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他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慌亂無措,畢竟許唐成已經在好好地躺著接受治療,不再是痛苦難耐的樣子。他也相信,只要自己好好照顧他,很快,他就會好起來,重新變成那個健健康康的樣子。</br> 只要他好好照顧他。</br> 明明已經勉強算是安穩下來,想到這一條,他又突然消沉下去,那股恐懼感也像是從未退去般卷土重來。</br> 他看著透明的液體一點點流進他的身體,在他的手背上,窩著一截細細的軟管。突然回想起,剛剛一枚針頭刺入他的血管,護士捏了捏輸液器,一小截血回流。</br> 很深的紅色,從軟管里冒出來,又退回到他的身體里。</br> 那個顏色對于易轍來說并不陌生,畢竟他曾經打過那么多次架,見過那么多次血。但真的是第一次,這顏色讓他覺得心驚膽戰。</br> 他當時后怕到手都在抖,甚至在那一瞬間想,萬一他沒有接到這個電話怎么辦,萬一他剛好不在學校、剛好不在他身邊,他又該怎么到醫院來。</br> 想了許多,都是早就被現實推翻的偽命題。但現在冷靜下來,他卻怕有一天,這些他打著“萬一”名號的場景,真的變成了現實。</br> 想到這,就不敢再想。</br> 臨時病房外總有來往的病患、護士,這樣的吵鬧聲中,許唐成似睡得也不安穩,不時會轉轉腦袋,動動身子。這樣的時候,易轍便會輕輕扶住他的手,小心護著扎針的那里,還要小心不能弄醒他。而在其余的大部分時間里,即便有細微的動作,許唐成的身體也都幾乎是保持著一個最舒服的姿勢。微蜷身體,下巴被黑色的羽絨服領子掩著,只露出半張臉。</br> 易轍難得有機會能這樣安靜地守著他,便也始終和他一樣一動不動。直到身子僵了,才輕輕挪挪自己,調整調整。</br> 許唐成一直昏睡著,直到第一瓶液下去大半的時候,病房的門被推開,兩個護士推了一個女孩兒進來。醫生診斷、治療,響動很大,使得許唐成緩緩睜開了眼。</br> 易轍立即起身,傾身在他面前。</br> “不舒服嗎?”他忙問。</br> 許唐成眨眨眼,像是反應了一會兒。易轍這才注意到,他的嘴巴已經干裂到像是粘在了一起。他明明動了下巴,要說話,卻連兩片唇都沒能分開。</br> “我去給你弄點水。”說完,易轍又忽然想到,剛才醫生說了,許唐成現在吃不了東西,也喝不了水。</br> “別給他喝水,他現在喝還得吐。你去弄點溫水,用棉簽沾著,給他擦擦嘴唇。”</br> 依舊是剛才給許唐成扎針的護士。易轍回身望著她,空了半拍,才問:“去哪弄?”</br> 來醫院半天,他問的最多的問題就是,什么東西在哪,什么事情要怎么辦,好像本該是常識的東西,到了他這里,都變成了無一例外的一片空白。</br> “去……”護士原本已經插著兜要離開,看見這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過分緊張的男生露出些尷尬的神情,便轉口說,“你等會,我給你拿過來吧。”</br> 易轍沒想到能得到這樣的回復,趕緊連聲道謝,還嫌不夠似的,給人鞠了一個躬。</br> 護士一下笑了出來,覺得眼前的這個男生,是真的很真誠。無論是擔心還是感謝,都是實實在在的。她在醫院工作幾年,也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但在將一杯溫水、兩根棉簽遞給易轍的時候,她想,涉世未深,還沒來得及完全成長的少年,應該就是這樣子。他還不那么會照顧人,還不那么會應對突發的事件,但比誰都急,也比誰都愿意學。</br> 易轍在重新靜下來的病房里給許唐成擦了著嘴唇,那兩片唇剛剛被浸潤了一些,他聽到旁邊病床的女孩兒說了聲“手涼”。</br> 旁邊的女孩兒也是在輸液,陪床的應該是她的媽媽。聽她說涼,那個阿姨便起身,囑咐了兩句后出門去。沒一會兒回來,手上拿了一個暖水袋,在大約手腕的位置給女孩兒一下下敷著。</br> 易轍側頭看著,若有所思。</br> 他把棉簽暫時夾到左手的指尖,伸出一根手指,很小心地摸了摸許唐成一直露著的手背——液流過的地方,的確很涼。</br> 踟躕著想了一會兒,易轍放下手里的東西,又坐到小板凳上,把自己的一只手覆到了許唐成的上半手背。是與膠帶隔著一點點距離,但剛好能捂住他被液冰到的地方。他當然不敢用力壓,只是始終懸著勁,讓自己的手心輕輕與他的手背貼著。</br> 好像也管用。易轍能感覺到,被自己蓋著的肌膚,似乎暖起來了一點。</br> 焐了一會兒,手心變涼了一些,他就將兩只手合到一起,來回使勁搓。搓熱了,再覆回去。</br> 慢慢地,靜下來的病房只剩了這肌膚摩擦的聲音。一旁的阿姨留意到他這邊的動靜,忍不住告訴他,暖水袋在醫院門口的小賣部就有賣,很近,出了樓就是。</br> 易轍搖搖頭。</br> 這里只有他一個人在陪他,許唐成又在沒有意識地睡著,他不可能把他放下,去買暖水袋。哪怕那只需要一小會兒。</br> 最后一袋液里加了鉀,護士說輸快了會手疼,便將輸液器調慢了速度。這樣一來,全部輸完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br> 護士給許唐成拔了針,她拉開門離開,一聲尖利的哭嚎聲忽然擠進了屋子,屋里的人都嚇了一跳。</br> 許唐成還沒有醒,壓著他手上的針眼,易轍凝眉轉頭,趕緊去看外面的情況。</br> 隔壁床的媽媽已經先他一步起身去關門,他只從門闔上的間隙里,看到了走廊里滿臉是血、坐地哭號的女人。</br> 一旁病床上的女孩兒像是被吵醒了,很小聲地問自己的媽媽發了什么。媽媽摸摸她的額頭,輕聲安慰,說,好像是車禍。</br> 一瞬間,易轍的思想竟有些游離。明明只是病房里很普通的一段對話,很普通的一個場景,卻帶給了他莫大的陌生感。</br> 陌生感,這一整天都是這樣。</br> 他從前習慣于把自己封閉在一個很小的世界里,難過,或是不難過,那里都只有他自己。沒有第二個人的存在,也就不會有意外情況發生。他不會不知道該去哪里看診,不會不知道該去哪里拿被子,也不會不知道該去哪里找一個杯子、接一杯熱水。</br> 那樣生活的自己,也永遠不會像現在這樣——身處一間病房,病房里,每個人都守著自己心頭的寶貝,有人在溫柔地解釋一些無關于自己的事情。</br> 盯著緊閉的房門看了一會兒,易轍眨眨眼,然后緩緩轉回了身子。</br> 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活過,也在只有自己和他的世界里活過。</br> 但現在都不是了。</br> 對他而言,許唐成也不再僅僅是孤零零的一個被納入他自己世界的寶貝。不知所措的情況永遠只存在于與外界的交匯之中,他擔心著一個人,便會擔心所有不好的事情,希望那些永遠都不要發生在他身上。</br> 他因為他,而有了很多第一次的經歷,也要為了他,去真的接觸這個世界。</br> 校園是這樣,學生會是這樣,醫院也是這樣。</br> 那位母親說要去幫女兒打些熱水,開門前,先確認了外面不會再有任何混亂,才叮囑一聲,離開。</br> 易轍還在用手壓著那條膠帶,他握著他的手仔細看,發現他真的很瘦。手背上都清晰地顯出了一條條青色的血管,微微突出,拱起蒼白。</br> 他將兩個拇指并排著放到膠帶中間,然后摩挲著,輕輕向兩邊展開。劃到邊緣時,指下變成了他微涼的皮膚。</br> 保持著這個姿勢沒動,易轍愣了好一會兒。而在這一會兒的時間里,他幾乎回想了記憶中一切關于他的事情。從相遇,到現在。</br> 他不知道別人是不是也這樣,但從很遙遠的時候開始,他的記憶就非常零散、混亂,像只是一個個無序的碎片,偶爾留在他的腦袋里。大概是因為童年時就生活在一個永遠不知何時便會爆發單方戰爭的家庭,很多的時間,他度過了,就只是度過了,不過是日歷上一個數字的變化,根本不會有任何東西留存。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