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意再次回到宿舍，把頭發吹干之后就躺床睡覺了。</br> 她閉上眼睛想要入睡，但是卻輾轉反側，意識也很清醒。</br> 清醒到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br> 其實她第一次遇見唐星舟，不是在清城一中。</br> 是更早之前，在一間寺廟里。</br> 單意還記得那一天是單暖的頭七，她捧著她媽媽的骨灰盒，跟著她的外婆來到了清城的觀音寺。</br> 然后她們找到了寺廟里一名叫慧空的大師，跟他說明了來意。</br> 單老太太花白的頭發下早已容顏蒼老，她雙手合十，語氣虔誠道：“我女兒今生命苦福薄，望大師為其做法，對她進行超度。希望她下輩子能投生善處，避免受苦受難。”</br> 慧空大師單手立掌，另一只手轉了轉佛珠，微微頷首，“阿彌陀佛，請跟老衲來。”</br> 兩人跟著他來到了寺廟里面。</br> 佛家有言：人死后有六道輪回，三界內的靈魂會投胎轉生。</br> 而超度，可以讓亡者超脫三惡道，減少痛苦，離苦得樂。</br> 單老太太覺得自己女兒今生福薄命苦，希望她來生能活得好些。</br> 超度儀式完成后，外婆說她和慧空大師還有些話要說，讓單意先出去等著。</br> 寺廟的門口人來人往，于是單意走去了拐角處的側門那邊，在臺階處坐下來等人。</br> 此時天色已接近傍晚時分，入眼便是落日的余暉，天邊迸射出大片的霞彩。</br> 寺廟下的群山，在夕陽的照射下，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朦朦朧朧的。</br> 門前還有一棵很大的榕樹，枝葉繁茂，青翠蔭濃。</br> 樹下還有一個少女，她坐在輪椅上，身體嬌小，年紀大概十二三歲的模樣。</br> 穿著不太合身的長衣長褲，略顯寬松，腿間還蓋著一張薄毯。</br> 明明是初夏炎熱的天氣，頭上卻帶著頂針織帽。</br> 她正彎著身子，手里拿著一根火腿腸，在給她左腿邊的一只貓咪喂食。</br> 女孩喂完那只貓咪后，想伸出手來想摸它，可貓咪卻偏頭一躲，然后飛快地跑了。</br> 唐星樂哎了一聲，雙手扶著自己輪椅的兩邊，想去追，她嘗試著推動輪椅，卻無果。</br> 她低頭查看著自己的輪椅出了什么問題，突然感覺身邊有人影在朝她靠近，轉頭一看，有個長發女生蹲在她面前，手里拿著一塊小小的石子。</br> 單意將手里的石子扔到一旁，然后站起身來。</br> 唐星樂也才發現自己的輪椅可以動了，原來剛才是有石子擋住了。</br> 她抬起頭來看她，語氣友好，“謝謝姐姐。”</br> “不客氣。”</br> 單意轉身便要走，卻聽到后面傳來很微弱的聲音，于是又把頭轉了回來。</br> 坐在輪椅上的女孩皺著眉頭，摸著自己的左膝蓋，淺藍色的長褲被帶出褶皺，足以看出她用了多大的力氣。</br> 單意看到了她臉上痛苦的模樣，蹲下身子來，“你怎么了？”</br> 唐星樂咬著下唇，搖了搖頭，臉色也有點蒼白。</br> “沒事，就是腿疼。”她輕聲說道。</br> “習慣了。”</br> 輕飄飄的三個字，還是笑著從她口中說出來的。</br> 單意卻看得心疼。</br> 她看向她腿間蓋著的毛毯，蒼白的面容加上瘦弱的身體。</br> 又聯想到她說的腿疼，猜想她應該是生病了。</br> 單意摸向自己的口袋，從里面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給你這個。”</br> “嘴巴甜了，身體就沒這么疼了。”</br> 唐星樂一怔。</br> 這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說這樣的話。</br> 眼前這個女生，在看到她發病的時候，沒有第一時間細問她的身體狀況，只是給了她一顆糖。</br> 告訴她，嘴巴甜了，身體就沒這么疼了。</br> 她緩緩伸出一只手來，接過那顆大白兔奶糖，又說了一聲：“謝謝。”</br> 單意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你剛才已經說過啦。”</br> 女生的眼睛很漂亮，里面像有星星，帶著細碎的光，她的表情和言語之間都充滿著善意。</br> 她回頭望了望周圍的環境，問道：“你不是一個人來的吧？你的家人呢？”</br> 唐星樂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腿，坦言道：“他們在寺廟里，為我祈福。”</br> 隨后她輕笑了一聲，“可我從不相信這些，因為根本沒用。”</br> 單意聽到她說的那兩句話后，已經察覺到些什么。</br> 她說道：“我外婆也在里面，她找了一位大師為我媽媽超度，雖然我也不信這些。”</br> 超度。</br> 唐星樂抬眸看她，“你媽媽她……”</br> 單意點點頭，“嗯，今天是她頭七。”</br> 唐星樂頓了頓，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么。</br> 她剛才還一臉燦爛的笑容，讓人完全看不出有傷心事的樣子。</br> 單意：“父母都是這樣的，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好好的，所以總想做些什么來證明一下，比如求神保佑。”</br> “你覺得祈福沒用，但是你的家人覺得有用就行了。”</br> 重點都在后面那一句。</br> 唐星樂一下子就知道了她的意圖所在，“姐姐，你好會安慰人。”</br> 明明她年紀看著也不大，跟她相仿，卻說著一些與她年齡不符的大道理。</br> 就好像是，活得很通透的樣子。</br> 單意：“希望真的有安慰到你。”</br> 唐星樂難得遇到了一個可以交心的人，雖然眼前這個女生對她而言是個陌生人，但是莫名地能讓她產生好感。</br> 她忍不住問出聲，“姐姐，你難過嗎？”</br> 單意一下子就知道她說的是什么，她坦然承認道：“難過啊。”</br> 但是單意從小就習慣了隱藏自己的情緒，她的語氣很平靜，“可是生活還是要繼續的。”</br> “這世界上，總有一些人會先離開一步。”</br> 唐星樂的目光不知落在何處，眼神沒有聚焦點，喃喃自語著，“那先離開的人，對自己的親人而言，是不是會很痛苦？”</br> 單意：“會吧。”</br> “但是他們會變成星星的。”</br> 唐星樂：“星星？”</br> “嗯。”單意想到了以前，她媽媽給她看過的一本書，“書上說的，地上如果有一個人死了，天上就會多一顆星，因為它要給活著的人照個亮。”</br> 它要給活著的人照個亮。</br> 唐星樂的心一顫，一直壓在自己心里的那塊大石頭，好像動了動。</br> 她聽著女生繼續說道：“所以我相信，我的媽媽，她只是變成了一顆星星，她會一直陪著我的。”</br> 唐星樂看著她的側臉，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br> 她彎了彎唇，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么。</br> 一語驚醒夢中人。</br> “姐姐，你的媽媽一定是個很漂亮的人吧。”</br> “嗯。”</br> 兩個年紀相仿的少女，在這一片靜謐祥和的環境里，傾心交談著，找到了她們彼此之間的共鳴。</br> ……</br> 唐星樂突然看向拐角處，那里走來的一位翩翩少年。</br> 她舉高了手，喊道：“哥哥，我在這里。”</br> 單意聽到她的稱呼就知道應該是她的家人來了，不經意地回頭——</br> 卻看到了一張她至今為止見過的最好看的臉。</br> 白衣少年猶如水中月，身影成霧，撥云而來。</br> 五官的每一筆線條勾勒著那清雋溫潤的眉眼，面容如玉，又如畫般不近人間煙火。</br> 那雙瞳眸，似深似淺，情緒淡淡，挾著幾分涼意。</br> 在看到自己正在找的人后，神情頓時變了變，眉目舒展開，變溫柔了些許。</br> 然后快步走向前來。</br> 單意還保持著剛才蹲著的姿勢，仰著腦袋，呆呆地看著這個從畫里走出來的少年。</br> 而少年的目光也落到了她的身上，剛好與她四目對視。</br> 霎那間，少女的心，悄然萌動，一片滾燙。</br> 那種感覺，就像是原本平淡的一杯水，喝下去的時候突然間變成了一杯烈酒。</br> 直觸到心底。</br> 唐星舟很快就收回自己的目光，偏過頭去看自己的妹妹。</br> 單意也才發現自己這樣盯著人看不妥，連忙站起身來。</br> “哥哥，我們是要走了嗎？”唐星樂抬起頭來看他。</br> 唐星舟走到自己妹妹坐著的輪椅背后，扶著上面的把手，嗓音溫和，“嗯，爸爸媽媽在寺廟大門那邊等我們。”</br> 唐星樂哦了一聲，然后她看向單意，“姐姐，我要走了，謝謝剛才你跟我說的那些話。”</br> 單意跟她揮手道別，她看向兩人離開的身影。</br> 那個身姿英挺的少年，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襯衣，連背影都那么好看，氣質尤佳，一看就是出身不凡。</br> 與之對比，單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已經穿了許久的衣服，還有腳下那雙泛黃的帆布鞋。</br> 伴隨而來的，是一種名叫自卑的東西，油然而生。</br> —</br> 下山的時候，還是跟上山的一樣，唐星舟背著唐星樂走。</br> 唐父手里拿著那張被折疊起來的輪椅，跟唐母走在他們的身前，一手攙扶著她。</br> 唐星樂的手里還攥著剛才單意給的那顆糖，向她哥哥展示著：“哥哥，這是剛才那位漂亮姐姐給我的。”</br> 唐星舟瞥了那顆大白兔奶糖一眼，“陌生人給的東西不能隨便要。”</br> 唐星樂小聲地哼了一下，“漂亮姐姐才不是壞人，她是天使。”</br> “跟小檸檬一樣的天使，背后都有翅膀的那種。”</br> 唐星樂在唐星舟面前一向話很多，也很孩子氣。</br>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唐星舟靜靜地聽她說著。</br> 唐星樂抬頭看了唐父唐母一眼，估算著他們跟自己的距離，然后湊近唐星舟的耳邊，很小聲地說道：“哥哥，剛剛漂亮姐姐說，人死后會變成星星的……”</br> 唐星舟腳步一頓，眉頭也皺了起來，“不準說那個字。”</br> 唐星樂不管，繼續說著：“哥哥，我到時候變成了星星，會在天上看著你的，你要好好的哦。”</br> “希望哥哥以后可以找一個跟剛才漂亮姐姐一樣的嫂嫂……”</br> “哥哥，我突然好想小檸檬啊，不知道她大提琴練得怎么樣了？”</br> 唐星舟：“明天我就帶你去找她，小檸檬見到你會很開心的。”</br> “唔，好的哥哥。”</br> 唐星樂說完之后就有些困了，趴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就睡著了。</br> 唐星舟把她帶回了醫院。</br> 一個星期后。</br> 值班護士照常查房，發現有些不對勁，檢查過后才發現女孩已經沒了呼吸。</br> 唐星樂的生命，永遠地停留在她十四歲那年。</br> ……</br> 第二天，單意被鬧鈴聲吵醒的時候，意識還有點恍惚，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不知自己身在何處。</br> 她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到了以前的事，還夢到了第一次見唐星舟的時候。</br> 單意伸出手臂搭上自己的眼睛，無聲啞笑。</br> 她不得不承認，她對唐星舟，確實是一見鐘情。</br> 只是那一眼，便是心動的開始。</br> 以至于后來她遇到的其他男生，都覺得不及他半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