什么呢?這么出神!”
沒等到下文,徐晚晚背著包在鏡子前晃蕩了一圈,交代道:“我待會兒就坐末班校車走了啊,電影是周日的,到時候我倆按約定在街口見就好了。”
多好的周五夜晚,她卻在半小時前收到徐早早發的自拍,她那個親哥,傳說中迷倒關颯的風流徐少,躺在床上,叼著38.2攝氏度的溫度計,張著嘴巴在家等投喂呢。
想到這里,徐晚晚嘴角一抽,就這樣的親哥,往昔鼻孔快翹天上的賀風生見了,恨不得立正站好,敬禮鞠躬……所以,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想遠了,思緒再拉回來時,蘇黎道:“齊嘉呢?我待會兒跟她說一聲吧。”
六人間的寢室,撇開從未久住過的顧家兩姐妹,其實只住了他們三個人而已。自上次潑消毒水后,徐晚晚與齊嘉的關系談不上多好,只是誰回家會支會一聲罷了。
校車差不多到了,徐晚晚看了看時間,道:“她應該在自習室吧,聽說每晚都去,從不間斷。”
書桌前一片寂靜,片刻之后,蘇黎小小的聲音響起:“每……每晚都去?”
“是啊,好像你前段時間也常去……”徐晚晚隨口道,“沒遇到過嗎?”
尋常的問句,尋常到徐晚晚自己都未找到重點,可話音剛落,身后嗒的一聲細響,原本被蘇黎緊握在手心的中性筆滾落,停在腳邊。
走道里的喧鬧、耳機里的聽力、徐晚晚的嗔怪一一遠去,蘇黎起身,跟往常一樣彎著嘴角要幫她開門,可視線剛一抬,就對上門外齊嘉的臉。
蘇黎狠狠一怔,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徐晚晚揮手,徐晚晚下樓,徐晚晚說了什么……她一句也沒聽清,此時此刻,蘇黎滿心滿眼,只有齊嘉掛在嘴角的那道微笑——她聽到了什么?還有,那樣的微笑,又是什么意思?
門被關上,逼仄的寢室只剩下兩個人。
蘇黎垂下眼睫毛,在心底告訴自己——不會的,不可能,世界哪有那么小?
不過剛進門,齊嘉徑自走向盥洗間。
洗臉、刷牙。嘩嘩的流水聲中,女聲淡淡地傳來:“你是故意的,對吧?”
蘇黎一怔,不確定地抬眉。
鏡子前,齊嘉甜甜一笑,問:“我很好奇——你到底想得到什么呢?”
女生優雅地打理著頭發,掃了眼蘇黎逐漸蒼白的臉色,嘴角揚起。原本還有一絲絲猜測,一絲絲不確定,現在……齊嘉溫柔地開口:“那天晚上,是你吧?”
蘇黎噤聲。
齊嘉笑開了,道:“一定是你。”
不是所有人都會在自習教室待到深夜;不是所有人都會留意教室對面的男生寢室;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寢室樓上那一座頂層工作室掛的是誰的名字;更重要的是,不是所有人都會見到那一幕……那是哪一天?齊嘉記不清了,但是,那個夜晚,在春末溫煦的風中,她真切地見到了那個一直活在傳說里的人——
“秦殊。”齊嘉輕輕地咬字。
多溫柔的名字,還有那一晚,那個高高在上的少年,多溫柔的表情。
是的,那個晚上,齊嘉見到了,徐晚晚醉酒,夜宿頂層工作室。隔著窗欞,她也見到了,秦殊悄悄地靠近,唇停留在離徐晚晚嘴角一寸處……她見證了他們醉酒,他們慵懶地躺上沙發;見證了夜風中,他們雙雙舉起手臂,食指與拇指并攏,隔空碰杯。
那樣和諧的畫面,那樣旁若無人的默契,光是掃一眼,就能讓人嫉妒到瘋狂,更何況,那個與徐晚晚心靈相通的人,是秦殊。
然而,事實是,見證這一切的人,除了她,還有蘇黎。
往日沉默到毫無存在感的女孩,在那個夜晚,手指緊緊地握住欄桿,臉上的表情像是羨慕,也像是不甘。齊嘉聽清楚了,那時的蘇黎聲音柔弱,卻充滿了希望。
她說:“一定是命中注定。”
那是什么意思?最開始齊嘉不明白,后來看著她一次次為徐晚晚出頭,齊嘉好像懂了。
最開始是懷疑,現在是確定。
齊嘉說:“你是故意接近徐晚晚的?”
蘇黎嘴唇咬得蒼白,卻又在下一刻,緩緩地恢復了血色,否認道:“你說什么?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女孩子偏頭,一臉疑惑道:“我跟她不都是室友了嗎?我接近她干什么?”
是啊,都是室友了,可一個沉默的人,突然改變了性情,一個久處黑暗中的人,突然站出現在眾人眼中,是為什么呢?
秦殊在整個C大,像是神話,也像是光。就連跟他形影不離的好兄弟賀風生,也都是洛城六星酒店的唯一繼承人。徐晚晚看起來平平無奇,卻能擠進他們的圈子里……齊嘉不信蘇黎不動心。
人的一生,會有多少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
蘇黎遇到了,難道會錯過?
言盡于此,再說就沒意思了。齊嘉轉動轉椅,打開筆記本電腦,手指敲在鍵盤上。她很忙,還有許許多多的功課沒復習,蘇黎的套路她看不上,她更相信未來要抓在自己手里。可就在她以為對話終結的時候,身后細小的聲音響起:“那你呢?”
蘇黎小聲道:“消毒水潑在徐晚晚腳上,你敢說你不是故意的。”
蘇黎干干脆脆地放下筆,笑道:“你敢說,不是顧小娉和顧小婷的唆使?你敢說這一切不是利益交換?”
“當然不……”
“當然什么?”往日怯懦的女孩聲音提高,啪的一聲,一張飯卡被按在桌上。
將齊嘉呆愣的表情看在眼里,蘇黎道:“這張卡,白天在食堂,我看著從你口袋掉出來的,你走得太快,我才想著晚上給你。”
齊嘉飛快地要去搶,解釋道:“是我不小心……”
突然,卡片被按住。
“不小心?”蘇黎傾身,目光灼灼,又道,“可我看到了,這上面的學號,不是你的。”
“你記錯了吧。”齊嘉淺淺一笑。
“我也以為是我記錯了。”蘇黎平淡地笑,聲音很小卻冰涼,“可是,沒有。”
齊嘉嘴角的弧度僵住,在印象里,蘇黎瘦瘦小小的,說話輕聲細語,笑容也平平淡淡,一副極易讓人忽視的樣子,可是,現在……
蘇黎依舊在笑,笑得嘲諷至極:“整蠱一次,顧家兩姐妹開的價碼是多少?”
“你胡說!”
“三百,還是五百?”
“你——”
四目相對,氣氛劍拔弩張,卻在最關鍵的時候,蘇黎松開了手,飯卡唰的一下被抽走。
齊嘉指關節發白,聽到女聲悠然道:“我既不想拆穿你,也不會跟誰舉報。”
在她面前,蘇黎道:“是,在你看來,我的做法上不了臺面,可你呢?”
蘇黎問:“難道你很高尚?”
都是泥地里打滾的人,誰比誰高級?
話音剛落,蘇黎笑了,身處劣勢,如何不工于心計?
那笑極美,落在齊嘉眼里,她明白,帶了同情,也帶了憐憫。
一個話題結束后,兩人坐在各自書桌前,一個看書,一個用電腦,一夜無言。
另一邊,腳上的傷還有些痛,徐晚晚背著包緩步下樓,經過三樓走道,一陣游戲聲傳來,緊接著,是嘰嘰喳喳的爭吵聲,哪個寢室打開了門,徐晚晚不經意地聽到,有人哀號:“嗷嗷嗷!我究竟要哪年哪月才能殺進《絕地求生》排行榜!哪怕是前一百也行啊!”
另一道聲音響起:“呵——百名榜?你以為很容易?C大本部也只有一個人進了,而且排名第九十八!”
又是游戲,她一個只會泡泡龍的游戲黑洞,有什么好聽墻腳的呢?可偏偏,那些人的聲音直直地傳進耳朵里。
“本部?誰啊,這么厲害?”
“就計算機系那個欸——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啊?”
“啊?有這號人嗎?”
“秦殊!”
驀然聽到那個人的名字,徐晚晚心尖一抖。兩天前兩人的爭執與對峙浮上心頭,她脊背有些僵硬,嘴唇悄悄地抿了抿……
真的假的?他在別的女生眼中這么厲害。
第九十八名,很出彩嗎?很特別嗎?
回想起極速網咖比賽那天,那家伙英氣逼人的笑,徐晚晚心頭漾起一抹微妙的情緒,像是酥麻,也像是灼熱……
不行了不行了!徐晚晚一邊艱難地加快速度,一邊說服自己:“九十八怎么了?九十八不是平平無奇嗎?你跟著偷聽個什么勁,你又跟著緊張個什么勁啊?”
徐晚晚頓住腳步,使出一記撒手锏安慰自己:“徐晚晚,你清醒一點啊!”拍著自己紅撲撲的臉蛋,少女嗷嗷道,“別忘了你親哥徐早早打這游戲是第一名啊!第一名!”
唉,一想到被眾人封神的親哥,一臉喪氣地叼著溫度計,徐晚晚渾身無力,垂下肩膀走出寢室樓,完完全全忽視了墻角的人影……
那人眉宇逼人,目光灼灼,不知在陰影里等了多久,直到她出現……少年原本晦暗的眼眸里,突然有了光與生機。
徐晚晚腳步剛落,手臂忽地一重,只是一秒就被扣住肩膀。那人力道強勁,來勢突然,她再反應過來,已經被推到了墻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