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br> 馳睿不知道什么時候坐在了程焰旁邊。</br> 程焰察覺了,但是沒理會，頭也沒有抬。她這個人沒什么禮貌和教養，向來都是別人怎么對她,她就怎么對別人。</br> “季時嶼也去過南菏？”馳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眉頭深皺著。</br> 程焰挑了下眉,她指尖懸停在屏幕上，打字的手停下來,她按了返回,扣了手機,繃著表情,“有話直說。”</br> 看起來馳睿似乎很了解季時嶼,不過程焰至今也不知道南菏到底是個什么破地方，那么吸引人。</br> 馳睿似乎也知道，對季時嶼來說是什么特別的地方？</br> 馳睿語氣不善，“他是個瘋子，離他遠點，好心提醒你。”</br> 程焰終于側頭看了馳睿一眼,從這個角度看，正好能看到他的耳釘,在燈光下發出一點光芒，長得挺好，可惜毛病不少。</br> “你管太多了。”程焰嗤了聲,長這么大,她一向非常討厭命令語氣，除了程訓之。為她好都不行。</br> 大概就是因為，程訓之是個太喜歡直接給命令和結果的人。</br> 她不喜歡這樣，她希望有人告訴她,因為什么原因，所以我要你做什么事。</br> 可這十幾年，她都沒有得到過太多能說服她的理由，只有無止盡不可反抗的結果。</br> 就連來江城，程訓之都沒有給她一個充足的理由。</br> 她只能漫無邊際去猜，或許是希望她有個好的學習環境，或許是他養她太吃力了，或許他真的煩她了，或許他只是想要她來陪周敏玉，或許是……</br> 或許都不是，誰知道，鬼知道，去他媽的。</br> 馳睿也扯了下唇角，大約是因為自己的好心被反駁了而有些譏諷，“隨便你。”</br> 程焰的火氣莫名被點起來，她難得多話，“別一副人生導師的樣子，要么把話說全，要么閉嘴，也好心提醒你。”</br> 馳睿沒有吭聲，他不想說，只是出于一點熟人的良知而已，脾氣這么差，他也懶得勸。</br>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他譏諷道。</br> 程焰手機的手機已經扔到了沙發上，在她發脾氣之前，江雪若跑著走過來，拿著托盤放在她面前，“姐，吃水果吧！”</br> 另一個瓷盤遞給了馳睿，“吃水果。”</br> 程焰說了聲謝了，壓著脾氣拿起來換個地方，坐在角落里。</br> 不想惹事。</br> 不然周敏玉又要一臉欲言又止，江雪若又要哭。</br> 她不知道該死的自己為什么來這里，她對程訓之從思念已經快要演變成怨恨了。</br> 她就那么礙事，放哪里都礙事。</br> 周敏玉和人聊天的間隙，看了程焰一眼，在心里嘆了口氣。</br> 馳睿的母親宋宛青也看到了，拍了拍周敏玉的手，“耐心點兒，畢竟不是自己身邊養大的，不親也是正常的。我兒子就兩年多沒在我身邊，都感覺不親了。”</br> 周敏玉苦笑了一下，“我對不住她。”</br> 宋宛青和周敏玉不熟，如果不是有事求人，都不會登門，太遠的親戚了，而且是跟江家的親戚，現在她老公也去世了，平日里都不怎么走動，實在不宜交淺言深，但顧念著因為離婚官司，日后還要經常打交道，便也顧不上太多，誠懇道：“有什么對不住的。就是他爸沒教好，小地方出來的，沒教養也正常，你得費心了。也是，沒出息成那樣，能教出來什么好孩子。當初離婚了還要榨你的錢，當媽的就得不管不顧要孩子？你有什么對不起她的，你現在自己日子都不好過，還好吃好喝伺候她，她有什么不滿意的？要我說，你就別慣著她，你是她親媽，吃的穿的都是你供著，你不能對她太寬容。”</br> 兩個人說著，程焰不知道什么靠近了，她來替孟姨送水果，宋宛青正說的起勁，周敏玉一直低著頭情緒不佳，誰也沒發現。</br> 程焰沒吭聲，把瓷盤當啷放在桌面上，轉身上樓了。</br> 周敏玉臉色驀地蒼白了一下，叫她：“渺渺……”</br> 程焰回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嗯？”</br> “沒事，早點休息。”</br> “嗯。”</br> “這孩子睡眠時間早。”周敏玉對宋宛青說。</br> 宋宛青面露尷尬，沒說話。</br> 程焰的確睡得早，程訓之的作息就這樣，晚上九點睡，早上四點起。</br> 但她今天睡不著，翻來覆去想起很多事，聽到宋宛青的話，也沒有多生氣，她想過無數程訓之的過去，最壞的都想過，比宋宛青說的糟糕一萬倍。</br> 但那又怎樣呢？</br> 她又沒得選。</br> -</br> 江雪若敲門，“姐？”</br> 她改口倒是快，程焰起身打開了房門，低著頭看著她，“有事？”</br> 江雪若搓了搓手，“對不起，馳睿表哥沒有針對你的意思，他應該是怕你在季時嶼那兒吃虧。他以前跟季時嶼關系也很好，后來不知道因為什么，聽說季時嶼差點把馳睿表哥掐死，他那個人沒什么感情，容易翻臉不認人……”</br> 程焰有些愕然，“嗯？”</br> 江雪若知道的不多，“馳睿表哥的爸媽是離婚又復婚的，爸媽離婚的時候，他誰也沒有跟，是跟著他姑姑的，所以對他姑姑很上心。”</br> 怪不得。</br> 不過季時嶼能跟爸媽同時關系很差，也是離譜。</br> 更奇怪的是，跟爸媽關系不好，倒是跟繼母關系似乎不錯。</br> “季時嶼的爸媽什么時候離婚的？”</br> 江雪若搖搖頭，“聽說是沒生孩子的時候就離婚了，周思言家就在季家隔壁，他認識季時嶼的時候都好幾歲了，之前應該是跟著他媽媽的，但是他媽媽之前不在江城，回來就跟季時嶼分開了，之后關系就一直很差，他媽媽一直很想見他，但季時嶼就是不見，只偶爾會去看她一次，也不說話，反正每次他去馳睿也生氣，不去馳睿更生氣。”</br> 一地雞毛的家事罷了，她自己又好到哪里，管人家干嘛，程焰擺擺手，示意她不要說了。</br> 江雪若有些尷尬地摸了下脖子，遲疑道：“媽媽……媽媽讓我跟你說聲對不起，她說她沒有那個意思，叫你不要放在心上。”</br> 程焰煩躁感頓起，語氣不善地說了句，“跟你沒關系。”</br> 江雪若似乎被程焰的表情嚇到了，瑟縮著后退一步，程焰唇角拉平，心情差得暴躁，有些懊惱地偏了下身，捏著拳頭，耐著性子說：“我說，不用說對不起，不是自己的錯就不要往自己身上攬，你不喜歡我也可以不用理我，我很煩，但跟你沒有關系，現在，回去睡，不要在我面前晃，可以嗎？”</br> 江雪若眨了眨眼，點點頭，替她關上門的時候，又推開一條縫，“我沒有不喜歡你，也不是為了給別人道歉，我只是想你開心點，想這個家開心點。”</br> 說完，江雪若很輕地闔上了門。</br> 程焰拿手捂了下眼睛，身子緩緩倒在床上，蜷縮在那里，很久才吐了口氣。</br> -</br> 程焰第二天五點就起了，把屋子收拾了一下，拿了本書下樓去院子里。</br> 書放在石桌上，攤開到她需要背的那一頁，她去拿了工具，把花圃里的雜草除掉，順便修剪橫生的枝蔓，一邊背書一邊修剪，背不下去就過去看一眼。</br> 周敏玉起床匆匆出門的時候，看到院子里的程焰，腳步驀地頓住了，她昨晚沒睡好，程焰的表情反復在她腦海里轉，她沒有責備她的意思，但程焰似乎因為宋宛青的話受傷了，她覺得自己應該去跟程焰解釋一下，但幾次路過她的房門，都沒能敲下門。</br> “渺渺……”周敏玉輕聲叫她，“在院子里干嘛？”</br> 程焰這會兒在桌子前坐，清晨的露水打濕了她的頭發，她抬頭安靜地看著周敏玉，然后說：“謝謝你收留我，暫時沒什么能報答的，修修花草。”</br> 周敏玉吞咽了口唾沫，聲音干澀地說：“渺渺，你不用做這些……”</br> 程焰扯了下唇角，“對不起，我可能脾氣不太好，畢竟……我確實也沒什么教養，我爸不怎么管我，也沒告訴我該怎么跟自己媽相處，她就告訴我別惹你生氣，也沒告訴我怎么才能不惹人生氣。”她陡然生出一點自我厭惡的情緒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周敏玉，“我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么，或許你可以教我。”</br> 周敏玉抬手按了下眼角，“渺渺，你很好，你爸爸也很好，不要這樣說。”</br> 程焰看著周敏玉，“既然很好為什么要離婚？”</br> 周敏玉側身，不去看程焰，“都過去的事了，沒什么好說的。”</br> 程焰苦笑了一聲，“我一點知情權都沒有嗎？”她抬了抬手，發現指尖是抖的，像是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于壓不住了，“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你們為什么離婚了，你為什么不要我了，我爸為什么不回來，又為什么非叫我回來，我不明白你為什么看見我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喜歡我還是愧疚，我什么都不知道。”</br> 她重復了一句，“我跟個傻子似的。”</br> 程焰情緒有些失控，她不想這樣，她起這么早只是想表現一下而已，宋宛青說的對，她沒資格去跟周敏玉甩臉色，她吃住在人家家里，有什么資格。</br> 她也沒資格發脾氣，她就是個寄人籬下的寄生蟲。</br> 她又礙事又多余的。</br> 她轉了個身，平復了好幾下心情，轉身后又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再見，祝您工作順利。”</br> 周敏玉覺得胸口像是被人塞進了石頭，她突然走過去，把程焰抱進懷里，開口時聲音已經是啞的，“你想知道我會告訴你的，不要這樣渺渺，我知道我說愛你顯得很單薄，但媽媽真的愛你，我希望你把這里當家。”</br> 程焰覺得很累，她從喉嚨里擠出來一句：“嗯。”</br> 算了。</br> -</br> 國慶后的第一天，剛到學校就來了一記重錘，成績表已經出來了，公示欄里貼著，一群人圍著去看。</br> 程焰沒有去，徑直去了自己座位，好幾雙眼睛齊刷刷看程焰，小聲嘀咕著什么，四眼走過來說：“哎，爺爺，成績出來了。”</br> 程焰把書掏出來擺在自己座位上，“嗯。”</br> 四眼：“你都不好奇自己名次？”</br> 程焰抬眼看了他一眼，“多少？”</br> 四眼嘖嘖兩聲，“第一！臥槽你不是人，數學又滿分，毛毛得笑出褶子。”</br> 程焰沒多意外，“簡單。”</br> 題目太簡單了。</br> 四眼拉住進教室的季時嶼，“聽聽，這是人話嗎？”</br> 季時嶼看了程焰一眼，沒理會四眼，走到她桌子前，把手機拿出來，調出聊天頁面給她看。</br> 上面有一條程焰發的消息，異常突兀地杵在那里。</br> [一把火]：讓我看看</br> 季時嶼挑了下眉，意思是問她什么意思。</br> 程焰思考片刻，終于想起來昨晚的畫面，小群里趙沅和薄斯臣還在嚷著看看阿時玉體，她懶得跟這群二傻子說話，切到季時嶼那里，想問問他數學卷子大題的步驟，而馳睿提了句南菏，程焰有些驚訝，打字的手頓了下來，扣了手機。</br> 字沒打完，但她不記得自己點了發送鍵。</br> 四眼動作特快地已經湊了過來，俯身看了眼手機，頓時捂住嘴看程焰，一副三觀盡碎的表情：“沒想到你是這樣的爺爺。”在群里一聲不吭，跑去私聊人家要。</br> 他朝著程焰豎拇指，“爺爺你好野！”</br> 作者有話要說：來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