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點。</br> 唐其深剛剛洗過澡,在浴室里的時候,隱約聽見外面放在床頭充電的手機(jī)有動靜。</br> 他原以為是陸承驍和度昂沒事在微信群里瞎鬧騰,也不在意。</br> 后來又震動了幾次,這才隨意套了件浴袍出去拿手機(jī)。</br> 鎖屏界面上一連串的“對方已取消語音通話請求”,下面是幾條時洛發(fā)來的消息。</br> 洛洛:【其深哥哥救救我!!救我呀??!嗚嗚嗚!??!】</br> 洛洛:【睡了嗎??救命?。。?!求求了?。?!】</br> 洛洛:【我完蛋了?。。?!你快接電話?。。。?!別睡了?。。 ?lt;/br> 唐其深面無表情,情緒沒有太大波動。</br> 這丫頭小題大做了十多年,這種風(fēng)格的求救信息他看過不下八百條了。</br> 很多時候她開口求救的事比屁還小,大多數(shù)情況都是為了達(dá)到別的目的而耍的花招。</br> 記憶中有幾回,她嘴饞吃多了冰激凌鬧肚子,被出差回家的爸爸說了兩句就委屈得不行。</br> 小丫頭連夜親自動手打包了自己的包裹。</br> 陪|睡娃娃,香噴噴小被單,幾件公主裙和粉紅草莓內(nèi)|褲,還不忘偷偷把冰箱里剩下的,還沒吃完的冰激凌一并搜刮,塞得行李箱滿滿當(dāng)當(dāng),而后抱著當(dāng)時還只是三個月大的小柯基,離家出走,投奔幾條鵝卵石小道開外的唐家別墅。</br> 當(dāng)時唐其深聽見門外哭唧唧聲驚天動地,趕忙下樓給人開門。</br> 小祖宗哭得梨花帶雨,眼圈紅得根本沒法看,一見來人便立刻丟了行李放下狗,小手非常主動地圈著唐其深的腰喊救命。</br> 還帶著點嬰兒肥的小臉蛋一個勁兒往他懷里拱,眼淚珠子蹭得他一身都是,哭腔十分悲壯地開始控訴。</br> “嗚嗚嗚其深哥哥??!救命呀?。?!爸爸說他不要我了,要把我賣給大山里的其他叔叔!”</br> “救救洛洛?。∫锹迓灞毁u掉了,其深哥哥再也看不到這么漂亮的妹妹了??!”</br> 唐其深:“……”</br> “徐老師說山里有老虎,會吃人,要是把我吃了怎么辦?老虎也喜歡吃好看的孩子吧?害!”</br> 那會兒的唐其深已經(jīng)高出她好幾個頭了,小哭包整個人掛在他身上,他垂眸盯著那細(xì)軟的發(fā)頂,一邊輕拍她小不丁點的背,一邊聽她胡說八道。</br> 聽到最后,唇角實在忍不住勾了勾,就這么單手將人抱在懷里,而后另一邊手去拉她那小小只的行李箱,轉(zhuǎn)身把人給抱回別墅里了。</br> 柯基走在前頭,熟門熟路地跑到客廳那狗糧盆前蹭飯。</br> 小姑娘還在抽泣,看著可憐又有點兒好笑。</br> 那會兒的唐其深年紀(jì)也不大,又不是個會哄人的性子,第一次學(xué)著將嗓音放溫潤些,順著她的話給她分析:“不怕,這山里的老虎它也會挑食,不吃你這種的?!?lt;/br> 小傻子停了哭聲,可憐巴巴地問:“洛洛不是好看的孩子嗎?”</br> 唐其深眼神溫柔,揉揉她發(fā)頂:“好看,就是又瘦又矮。”</br> 時洛愣著思索了片刻,覺得她其深哥哥說得太有道理了,小家伙點了點頭,肯定道:“那它肯定吃不飽!”</br> 唐其深:“……嗯。”</br> 這下時洛開心了:“我爸爸說,天天吃冰激凌的小孩就會長不高也長不大,那我可得多吃點,不然老虎要來吃我的。”</br> 這話一說完,就見她興沖沖當(dāng)著他的面,在大堂里直接開了自己的小行李箱,一通亂翻之后,抽出那盒還未融化的冰激凌,邁著小短腿幾步跑到沙發(fā)邊坐著吃了起來。</br> 等到唐其深回過頭來,客廳那邊一人一狗悠閑自在地吃得相當(dāng)旁若無人。</br> 換個沒人罵的地方繼續(xù)吃冰激凌,虧她想得出來。</br> 這場命救下來,最后唐其深坐在一門之隔的衛(wèi)生間外,陪著馬桶上鬧肚子的小傻逼說了一夜的話。</br> 想到這,他嘴角不自覺地抽了抽。</br> 腳邊隱隱有東西蹭著他,低頭看了眼,是方才記憶中那只僅僅三個月大的柯基。</br> 幾年前時洛將它放在唐家養(yǎng),如今被唐媽媽喂得比豬還胖。</br> 多年過去,人還是那個人,豬……狗還是那條狗,救命也還是那句熟悉的救命。</br> 唐其深輕訕一聲,隨手點了通話過去。</br> 只是他壓根沒怎么主動給人撥過通話,語音視頻沒去分辨,隨意點了一個。</br> 等到那邊接通之后,時洛一張精致的鵝蛋臉赫然出現(xiàn)在手機(jī)屏幕之上。</br> 少女穿著暖黃色吊帶小睡裙,黑如瀑布的微卷海藻頭披在身后,頭上還扎了個可愛的小揪揪。</br> 然而要說刺激,還是時洛那邊的體驗感更加刺激。</br> 明明接通視頻前一秒,她已經(jīng)醞釀好了悲傷的情緒,下一秒看見視頻那頭,少年藏青色浴袍隨意穿在身上,漂亮的小狐貍眼都看直了。</br> 他似乎是剛剛洗過澡,頭發(fā)微微濕潤,黑色碎發(fā)還帶著水跡,水珠子從完美的下顎線滑落到精致的喉結(jié),再然后是鎖|骨,最后沒入結(jié)實的胸|膛。</br> 時洛焦躁的情緒立刻化為了嬌羞,她耳垂紅了紅,愣愣地盯著看了好幾秒,幾秒鐘過后又開始假裝矜持,一只手裝模作勢地?fù)醯窖矍埃Y(jié)果指縫間的間距岔開得比赤道都寬:“哎呀!”</br> 唐其深:“……”</br> 鏡頭那邊唐其深的畫面天旋地轉(zhuǎn),之后是一片黑色,手機(jī)應(yīng)該是被隨意丟到被窩里,而后聽見那頭少年清冷低沉的嗓音說:“等會兒,我換身衣服。”</br> 一會兒的功夫,唐其深換好衣服,簡單的睡衣穿在身上,時洛才想起此次求救的重點。</br> 她抱著手機(jī)嘰嘰喳喳說了一通,連帶著自己之前和同學(xué)一起撕課本慶祝的罪行一并老實交代。</br> 唐其深邊聽,邊領(lǐng)著柯基豬回它的豬窩,最后那頭以可憐巴巴的“怎么辦嘛……”作為結(jié)束陳詞。</br> 把爛攤子都拋給他,這大抵是時洛活了這么多年,處理事情最習(xí)慣也最得心應(yīng)手的方式。</br> 她說完了,還哭喪著一張臉,努力沖鏡頭那邊擠點眼淚珠子。</br> 唐其深手指頭在手機(jī)屏幕上停頓了片刻,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半晌后,等對面哭得差不多了,他語氣沉穩(wěn)平靜地哄了一句:“好了,不哭,洗個臉好好睡一覺,我來想辦法。”</br> “好……”</br> 時洛乖巧地點頭領(lǐng)命去睡覺了。</br> 她依賴唐其深不是一天兩天,內(nèi)心深處對他的信任度極高,他隨隨便便淡定地說個三言兩語,時洛便覺得心里踏實極了,也絲毫不懷疑那句“我來想辦法”到底能不能想出辦法來。</br> 反正無論如何,唐其深都能替她好好收場。</br> 不過這一夜她還是睡得不太踏實。</br> 她為這事操心了小半天,睡前又是害羞又是哭,情緒波動有點大,一整晚都在做夢。</br> 夢里,她也同樣倒霉地弄丟了筆記本,慌神之下習(xí)慣性找唐其深求救。</br> 然而之后的劇情卻急轉(zhuǎn)直下。</br> 沒那么幸運地接到唐其深撥過來的視頻通話,更沒有機(jī)會看到唐其深剛剛洗過澡的樣子。</br> 她主動撥通第一通語音通話的時候,那邊就有女生替他把電話接了起來。</br> 對方聲稱是唐其深在高中里交的小女朋友。</br> 也不知怎么的,那種莫名失落感一下子油然而生,進(jìn)而是沒來由的恐慌。</br> 黑暗中,她擰著眉頭,雙手攥緊小被子,整個人蜷成一團(tuán),像極了沒人要的小可憐。</br> 時洛下意識掛掉電話,出門就往唐家奔。</br> 開門的不再只是她熟悉的其深哥哥,少年邊上還站著位女主人姿態(tài)十足的黑長直女生。</br> 她怔了片刻,而后依然向唐其深求救。</br> 只是這一次,那個總是說“我來想辦法”的少年,被身邊的黑長直拉了拉手臂:“別管她,都這么大了,該自己獨立了,也不能成天纏著你呀,那我怎么辦……”</br> 夢中的唐其深點了頭。</br> 唐家別墅大門無情關(guān)上的一瞬間,時洛一下子沒忍住,卷著被子醒了過來。</br> 反應(yīng)過來是夢,枕頭都被眼淚弄濕了一片。</br> 可見哪怕是夢里都委屈壞了。</br> 醒來過后,她沒敢回想方才夢魘的細(xì)節(jié),甚至刻意地去忽略那個將來或許真的會出現(xiàn)的“小女友”身份。</br> 她滿腦子只記得唐其深最后狠心點頭拒絕幫忙的模樣,委屈過后又是氣惱。</br> 少女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后氣得睡不著,心跳也莫名奇妙加快,索性抱著被子坐起來,摸到一旁的手機(jī),也不管屏幕上顯示的是凌晨兩點,點開唐其深微信,沒頭沒腦地開始發(fā)消息泄憤。</br> 洛洛:【哼?。?!生氣?。。?!】</br> 一句話不夠,還得加個表情包。</br> 洛洛:【四十米大長刀讓你先跑三十九米.jpg】</br> 洛洛:【你他娘的意大利炮給我拉來.gif】</br> 這些表情包都是平時范宇哲肖或幾個在群里常發(fā)的,時洛覺得好玩便順手保存,不過一直沒地方派上用場,這會兒一下子悲憤上頭,也沒注意圖片上的詞,就一股腦的全往唐其深那邊發(fā)。</br> 冷靜下來的時候,已經(jīng)過了兩分鐘撤回時間了。</br> 此刻后悔也來不及,時洛自暴自棄地想,頂多是明天他醒來看見了,再被訓(xùn)兩句。</br> 哪里想得到,沒過一會兒,這個向來老干部作息,早睡早起的男人居然回消息了。</br> 字里行間果然是教訓(xùn)的口吻。</br> 唐其深:【亂七八糟,誰教你說的臟話?】</br> 時洛抱著手機(jī),欲哭無淚,明明是來發(fā)脾氣的,此刻還得想著怎么安撫,這個男人大半夜不睡覺,該不會剛才夢里就是他本人吧!</br> 想到這,她又腦熱上頭,只是做人留一底線,她怕日后被唐其深制裁,翻了好半天表情包,才找到個自覺應(yīng)景的:【您的小可愛生氣了,要親親抱抱舉高高才能好.jpg】</br> 那頭唐其深正點著臺燈替她重新整理摸底考試筆記,看到這最后一張圖片上的“您的小可愛”幾個字,一時間忘了剛剛要教訓(xùn)她的話,表情似乎也沒那么冷淡了。</br> 半晌后,時洛才小心翼翼地問:“你怎么這么晚還沒睡???”</br> “睡了不就錯過了你的大刀和炮?”</br> 時洛:“……我來不及撤回了,你明天早上也能看見?!?lt;/br> 睡了也不會錯過的!</br> 臺燈暖光之下,唐其深隱隱勾了勾唇角。</br> “幫你重新整理一份筆記,不是說把同學(xué)的弄丟?”</br> 這下時洛只剩滿心愧疚了。</br> 人家在熬夜替她善后呢,她卻美滋滋倒頭大睡,做個夢就委屈到大半夜動刀動槍的。</br> 洛洛:【比心心?!?lt;/br> 唐其深:【明天把這份還給你同學(xué),摸底考試考點八九不離十。】</br> 時洛感動得想直接跑去他家了:【嗚嗚嗚!!其深哥哥!我給你直播喜極而泣??!】</br> 唐其深抿抿唇,無奈地強行拒絕:【省省吧,早點睡?!?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