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迷離，這個秋夜分外凄冷。街燈昏暗的光把人的身影拖得又細又長，更顯出形單影支的悲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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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默默地注視著那間小小的鋪面?？粗秦E著背脊的身影吃力地搬動那些果箱。口齒微動，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直到那人直起腰拭汗時下意識地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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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目光相對。愕然！驚喜！生氣！傷心……剎那時光仿佛因這注視而成永恒。她在那人的眼中看到太多太濃的情與太多太烈的痛。心口又開始隱隱作痛。呆怔片刻，她緩步上前，低聲開口喚了一聲：“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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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好像老了很多。媽媽！在安寧的記憶中，她沒有這樣多的白發；不是這樣佝僂著背脊；不是這樣的動作遲緩……為什么只是半年未見，記憶里那個做事麻利，腳步匆匆的媽媽就仿佛不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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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有些鼻塞，酸酸的，不知該說什么才好。在那樣深沉的凝視中有些忐忑。或許，她仍是在生氣，并不肯接納她的歸來，那樣的話，她又要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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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聲的凝視，雖然短暫，卻讓人覺得漫長得似一千光年，難堪到想要逃掉?？桑]有預想中的責罵。在那一聲淡淡的“把東西搬進來”中，她恍然記起安寧的媽媽李美艷寡言少語的個性——真的是天生的性格如此還是因為生活的磨難，竟讓兩母女間都那樣沉默。以至安寧心底結下死結——或許，媽媽并不愛我！如果沒有我的存在，她會生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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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聲嘆息，空洞洞的，不在耳邊，而在心底腦中回蕩。她抿了抿唇。彎腰抱起裝著蘋果的果箱跟進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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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就在這間小小的水果店里，安寧度過了短暫一生中的大半時光。而李美艷就是靠著這間做街坊生意的小店養活了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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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曾經，她就坐在那張小椅子上，趴在疊高的水果箱上做作業；曾經，她在那道布簾后的小廚房里偷吃鹵味；曾經，在狹得站上兩個人就轉不開身的洗漱間里用冷水沖涼，冷得幾乎落淚；也曾經，從通往二樓閣樓間的小木梯上跌下來，手臂大腿上一片淤青，她卻只是對著為她上藥的媽媽沒心沒肺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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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真是種奇怪的感覺，明明從未經歷過的事卻這樣自然而然地涌上心頭，那樣親切，那樣熟悉，仿佛這間小小的房子里每一個角落都留下記憶的痕跡，充滿了懷念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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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吃飯吧！”當她從回憶中猛醒時，已經是坐在飯桌前。小小的飯桌，只有一道青菜，兩碗米飯?！敖裉焯砹耍魈鞎o你煮些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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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心頭一熱，她脫口而出：“對不起……”這句“對不起”，是安寧要對您說的。這些年來，您為她受的苦，流的淚，她已經沒有辦法回報；這句“對不起”，是我要對您說的，對不起！占據您女兒的身體，甚至連她已經不在的事實都不能告訴您；對不起！無恥地接受了本不是屬于我的母愛。但，請您相信，我會代替安寧——愛您！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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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你——”不能不驚訝。李美艷已經很久都沒有從女兒嘴里聽到這三個字了。她們母女之間，沒有“對不起”也沒有“謝謝”，從那個混蛋丟下她們母女之后。而她，也始終都覺得自己虧欠了女兒，是她這個做母親的沒用，無法給她一個幸福的家庭，也無法給她富裕的生活，甚至不能很好地管教她，讓她一點一滴地變壞，最后淪落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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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媽，我有件事要告訴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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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李美艷抬起頭，看著女兒有些陌生的嚴肅表情，有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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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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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仿佛是核彈突然引爆，李美艷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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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決定生下這個孩子?！?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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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所謂的五雷轟頂也不外如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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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安寧低下頭，看著李美艷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顫抖。除了沉默，不知還能再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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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是——是那個爛仔的？！”聲音發顫。李美艷只覺心如刀割。都是她的錯。如果不是上次在電玩室里打了女兒一耳光，她就不會和那個爛仔離家出走了……不敢再看女兒，她站起身，腳步踉蹌，“我去盛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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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隔著一道布簾，安寧可以清楚地聽見廚房里傳來打破碗的聲音，還有捂住口鼻，壓抑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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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對不起??！安寧，還是讓她哭泣了……”在那個世界，我的媽媽也在哭泣吧！媽媽，如果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就先給您打電話了，直說得您煩了厭了才收線……媽媽，對不起啊！早知道這樣，我就不會大學四年都不肯回家，總是要您到學校來探望我。明明畢業后會有很多時間去追逐夢想的嘛！為什么偏偏要每個寒暑假都去劇組跑龍套？為什么要接拍那些平面廣告呢？對不起啊！媽媽，讓您白發人送黑發人……只希望，張叔叔不要記恨我之前的阻撓和冷淡，繼續好好照顧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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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媽，如果真有來生，你一定要做我的女兒！”心中所思，就那樣自然而然地說出口，卻讓端著湯出來的李美艷立刻又紅了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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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口濃湯入口，就知道是文火煲的“老火湯”，沒幾個小時的工夫根本不會這樣入味?？纯醋郎蟽H有的一碟青菜，喝著濃香爽滑的老火湯，她比任何一個時候都更能體會到母親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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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母親的愛??！或許就是這樣一碗老火湯。平平常常，細品卻能感受到那慢慢熬入湯中的愛。那個世界，母親每次來探望她時都會借學校食堂的廚房為她熬上一鍋老火湯?！芭税。嗪刃艜虧櫟摹倍@個世界的母親會在不知女兒何時歸來時每天熬上一碗老火湯，只是希望在女兒回來時能夠喝上一碗熱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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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她呢？當她決定留下腹中的孩子成為一個母親時，甚至還未考慮怎樣才能做一個好母親呢！當她躺在閣樓間的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睡時，便一遍遍地問自己：“林媛！你的決定到底是對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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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而樓下，仍然有隱約的哭泣聲與“爛仔”“撲街仔”的咒罵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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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很生氣吧！那樣憤恨，卻沒有來斥罵她半句，只是淡淡地讓她“休息吧“?；蛟S，所謂的母親，就是永遠容忍你錯誤的那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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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低喟。她睜開雙眼，望著頭頂的黑暗，仿佛透過黑暗與另一個靈魂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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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安寧，從現在起，我會照顧媽媽！做一個好母親！所以，不要再覺得心痛，不要不甘……這具身體已經屬于我！我——就是安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