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的話在嗓子眼里滾了滾,最后被咽了下去。
秦殊低眉,微微一笑道:“是。”
一個字鏗鏘有力,落進每個人耳朵里,尷尬者有,驚訝者有。秦殊不在意他們的反應,一點也不在意。
大半杯啤酒下肚,徐晚晚盯著酒桌上明晃晃的白熾燈,打了個酒嗝。下一刻,肩膀驀然一沉,她回頭,見到近在咫尺的一張漂亮的臉——那雙眼睛尤其明亮,比燈……哦不,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徐晚晚仰頭看著,呆呆地笑了。
秦殊拍她肩膀的手一僵,道:“這孩子怎么了?”
沒人回答他,賀風生瀕臨醉倒,就連徐早早都快扛不住了,滿場就剩下徐晚晚呆呆傻傻的,眼睛發亮。秦殊低頭一看,自己剩下的一杯酒都快空了,他目光一沉,很好。
踩了老虎尾巴的某人仍不自知,端起酒杯就要繼續。突然,一只手伸過來,將她手里的玻璃杯奪走了。秦殊咽下最后一口啤酒,兇狠地瞪她一眼,磨了磨后槽牙。
無知者無畏,都喝醉了,還有什么好怕的?
徐晚晚歪頭笑了。秦殊看得一愣,不自覺地伸出手,將她嘴邊的啤酒泡沫擦掉了。等回過神來,他的手頓在空中,收回也不是,繼續停著也不是,眼前笑得甜甜蜜蜜的家伙卻突然出聲了。徐晚晚以食指戳了戳他的臉頰,小聲地說:“咦,你怎么臉紅了呀?”
什么臉紅?誰臉紅?怎么可能臉紅?
秦殊兩只手一起上,捏著她圓鼓鼓的臉蛋。燈火之下,徐晚晚嗷嗷亂叫。秦殊看著看著,嘴角忽地翹了起來。于是,徐早早從酒桌上抬起頭來,就看到了這個讓他毛骨悚然的笑容。
一口氣喝了兩杯冰啤酒,稍稍鎮定后,徐早早提出了一個自以為十分優秀的建議:“要不……你倆在一起得了?”
秦殊的視線緩緩地抬起,在他對面,徐早早笑瞇瞇的,甚至還朝他拋了個媚眼,“風姿綽約”。秦殊看得嘴角一抽,剛想把烤串扔過去,前一秒還埋著頭就快進入夢鄉的小丫頭噌的一下抬起了腦袋,喃喃道:“啊?誰?”
秦殊嚇得手一抖。
徐早早微微一笑,撐著下巴提問:“小晚晚,想不想要一個男朋友?”
看著徐晚晚腦袋點啊點,啪嗒,秦殊到嘴的烤饅頭掉到了地板上。見狀,徐早早笑得更歡暢了,樂道:“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親哥幫你做主了,怎么樣?”
剛掉了饅頭,秦殊盡量冷靜地喝了口酒,杯沿碰到嘴唇,徐晚晚響亮的回答讓他撲哧一下,一口啤酒噴了出來。
徐晚晚說:“好啊好啊。”
徐早早樂得捶胸,轉念一想,不對啊,這不是有兩個“竹馬”嗎?顧此失彼總是不好,于是他戳了戳昏昏欲睡的賀風生,問:“我妹同意了,你倆要不誰犧牲一下?”
噌,賀風生將頭抬了起來,臉蛋紅紅的,眼底亮著迷離的光:“啊?”
秦殊唯恐這家伙也來句“好啊好啊”,張口要說什么。突然,徐晚晚啪的一下將桌子拍響了,喊道:“就這么愉快地決定了!”
她仰頭,視線在秦殊與賀風生之間打了個來回,又問:“你倆誰上?”
秦殊半口氣噎在嗓子眼里,道:“我覺得這樣好像有一點點……”感受到少女怒意滔滔的目光,他的聲音瞬間低下來,“草率。”
“我不管!”徐晚晚快哭了,“我,大三學姐欸,微博上說的馬上就要下架的高危群體,二十歲的人,想談一場戀愛錯了嗎?”想去體會從來沒有過的情感,想走進另一個人的世界,想知道被一個人牽動心神是怎樣的感受,有什么錯呢?
所以,只是因為好奇,只是因為從未有過,是嗎?秦殊心頭微動,問:“所以,你才想跟他告白?”
跟他?徐晚晚腦海里浮現出不甚清晰的人影,她愣了一下,才道:“這個理由不夠嗎?”看著秦殊難以置信的神色,徐晚晚終于回過神,“不不不,還有還有——”
少女傻笑著補充:“他打籃球的時候,特別帥!”
秦殊臉色一僵,半句低咒咽回肚子里。眼前的家伙猶未察覺,如數家珍地道:“哦,對了對了,他笑的時候、說話的時候,特別溫柔……”
帥?溫柔?嘔!臉黑如鍋底的少年壓制住怒意,吊兒郎當地開口:“徐晚晚!老實說——”
少女一臉認真:“嗯?”
少年冷冷一笑道:“你是不是瞎?”
這是他們青春中極平常的一個夜晚:徐晚晚仗著醉意嗷嗷大哭,她親哥徐早早一只手舉著羊腰子,另一只油乎乎的大手在她腦袋上順毛:“哦哦哦,白癡妹妹,別哭啦。”
秦殊撫額,簡直不忍再看。等到酒過三巡,燈火闌珊,一行人打算散了。徐早早認命地蹲下,打算護送自家白癡妹妹回家,前提是,關颯沒有憑空殺出來。
關颯出現在街頭,同一時刻,徐早早風馳電掣地跑了,速度之快,讓賀風生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
關女王停住腳步,眉頭緊皺地問:“人呢?”
剛還在這里的家伙,怎么轉眼就不見了?她狐疑地掃視每一個人,最后視線停留在眼眸晶亮的賀風生身上,又問:“跑哪里去了?”
賀風生灌了數不清的酒,這會兒晚風微涼,看著面前說話的人,他暈乎乎地說:“啊,這個姐姐看起來好正呀。”
話音剛落,滿場寂靜。
關颯偏頭,露出顛倒眾生的笑,一副非常好說話的樣子:“是嗎?”
大抵是笑容太有感染力,賀風生也跟著傻兮兮地笑起來。然后,關女王往前走了一步,一舉手,一勾腿,秦殊的手停在空中,一句“保重”尚未來得及說出口,砰的一聲巨響,再回過神來,賀風生已經被撂倒在地。
一陣哀號里,關颯長腿撐在板凳上,微微一笑,道:“可是,這個弟弟看起來軟得很!”
說完她便一跺腳,循著賀風生悄悄指的方向,跑了。
霸道女王終于走遠,賀風生捂住臉,快哭了:“嗚嗚嗚,回家,小殊快帶我回家。”
秦殊干咳一聲,抬頭望天。
哦,不好意思,他忘了說了,一分鐘之前,徐早早逃跑之際發來的微信里,有這樣一行提醒:關颯,跆拳道黑帶女王,我先撤,大家珍重。
徐晚晚是在秦殊蹲著系鞋帶之際,跳到他背上的,并且,一躍上去就攀上他的脖子,找了個極舒適的角度,睡了。
沿著寂靜的林蔭路,秦殊背著人,一路都在嘆氣:徐早早帶著公寓鑰匙跑了,留下白癡妹妹在這里,他除了把人送回頂層工作室,沒得選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人箍緊了些,賀風生跟在身后,委屈地伸出手道:“我也要,背我。”
一個跑了,一個睡得跟沒事人似的,這人還搗亂?秦殊一記掃堂腿過去,道:“不是說今天要回家?快滾。”
賀風生挨了一下,捏著嗓子又要哭了。
攔車、揮手,賀公子終于走了,秦殊以為世界清凈了,可是他到底還是太天真。
轉角溜進男生寢室,直上頂樓,徐晚晚一落地就開始唱歌跳舞……秦殊的眉角突突直跳,睨了一眼踩在沙發上跳騎馬舞的家伙,咬牙切齒地道:“徐晚晚——”
收到指令,少女喜滋滋地回復:“到!”
秦殊倒蜂蜜水的手頓住,沉下一口氣道:“下來。”
大約是被嚇到了,少女踩在沙發上搖搖晃晃,秦殊咚的一下放下杯子,將瀕臨栽倒的家伙橫抱起來。滿屋尖叫里,秦殊臉色鐵青,緩緩地道:“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不要在男人面前胡鬧?”
徐晚晚像朵向日葵一樣仰著腦袋,脆生生地答:“沒有呀!”
秦殊氣極反笑:“那好。”
話音剛落,他雙手一拋,徐晚晚的心臟咚咚直跳,在失重的片刻,風聲擦過耳畔。
砰的一聲,她落在沙發上,秦殊一只手撐住沙發背,威脅道:“現在知道了?”
文藝姑娘乖乖點頭,正常妹子瑟瑟發抖,可是,徐晚晚不在其列。在狠話撂出之后,徐晚晚這個傻姑娘眨巴著大眼睛,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摟住了面前這人的脖頸……
衣襟被兩只小手拽著,秦殊被拉到沙發上,如果不是一只手勉強地扶住沙發靠背,現在,恐怕他早就栽在了她身上……身上?秦殊的視線往下一掃,徐晚晚臉頰緋紅,半瞇著眼……他呼吸一頓,一時之間腦袋一片空白。
眼下,徐晚晚嘴角挑起,甜甜蜜蜜地笑了。
清甜的西柚味自她發梢散開,一點點地縈繞于鼻間。秦殊手指收緊,呼吸跟著一亂:“徐晚晚,你——”
忽地,溫熱的手指按在他唇上:“噓!”
少年目光一沉,聲音跟著低了下來:“怎……怎么了?”
夜晚的校園一片寂靜,頂層工作室里悄然無聲,秦殊警惕起來,突然,他的衣領猛然一緊……
被拉得突然低頭,秦殊與眼前的人四目相對,薄唇自她柔軟的唇瓣上輕輕擦過——咚咚咚,他聽到了自己慌亂的心跳聲。
幾個小時之前,在后街燒烤攤的一幕幕縈繞于腦海中——她被其他男人關注,被暗暗地喜歡……從前,徐晚晚對他而言,是野丫頭,是假小子,是一起長大的某某某,以后呢?
從此以后,對他而言,她是誰?
秦殊的目光變得深沉,然后,徐晚晚噓了良久,終于說話了。
她說:“小殊,你是不是偷偷藏了酒?”
在他仿佛被雷劈了的神情中,徐晚晚眼眸亮晶晶的,十分得意地道:“我們干杯吧?”
干杯?干你個頭的杯!秦殊霍地從沙發上爬起來,惡狠狠地扯開了衣領。沙發上,徐晚晚跟上了發條的玩具熊一樣,悠閑地晃蕩著雙腿,光是瞪一眼,他的嗓子眼就堵著一口氣。
“好不好?”徐晚晚扯著嗓子喊。
秦殊冷笑道:“好啊。”他轉身拿起桌上的蜂蜜水,蹲在她身前,“干了。”
徐晚晚喜滋滋地接了,臨到嘴邊,忽然出聲:“那小殊,我祝你早日脫單,早生貴子,早……”
秦殊的臉黑如鍋底,手一抬,不由分說地將半杯蜂蜜水給人灌了下去。
直到空杯,少年收回手,嘴角一抽:“謝謝。”
秦殊往沙發上一靠,垂著眼睫毛,低聲道:“可惜,用不著。”
春夜,鳥兒嘰嘰喳喳地叫,偶爾有下了晚自習的學生自樓下經過,交談聲一重重地傳來,一陣喧鬧,又一陣靜謐里,時間仿佛停頓,可秦殊知道,不過是錯覺而已……半個小時過去了,一個小時過去了,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徐晚晚翻來覆去,酒醒了幾分。
秦殊看著明晃晃的吊燈,忽然道:“徐晚晚,再讓我發現你喝酒,你就完了。”
少女嘰嘰喳喳得像只麻雀:“完了?怎么完?為什么完?還有,以后我都不能喝酒嗎?什么場合都不能嗎?那萬一我生日呢?我結婚呢?我孩子滿月——”
秦殊忍無可忍道:“是!不能。”
他深吸一口氣,補充道:“除了在我眼皮子底下,其余狀況一概不能。”
徐晚晚咂咂嘴,成功把握住重點:“除了你?”
秦殊視線一斜,肯定道:“是,除了我。”
少女提問:“為什么?”
秦殊回答:“因為除了我,其他男人都是禽獸,禽獸知道嗎?很危險。”
于是,徐晚晚想了三秒,認真地道:“禽獸我知道呀,只是……”她眼底閃著光,非常誠懇地問,“那為什么要除了你?”
一口氣卡在嗓子眼里,秦殊氣得胸口抽痛——因為在你喝醉后,只有我會幫你收拾干凈,只有我會給你倒蜂蜜水,只有我會把你放倒休息,給你掖緊被子、擔心你著涼,還……不碰你。
夜濃如墨,秦殊雙眼一閉,他在想,大晚上的,回寢室睡覺不香嗎?他為什么要睡在工作室的沙發上?為什么要跟這姑奶奶廢話?
可是,留下來了啊……
偏偏,他留下來了。
秦殊沉重地嘆氣道:“你這……還不如發瘋跟我干杯呢。”
“好啊好啊。”濃重的夜色里,她聲音清脆。
秦殊翻了個白眼,然后,看到對面沙發上,一只潔白的手臂舉起,徐晚晚食指彎曲,與拇指并攏,捏成酒杯的樣子,在空中晃晃悠悠的:“干杯,小殊。”
沙發這頭,秦殊愣了片刻,心頭泛起細細密密的酥麻,像是小時候站在樹下,被掉落的她砸到;像幼兒園時幫她搶到洋娃娃,被她抱著黏糊糊地啃了一口;像是后來,他向路盲的她伸出手,帶她回家……像是過去無數個時刻,無數個他以為早已忘記的片段一般。
在下一刻,秦殊舉起手,夜空中,他的食指與拇指并攏,與她隔空相碰。
“干杯,晚晚。”秦殊低聲說。
“以空氣代酒,敬……”
“敬來日方長。”
“為什么是來日方長?”
“因為你是傻子。”
“為什么我是傻子?”
“睡覺了啦!”秦殊翻個邊,不耐煩地道。
徐晚晚噌的一下坐起來,驚道:“為什么睡覺?”
聒噪的交談聲、細碎的笑聲一圈圈地蕩開,融入濃濃月色里。后來,秦殊靠在沙發上,安靜地想:全世界,只有這么一個人換著法子給他添堵……然而,全世界,他也只被這一個人添堵。
那時候,月光清澈,夜晚悠長,誰也不知道,在窗戶外,在對面的教學樓里,有一個人站了許久。她在夜色里,不可置信地張大嘴巴,被那兩個人隔空碰杯的樣子,被他們相視一笑的模樣,被他們有著天然默契的樣子,灼得睜不開眼。
是命中注定的吧?
女生攥緊發抖的雙手,在心底問自己,讓她撞到這一幕,一定是命中注定,對不對?
這可能就是命吧。賀風生宿醉醒來,也這樣想。
彼時,已是翌日。他拿起鑰匙,剛打開家門,那個巴掌來得猝不及防,啪的一聲,落在他臉上。賀風生捂著臉頰,第一反應不是這人是誰,而是這么好看的臉蛋,嘖嘖,可惜了。
他之所以不好奇,也是因為沒什么可好奇的。
在蒼瀾山半山腰,在賀家,這樣明目張膽地動手,除了他爸賀文齊,還會有誰?
賀風生抬起眼皮,在他面前,老頭神色肅穆,順手抄起玄關處的水晶擺件,大概是心疼那是蘇比富拍賣臺上競價來的珍品,遲遲沒有扔過來。
賀風生一邊后退一邊提醒:“三百,三百,一扔就三百……”單位是萬。
擺件被重重地放下,賀文齊怒道:“我養你,就是要你躲著我的?”
賀風生吊兒郎當地接過話:“那您養我,應該也不是為了打死我的吧?”
果然,老爺子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賀風生嘴角揚起一抹弧度,冷冷淡淡地說:“您不看養生節目的啊?人家主持人說了,生氣傷肝。”砰的一聲響,擺件落地。
賀風生眉毛一挑,可惜了。
賀文齊呼吸沉重,道:“你胡鬧我可以忍你,你在酒店里、在外人面前不留一點余地,我也可以視而不見,從小到大,你要什么就有什么,你以為是因為什么?”
賀風生嘴唇微動,無聲地道:因為你是我兒子,因為你姓賀。
果然,跟賀文齊說出口的句子連標點符號都一樣。
少年摳著手指,百無聊賴,面前,男人怒極,指著他的鼻子道:“可是,你昨晚說了什么?”
日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少年單薄的身軀上,賀風生嘴角掛著笑,說什么?
他昨晚喝酒后,說了什么特別的話嗎?哦,他好像是在公司的管理群里出現了一下,不過趁著酒意辭了掛名董事的職位,不過是在眾人噤若寒蟬時,隨隨便便地提了一下未來的打算——打游戲啊。
人一定要有理想嗎?
如果并非一定,那為什么人人都不許他迷惘?
如果生而為人,必須要有篤定的目標,那么,那個目標為什么不能是打游戲呢?
不久之前,在C大門口,在極速網咖,他跟在隊友身后,穿過槍林彈雨,與徐早早配合無間,他們以一敵多,逆風翻盤。最是熱血的時刻,賀風生找到了人生夢想,并且,愿意為之去努力……前路再艱難,他敢于與公司、與董事會、與父親為敵,為什么不可以?
賀風生一臉坦然,賀文齊冷冷一笑道:“你果然只是個孩子,隨隨便便宣布辭職,你知道代表什么嗎?你知道有心人聽了會有什么后果嗎?你信不信消息一旦公開,我賀文齊唯一的法定繼承人要放棄公司,周一股市開盤會發生什么……”
“我不知道!”賀風生大聲道,“并且,如果可以,你以為我愿意當你‘唯一’的繼承人?”
男人怔住,眼前,少年一字一句地道:“我們都知道,這個‘唯一’是怎么來的,你本可以有別的選擇,你本不需要我的。我是什么?是你的備用選項——”
啪,一個巴掌重重地落在臉上。
賀文齊道:“我給了你這么多……這么多……”
這一次,賀風生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抬頭一笑道:“不!你給我的,只有錢。”
說完,他轉身走人,砰的一聲摔上了門。
院子里,司機頭也沒抬地在洗車,經過的灑掃阿姨只瞟過來一眼。在賀家,這對父子水火不容,鬧翻了是常事,沒有人會好奇,更沒有人會關心。
賀風生雙手插進褲袋里,吹著口哨走下蒼瀾山,一路上車影寥寥,他形單影只。看著滿城繁華景色時,他在想,自己錯了嗎?
那么,錯的究竟是遙遠的夢想呢,還是他待在賀家?
這一切,本來不是這樣的啊……
原本,他是泥地里打滾的孩子,出生在狹長的胡同里,每天在大街小巷竄來竄去,等在飯點的時候推開窗,重重地嗅一口別家燒排骨的香氣;原本,他也過著最底層的生活啊!如果不當賀文齊的兒子,他現在會在哪里?又會在做什么呢?
蒼瀾山下,悠長的胡同里,賀風生停在藥店前,為自己買了一個創可貼。
對著小鏡子貼好,他齜牙咧嘴地做了個鬼臉,再一步步地跳下臺階。
清晨冰糖葫蘆已經出攤,老人家靠在柱子邊叫賣;路邊的醬油鋪里,客人在討價還價;再近一點,對面的棺材鋪里,夫妻倆在吵架,椅子被推倒,飯碗被打碎……
一派喧囂就是人生百態,賀風生冷冷淡淡地笑,想起在書里看過的句子:人們的悲歡并不相通,而我,只覺得他們吵鬧。
他嘆氣,忽然,對面棺材鋪的門打開,一個瘦小的人影走出來,坐在了石階上。從賀風生的角度看去,那個人身影單薄,緊緊地抱著膝蓋,在哭——是個女的?
自己家一地雞毛,賀風生無意管別人的閑事。可是,走得越近,越能聽到對方低低的啜泣聲,本來已經走遠,他突然折返,將紙巾遞過去。
女生皺眉,抬起了視線,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桀驁不馴的臉:嘴角貼著創可貼,可眼底分明閃過邪氣的笑。
賀風生詫異地挑高眉毛:這樣的小姑娘看起來柔柔弱弱,眼底卻有冷光……是在恨暴躁的父親,還是懦弱不爭的母親?賀風生不想再猜,將紙巾塞進她手里,轉身就走。
女生卻突然站了起來,質問他:“你在同情我?”
“沒有。”他說。
“我想生在這樣的家庭里嗎?我想當‘棺材鋪’老板的女兒嗎?我想這樣狼狽地在深夜痛哭嗎?”睜眼就能看到花圈和人偶,被嘲笑,被欺負……生活得畏畏縮縮,她想過這樣的生活嗎?
女生憤怒道:“不!這都不是我選的!”
賀風生能懂。他曾在這樣的家庭里掙扎過,也曾在不見天日的胡同里絕望過,曾經受過打,挨過餓。因為走過那樣的路,所以,他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知道身為孩子的無助。
女生將手里的東西扔開,道:“誰要你多管閑事!誰稀罕你莫名其妙的同情!”
賀風生撿起紙巾,悉心地撕開包裝,抽了一張放進她手心里,道:“父母健在,四肢健全,能走能跳,已經不錯了。這天下誰沒難過的事?”
冰涼的指尖碰到溫暖的肌膚,女生怔住,看著那雙明亮的眼睛,她忘了豎起身上的刺。
少年將剩下的紙巾放進她手里,再將那只手握拳捏緊道:“我不同情你,而你——”
他身量筆直,淡淡地道:“你有什么可同情的?”
等他走遠,蘇黎回過神。
她以為生活是一張細密的網,將她困在逼仄的胡同里,讓她喘不過氣;她以為這輩子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成為“棺材鋪老板的女兒”;她以為生活好難,看不到一絲絲光亮……但其實,真的是如此嗎?
蘇黎不明白了,正出神的時候,四歲的妹妹從屋子里溜出來,踮起腳去碰她流淚的眼睛,小聲道:“姐姐……是不是哪里疼?囡囡吹吹。”
看著妹妹通紅的眼眶,她努力地笑,安慰道:“進沙子了而已。”
身后那個所謂的家里一片吵鬧,她將妹妹抱進懷里,因為太用力,身軀微微發抖。
你年紀尚小時,讀過灰姑娘邂逅王子的童話故事嗎?蘇黎讀過,那是在人來人往的大書城里,她買不起書,只好一整個暑假都頂著烈日走到書店,坐在地板上讀完一整本。你十幾歲時,對愛情有什么向往嗎?蘇黎也有——她渴望有一個人從天而降,帶她走,離開城南這座被富人區包圍的貧民窟,離開永遠曬不到太陽的棺材鋪,離開整日拳腳相向的父母……
可是,直到很久之后,那個人也沒有來。
蘇黎不再去書城,不再看童話,她開始相信,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那樣的人,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即使沒有,又如何?
她要成為那個人,她要自己救贖自己。
于月光之下,蘇黎攥緊了拳頭——不難,并且,她已經找到方向了。
至于今日,至于那個憑空出現的家伙,那個像是一束光,照進她灰暗生活里的人……只是個意外而已。
往后余生,皆不必提起。
上一次,C大吃瓜群里爆料秦殊在頂層工作室里藏了個女人,賀風生挺身而出,誘敵去了洛城明珠胡吃海喝,花費不計其數,這才驚險過關。這次,徐晚晚怎么著都不敢輕視了。
宿醉之后,她將毛巾裹在頭上,鬼鬼祟祟地探頭觀望:還好,沒有人。
賀風生躲在門后面,突然閃現,徐晚晚嚇了一大跳,往后一蹦,精準地落到某人懷里。
秦殊雙手攬住她的肩膀,微微地皺眉道:“小賀公子,你英特爾呢?”
賀風生呆了一秒,哈哈大笑,然后面無表情地抬頭問:“小殊,你什么時候變這么冷了?”
徐晚晚跟著回頭,目光落在搭在肩膀上的那雙手上。奇妙的氣氛自兩人之間漾開,她跟著干咳一聲,下一秒,秦殊松手,狀似無意地移開目光。
“剛剛。”秦殊答。
徐晚晚回過神,忽然問:“賀風生,你怎么在學校?”
這家伙每個周末不都提著臟衣服回家換洗嗎?這才星期天,他怎么會大清早出現?她狐疑地看他嘴角的創可貼一眼,問道:“你的臉怎么了?”
手要伸過去,賀風生閃開,打著哈哈:“你剛剛不是準備下樓?”
徐晚晚“啊”了一聲,想起正事。
賀風生雙手抱在腦袋后,財大氣粗地道:“走吧,小賀公子請你倆三食堂一日游。”
與秦殊的計算機專業、徐晚晚的營養學專業不同,賀風生念的是酒店管理,他們學院處于校園東南角落的一片銀杏林后。用賀風生自己的話來說是,他們學院排名平平,專業平平,最為拿得出手的就是三食堂的網紅餛飩了。
還有比喪氣時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更治愈人的嗎?
香菇肉餡的餛飩,加上濃香的雞湯、酥脆的紫菜片,剛出鍋熱氣裊裊,撒上一點蔥花、兩滴香油,一口下去,簡直要鮮掉眉毛。
賀風生雙手捧著湯碗,哧溜喝下一大口湯,昨晚的不愉快煙消云散。他眉毛一抖一抖的,道:“睡醒吃,吃完再回寢室睡一覺,這才是回籠教教主該過的人生啊!”
徐晚晚嘴一撇,不滿道:“你當養豬呢。”
賀風生笑嘻嘻地說:“也不知道是誰哭著求著說要嫁給豬。”
在他對面,秦殊擦勺子的手一僵。賀風生眉飛色舞,繼續道:“是誰說‘嗚嗚嗚,大三的學姐要下架了,你倆商量一下,誰委屈點娶我得了’?是誰,嗯?”
不是沒斷片嗎?不是沒失憶嗎?不是最后躺頂層工作室的沙發上,她還酒醒過一陣嗎?徐晚晚緊張得咬手指,她怎么不記得這一段?
賀風生越說越得意:“別說,我覺得你的擔心特別有道理。”
他豎起大拇指,點頭道:“不錯,很有自知之明!”
不錯你個頭,有你個頭!徐晚晚緊張地問:“那你……你倆怎么回答的?”她的目光在秦殊與賀風生之間來回探尋,“快說啊!”
“我就說……”
“嗯?”
在秦殊意味深長的眼神的注視下,賀風生微微一笑,吐出兩個字:“‘哥穩’。”
徐晚晚尖叫道:“穩了?”
“你倆瘋了嗎?這就穩了?”徐晚晚激動地捧住秦殊的手,快哭了,“他瘋了你也跟著瘋?小殊啊!你倆是有格調的人,可不能這么隨隨便便地——托付終身。”最后四個字一出,秦殊差點被可樂嗆死,什么隨隨便便,什么托付終身?秦殊捏住這家伙的手,努力控制自己,千萬不要把那張小圓臉揉癟。
朗朗笑聲響起,賀風生差點一屁股坐到地板上,連忙擺手道:“不是不是。”
他揮著手,笑容燦爛地道:“是‘哥穩’——滾。”
說完,兩個大男生目光相對,舉起可樂罐砰的一聲撞在一起,哈哈大笑,默契至極。
面對熱騰騰的菜肉餛飩,徐晚晚捏著勺子,手上青筋暴起。
被嘲笑三十秒后,終于,她忍無可忍,將勺子塞到賀風生那張討厭的嘴巴里:“吃你的吧。”
賀風生喜滋滋地接過,舀了一只餛飩,含在嘴巴里,笑得像只偷食的倉鼠。
徐晚晚盯著沾滿口水的勺子,一臉嫌棄:“嘖。”
身邊,秦殊嘴角挑起,正慢條斯理地撥動雞湯,還沒來得及說話,手上一空。他下意識地一抬眼,徐晚晚拿著他的勺,舀著菜肉餛飩,一口一只,吃得津津有味。
他動作一頓,盯著碗里咬過的半只餛飩,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
賀風生依舊大大咧咧的,抬起頭來道:“吃啊你,發什么呆?”
勺子都被人搶了,還怎么吃?秦殊嘴角一抽,哀怨地掃了徐晚晚一眼,起身,重新擠入食堂窗口,排隊拿勺子。
他們坐的位置靠近窗口,有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臉上,暖烘烘的。
徐晚晚瞇起眼睛,快樂地吃著餛飩。
看著秦殊走遠,賀風生八卦道:“講真的,你昨天提的建議吧,我是沒希望了。要不,你在小殊那邊努力一把,看起來,他的要求好像比我低,嘿嘿嘿。”
徐晚晚依舊閉眼,不發一言,她忍。
“怎么,你看不上?”賀風生驚訝道。
耳邊聒噪,徐晚晚吃著餛飩,再忍。
賀風生喋喋不休:“小殊嘛,人是幼稚了一點,活得也是費可樂了一點……”
徐晚晚舀餛飩的手一頓:那是費一點可樂?睨了眼秦殊位子上的可樂罐,她右手挪過去,偷喝了一大口,再小心翼翼地擺回原位。就這樣,賀風生還在說話。
徐晚晚惡狠狠地抬頭,忍無可忍地說:“要不要我把你嘴巴縫上?”
賀風生笑瞇瞇的,道:“嘿嘿,我好奇嘛。不然你告訴我,你到底喜歡黎家那小子哪里?”
這是賀公子沒心沒肺的人生里,唯一讓他費解的事。終于,在這個早晨,他狀似無意地問出了口。
對面,徐晚晚愣了半晌:喜歡黎煜?還有,喜歡黎煜哪里?
為什么明明只過去幾天,她卻覺得,與那個人好像隔了幾千幾萬米那么遠?還有,為什么她覺得這個問題好像在某個夜晚,有某個目光冰涼的人,也問過她?
是昨天嗎?是在她喝酒之后嗎?提問的人是她親哥徐早早,還是……徐晚晚心內咯噔一響,還是秦殊?
她捏著手指,想不明白。
賀風生循循善誘:“總有原因的,對吧?”
少女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答:“溫柔。”
賀風生一愣。
徐晚晚說:“下雪那天,我在一教學樓外捏了一把窗臺上的雪,然后……”
“然后?”
然后,黎煜就在一窗之隔的教室里。他靠窗而坐,看著窗外捏雪球的姑娘,看著徐晚晚興致勃發,滾了一個大雪球,扔在他的窗戶前。隔著玻璃,黎煜捂著胸口假裝栽倒……徐晚晚說:“那時候,他臉上的笑容特別溫柔。”
下雪?教室?雪球?臥倒?還溫柔?每個詞賀風生都能聽懂,但是組合在一起的句子,賀風生聽得頭都大了。他竭力把徐晚晚的話替換成自己能理解的意思:“就因為這個?”
徐晚晚老實巴交地點點頭。
賀風生一連吃了三個餛飩才緩過勁來。
不遠處,秦殊排隊拿到勺子,一臉從容地走過來,有陽光照在他臉上,身為男人的賀風生都會覺得他明媚俊朗,卻不如徐晚晚的一句“溫柔”?賀風生覺得,挺好,這世界忒邪門了。
徐晚晚偏頭問他怎么了,他安安靜靜地吃東西,搖搖頭,不再說話。
他不知道從何說起,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怕自己一張口,就會說起昨天半夜,秦殊彎腰,將軟綿綿的她挪到自己背上;他怕一開始形容秦殊的表情,也會用上一個叫“溫柔”的詞;他怕自己會倒豆子似的說出極速網咖里,他躲在墻后見到的,面對那個人時,秦殊眼底有殺意,還有冷光;他還怕自己口無遮攔,一口氣說出那夜秦殊的戰績:全場十三連殺——那算哪門子打游戲,明明就是打某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