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真是熱鬧啊。楚戈師侄，數(shù)年不見，光臨寒舍有何貴干？”她還是用著一貫的輕佻語氣，典傾卻莫名覺得這話說得夾槍帶棒。那男子生得一副劍眉星目的好模樣，此刻漂亮的眉頭卻皺起來：“你不必說這樣的話故意氣我。”典傾目光回到了飯桌上，卻暗暗留心著他們說話。聶柔纓倒是很淡然：“你吃你的。外面那個是破風堂蕭泉座下首徒，楚戈。”典傾一愣，蕭泉威名赫赫，哪個好男兒不想拜入他門下呢。“他們有仇？”“那倒不是。洛茉以前追求過他，他很干脆地拒絕了。”“……”典傾險些被飯嗆到。聶柔纓神色平靜，給他接了一筷子青菜。“你師父十五歲時為美色所惑，楚戈去哪兒她就去哪兒。楚戈被她跟得煩了，便和她說自己只想專心修煉，實在無意風月。”典傾想，憑洛青漪的性格，事情應該不會到此了結。果然，聶柔纓繼續(xù)說：“所以，洛茉就想了個法子吸引人家的注意——在逐鋒會上和他戰(zhàn)了一場。”“贏了？”典傾問。“贏了。贏得可太漂亮了。”聶柔纓搖頭笑道：“她最后把楚戈的劍都挑飛了，踩在腳底下放話說：‘你不從了我就不還給你。’楚戈狠狠丟了臉，劍都不要黑著臉就下場去了。”典傾非常理解這位楚戈前輩，逐鋒會三年一度，各大宗師皆到場觀戰(zhàn)，這么多人面前被奪了劍羞辱，洛青漪真是把“吸引人家的注意”做到了極致啊。典傾覺得自己對驚世駭俗的認知又上了一層樓。“這一場比試不僅是讓楚戈從此避她如避洪水猛獸，也讓門內男弟子們對她敬而遠之。可憐你師父的那一顆萌動的春心啊～”聶柔纓嘖嘖嘆道，開始收拾碗筷。可是方才，他來找她，她卻稱他師侄，典傾想。“我來吧。”典傾望了一眼門前兩人，接過碗筷去后廚清洗。聶柔纓也不客氣，欣慰地把掛在墻上的絲瓜瓤摘下來遞給他：“唉呀，比你只知道吃的師父強多了。”
    此刻門外情景卻無關旖旎。楚戈言辭懇切：“我只是想勸你，不要再任性妄為……”“放心，回去轉告你師尊，左右不會牽連破風堂。恕不遠送。”洛青漪伸手過去就要合上木門。“砰”一聲，楚戈的手有力地抵住門，不讓她關上，眉頭鎖得更深了：“青漪……并非我?guī)熥鹈襾泶恕薄澳俏液湍愀鼪]有什么好說的了”洛青漪亦不收力，就這樣和他僵持著。“我知道你還怨破風堂當年拒你于門外。可到底……凌蒼山人已去了這些年，你何苦逆勢而為。我想他們也不愿看你這樣……”楚戈昨日就侍立在蕭泉身側，目睹了她收徒的鬧劇，知道她仍放不下執(zhí)念，此刻前來倒是真心相勸。洛青漪聽到師父的名號，眼神陡然鋒利，像針一樣扎在楚戈身上：“逆勢而為？我?guī)煾笌熜只畈灰娙怂啦灰娛耸聰嗳粵]有就此作罷的道理。你們不幫我，難不成我一個人就查不了了？”楚戈還想再勸，她卻忽然把扒著門的手一松，再看向楚戈的時候似乎又變成了那個吊兒郎當?shù)穆迩噤簟！拔揖瓦@樣混日子罷了。不若師侄這些年春風得意，倒顯得愈發(fā)俊俏了。”楚戈看她執(zhí)意岔開話題，知道再糾纏下去必定不歡而散，只道“保重”便轉身離去。洛青漪斜斜倚著門看他走遠，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直起身子往里間走去，嘴里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午休之后洛青漪本來還想把典傾扔到竹林子里和蛇玩兒，聶柔纓好說歹說，最后用“晚飯沒有你的份”為威脅，成功說服洛青漪在下午用了更常規(guī)的訓練方法。她讓典傾帶上劍，領他找到一塊開闊的高地，語氣十分遺憾：“空翻腿功之類的，你在山下怎么練的這會兒翻個倍兒練就成了。”這里以前大概也用作練功場地，假人梅花樁等一應都有，只是看得出來是經年風吹日曬的老物件了。典傾答了聲好，活動了筋骨便專心操練起來。
    洛青漪選了塊造型別致的石頭，雙手一撐腿一蹬，坐到上頭看典傾動作，時不時于他不足之處指點一二。“……一百九十九，兩百。”洛青漪悄悄地數(shù)完了，典傾也規(guī)規(guī)矩矩地翻完了那兩百個后空翻。“嘖嘖，一個都不少，沒意思。”典傾又開始踢鞭腿，她不死心地想找他偷懶的錯處，可惜典傾依然勤勤懇懇地踢完了左右兩百記，未能如她的愿。待典傾開始揮劍，她已然放棄了計數(shù)，下巴枕著胳膊壓在一條腿的膝頭上，另一條腿順著石頭邊沿垂著，有一下沒一下地晃。“唰”，直到身形被夕陽的暖光鍍出一個毛茸茸的輪廓，典傾終于收劍回鞘，轉身朝洛青漪看去。“啊～～收場！”她打完不知道第幾個哈欠，淚眼迷蒙地伸了個懶腰，“嗖”一下跳下石頭。“明日也是如此。上午和蛇練，下午自個兒練。嗯……要是蛇不肯出來你就跑動跑動，引他們出來。入夜了要是樂意呢，就打個座想想今日教你這些。”典傾能說一個字就不答一個詞：“嗯。”該說的交代完了，洛青漪興致缺缺地踩著回程的落葉，自顧自嘆道：“想我洛某人當年何等機巧人物，收個徒弟居然悶頭悶腦，連偷懶都不會，真是世風日下啊！”典傾定力出眾，任由她胡言亂語，只管低頭走路。洛青漪見激典傾和自己斗嘴不成甚是挫敗，回頭瞟了一眼他波瀾不驚的臉，又是仰天一嘆：“世風日下啊！”
    直到第二日典傾才明白，為何昨天傍晚洛青漪會一口氣交代得那么清楚。該用早飯時沒見到洛青漪的身影，他便隨口問了一句。“你吃吧，不用等她了。”聶柔纓一邊給他盛了一碗粥，一邊罵罵咧咧：“你那個混蛋師父早就跑了！。”“跑了？！”典傾差點沒拿住筷子。“我早料到她耐不住性子，遲早要偷偷溜到山下去，特意早起了半個時辰堵她。誰曾想她昨天夜里就跑沒影了！只桌上留了張字條兒說她已細細交代過你，叫我放心。”聶柔纓一臉歉疚：“你說這怎么讓我放心得了。才第二日就把你一個人晾在這里，等她回來我一定好好說她！只是……這幾日要委屈你自己用功了……”典傾很想問問洛青漪還有多少驚喜是他不知道的，但人都跑了，他只能接受現(xiàn)實：“……倒確實……交代過了。她時常這樣偷跑出去？”聶柔纓更加難看的臉色已經告訴了典傾答案，她很沒底氣地安慰他：“嗯……也沒有很經常啦……大約過幾日就回來了。”典傾內心和表情一樣麻木，少年對人性的信任在這一刻再次土崩瓦解，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一百九十九，兩百。嘖，還真一個都不少啊。嗯？兩百零一？怎么還往多里做……”洛青漪一邊啃剛摘的果子一邊坐在樹杈上望著不遠處典傾躍動的身影。咔嚓幾下把最后一個吃完，她果核一扔輕手輕腳地從樹上跳了下來。
    “阿典～練功哪？是我呀！”洛青漪特意繞回山路走窄階上去，迎著典傾的目光使勁擺了擺手臂。典傾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持劍的手猛地頓住了，下意識轉頭，目光正撞上洛青漪笑得彎彎的眉眼。但是這目光一觸即走，下一刻他便視若無睹般扭過頭繼續(xù)出劍。洛青漪看那一招一式格外凌厲，怎么看怎么覺得典傾的劍不是在刺空氣，而是想往自己身上戳。這徒弟很有幾分脾氣啊，她心虛地咽了咽口水，語氣更溫柔了：“阿典？我回來啦。”典傾終于停手了。他反手把劍收在身側：“第十日了。”洛青漪諂媚地笑起來：“哈哈哈這位少俠先不要生氣嘛。我也沒想到這事兒這么費時間。”這是實話。她厚著臉皮湊近了：“都是事出有因。我把東西一放下就心急如焚奔過來看你了嘛！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你去做什么了。”她確實是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其實她的笑容突然闖進眼眸里的那一刻，典傾并不很氣了，但他說話的口氣仍然硬邦邦的。洛青漪不曉得這些，她很小心地把他手里的潛在兇器掰出來插回劍鞘，如釋重負地呼了口氣。“回去看看你就知道了。”她狡猾地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