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他不知道，思念是一圈彎彎繞繞的弧線，越長就越是顯得混亂。
    封鏡十八歲那年去了英國留學，用了五年的時間完成了本科和研究生的課程，修完了學分，提前碩士畢業(yè)。
    封珩與他說不上熟悉——封鏡接回封家才一年的時間又去了國外，他對封鏡沒什么感覺，真要說起來，那就是自己的壓力分出去了一半，樂得逍遙自在。
    封鏡生性沉默寡言，封珩也不是多話的人，回封家的路上，兩人一聲不吭，一個專心開車，一個閉眼小憩，很快便到了家。
    傭人一早就將封鏡的房間收拾干凈了，房間布局什么的，還是他留學前的模樣。
    封珩回房間換衣服恰好路過，他瞟了一眼封鏡房里的布置，有些咂舌：年紀輕輕的，怎么喜歡黑白這種色調，怪壓抑的。回到自己的房間后，環(huán)顧了一圈，望著一面貼滿球星的海報，桌子柜臺上擺滿了書籍和手辦，滿意的點點頭：這才是年輕人的房間嘛。
    晚飯時間，封家父母才從公司里回來。
    封父看了眼在席間坐好的封鏡，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聲：“回來了。”
    封鏡疏離地向他問好。
    封母直接忽視，坐到封珩身邊的位置上。
    封老爺子坐在主位上，問了問封鏡的學業(yè)如何，封鏡回答完，他贊賞地點了點頭，還不忘讓封珩以封鏡為榜樣，向他學習。
    “你今年不是就要申請國外的學校么，讓你哥給你參考參考。”封老爺子剛說完，就聽見封母哼了一聲。
    “爸，阿珩要上哪所學校他心里有數，就不用別人來把關了。”
    封鏡安靜地吃著飯，不發(fā)一言。
    封珩有些頭疼，連忙說道：“媽，哥的留學經驗豐富，爺爺讓我向哥請教也是為了我好，而且我到現在也沒定下去哪里，問問哥的意見也好過我一個人瞎捉摸吧。”
    封父表示贊同，封母臉上不快，卻沒再說什么。
    封鏡聞言抬起眼來看了他一眼，眸里沒什么情緒。
    晚飯結束后，封鏡陪同封老爺子散步消食去了，封父回了書房，封母則在客廳里看財經新聞，封珩也坐在沙發(fā)上看著手機。
    封母怒其不爭地看著他，說道：“你這個時候不應該回房間看看書學習嗎？怎么還有閑情逸致在這玩手機？”
    封珩行云流水的附和道：“嗯嗯知道了。”人卻坐著不動，頗有一副敗家子不爭氣的模樣。
    “你看看封鏡！五年的時間就留學歸國！你呢？得過且過，你難道真的要把御風拱手讓人嗎？”封母氣得不輕，封珩一向吊兒郎當，封鏡還沒有回到封家的時候還算安分懂事，成績優(yōu)秀，積極上進，是她的驕傲。可是后來越來越不像話，三天兩頭打架斗毆惹事，性情也變得乖張起來，也就成績還算看得過去。
    “我難道不優(yōu)秀嗎？”封珩手指極其靈活地在手機上操作著，反問道。
    “你能不能讓我省心一點，爭氣一點，你沒看見剛才你爺爺和爸爸對那小子一臉贊賞有加嗎？這次他回來，你爸爸絕對會讓他進入御風，假以時日，御風就是他繼承了！”封母有些激動，言語聲不免大了一點。
    “嗯嗯嗯。”封珩日常敷衍，目光緊緊盯著手機屏幕，拿下一個漂亮的五殺。
    封母看著自家兒子這樣，突如其來的一陣心累。
    同樣都是姓封，怎么差別這么大呢？
    “你打算去哪里留學深造？”封母嘆了口氣，轉移了話題。
    “還沒想好。”封珩回答，“可能英國，哥不是剛從那里回來嘛，對那里應該很熟，可以聽聽他的意見。”
    原本對于封珩的計劃是送他出國留學，可是事發(fā)突然，封珩那年因為打架把自己打住院了一個多月，錯過了申請機會，最后瘸著腿參加了高考，考入了s大。
    封珩本人對此無所謂，比起去國外，他更愿意待在國內，可無奈封母一定要讓他出國留學，他才讓步去國外讀研。
    趁著封母去廚房拿水果，封珩上樓回了自己的房間。望著滿墻的海報，他嘆了嘆氣，也不知道封母什么時候才能意識到，自己根本無心繼承御風，更不用說與封鏡爭了。他覺得他現在的生活挺好的，瀟灑自在，以他的能力，養(yǎng)活自己綽綽有余，也不用在商場上爾虞我詐。
    可是父母都是希望孩子能夠努力上進，優(yōu)秀到可以稱作“別人家的孩子”，自己也可以有底氣在別的父母面前炫耀。究其到底，是為了面子。
    封珩不在乎，他并不比任何人差，母親只是單純想要自己比過封鏡而已，從來沒有想過她的兒子一直以來都是優(yōu)秀的。
    封鏡正式進入御風，與此同時宣告他是封家的一員，擁有同等的繼承權。
    封母這些日子一直沒個好臉色，卻也知道事情已經成了定局，而封珩一如既往的無動于衷。
    為了躲避封母對他的諸多說教和抱怨，封珩索性住到了市中心的公寓里。
    臨近春節(jié)，封鏡抽空回了一趟陽城。
    仔細算算，他離開陽城差不多有六年的時間了。這六年里，陽城并沒有太大的變化，他卻覺得物是人非了。
    封鏡去了公墓，帶著母親生前最愛的三色堇。墓碑上是母親的照片，朝他展開最溫柔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照片，眼神十分眷念地看著照片上的母親，淚珠猝不及防地滑落下來。
    六年前，母親深受病痛折磨，徹底堅持不下來了，隨著心電圖發(fā)出刺耳的聲響，醫(yī)生宣布了死亡時間，母親蒼白的臉被刺眼的白色布蓋上遮住，他就知道，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人已經沒有了。
    封父得知母親的死訊，來到陽城趕來送她最后一程。
    下葬那天下著淅淅瀝瀝的下雨，天氣一如他的心情一般陰霾、悲傷。
    “你媽媽，有說什么嗎？”封父緘默著，看著墓碑上女人的遺照，突然開口道。
    封鏡沉默不語，眼神悲戚地盯著墓碑，任由雨水打濕自己。良久，他終于開口，嗓音嘶啞：“她希望我回到封家。”
    封父怔了怔，“那你……”
    “嗯。”他說，音量微乎其微，但他知道封父聽得見。
    封父迅速幫他辦理了海城的戶口和轉學手續(xù)，帶著他回到了封家。
    封鏡想，母親的遺愿是讓他繼承封家，奪回原本就屬于他們的一切。那么，他一定不會辜負。
    “媽媽……我學成歸來了，你不用擔心，我一定會掌控整個御風，實現你的遺愿。”
    封鏡回到酒店，繼續(xù)處理手里還未完成的事務，結束后已經傍晚了，下意識打電話叫送餐，想了想還是決定出去吃飯。
    憑著記憶他居然轉到了學校周圍，此刻是下午放學時間，各色各樣的小吃攤前都擠滿了學生，他們身上所穿的校服十分眼熟，他自己也有兩套一模一樣的。
    “喂，你要不要嘗一下？真的特別好吃！”一個綁著馬尾的女孩臉上洋溢著笑容，拉著身旁一臉嫌棄模樣的男生，一邊將手中的食物往男生嘴邊遞，一邊勸說著。
    男生雖然嫌棄，但還是聽了女生的話，拿起食物吃了一口，眉頭舒展開來，卻還是口硬道：“也就一般般吧。”
    封鏡站在離他們幾十步遠的地方，目睹了整個過程，頓時想起自己高中的時候，仿佛也有一個這樣的女生，哄著自己去嘗路邊的小吃攤。
    等了十分鐘左右，學生少了一點，封鏡朝著剛才人氣最旺的小吃攤走去，點了一份招牌。
    他站在一旁，穿著一身黑色商務套裝，與周圍比較顯得格格不入，還能聽見一起等待的幾個女學生的竊竊私語，無疑是“這個人好帥”“他居然來買小吃攤”之類的。
    待在海城一年，留學五年，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小吃攤了。所幸還是當年的那個味道，味蕾得到了極大地滿足。
    他沿著那條街找到了昔日經常去吃的一家店。吃飽喝足后，慢悠悠地順著街道散步，走著走著，眼前出現了一處陌生的地方——六年前還是只有六層樓高的居民樓，現在卻是另一幅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