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洛青漪拇指輕輕摩挲著下巴，一目十行地看榜上的令紙。她今日束了發，罕見地沒穿青色衣服，手里還拿了一個斗笠，戴上的時候頗有些雌雄難辨。而洛青漪本人對此裝扮的解釋是“到時候你就曉得了”。
    “誠邀高手護送商隊前往晉中，賞銀五十兩。”太遠。
    “急招護院兩人，宗師酬勞翻倍。”太無聊。
    “追查悍匪，自涼州逃往并州。賞金千兩。”這個不錯。洛青漪仔細瞄了一眼，嘖，乙級。
    “這個呢？”典傾彎下腰點點最下面的一張，“吊睛白額大蟲，二十兩銀。”洛青漪抱著劍哼了一聲。典傾斜眼看她，她果然是嫌這個酬勞太少了吧。
    “丁級真是沒什么可挑的。”洛青漪打了個哈欠，手指慢慢挪到了大榜的另一側：“哎，這個可以嘛！”
    典傾順著她的手指一看，是一張紅底紙：“探查黑店，賞銀百兩，丙級？”洛青漪越看越滿意，努努嘴示意典傾摘下來。典傾踮腳夠到，將令紙輕輕揭了下來細看。“客棧地處苑州黃家坡旁。望俠義之士化裝行客。若實屬黑店務盡除之。”他指著上面的一行小字：“這兒寫的死者每人五兩是什么意思。殺一個能多得五兩么？”洛青漪探過去看了眼：“哦，是做任務的死一個官府賠五兩，略表安撫。唔，剛剛沒看到這一行，這么看來好像是有點兇險。”
    典傾：“……我們真的要接這個活兒嗎？”洛青漪抱著劍笑：“本來不一定，不過現在是真的了。”典傾睜大雙眼：“什……么？”洛青漪笑得很燦爛：“把令紙拿下來就是接令。好像忘記和你說了。”典傾覺得是自己最近日子過得太舒坦了，居然忘記自己師父是個什么德行。洛青漪笑著拍了拍典傾的肩：“放心放心，錄霄閣評了丙級就肯定不會太難。實在不成這不是還有我嗎。”典傾默默地想：“就是因為有你才讓人沒法放心吧。”
    洛青漪揚起下巴：“去拿信物吧。”話音未落，空掉的令紙處傳來咯咯咯咯的機關響動。
    “嘭”的一聲輕響，一扇小小的木門彈開。原來每張令紙后面都藏著一格匣子。典傾走過去摸索了一番，拿出一枚獅頭官印，還有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地圖。“有些任務需要提前和雇主對接才能知道更詳細的情況。不過這是個官活兒，干完了拿這個去找官府就成。我們走吧。”洛青漪活動了一下關節，大步邁出了御霄門。典傾無奈地把東西塞到懷里跟上了她。
    苑州山窮水惡，但又地處數州通衢之地。一些案子往往涉及到各方各派的江湖地方勢力，水深得很，官府無力管控的情況時有發生。而那黃家坡在苑州邊境，來往的人群更是魚龍混雜。在這樣的地界有家黑店似乎也不奇怪。洛青漪典傾兩人沿著地圖趕路，路旁景象一日更比一日荒涼。明明是百花盛放的季節，這一帶卻顯得死氣沉沉的。
    兩人的腳程快，按這個速度不到一個時辰應該就能到達。洛青漪看了一眼路邊灰撲撲的野草野花，側過臉問典傾：“可帶了筷子？”典傾答：“帶了。”洛青漪點點頭：“那就好。到時候吃飯不要用店家的筷子。”典傾問：“有毒？”洛青漪：“那倒不是。用自己的筷子，黑話叫一招鮮。用店家的筷子則叫食通天。黑店一般只對食通天下手。”她繼續說：“茶水無礙，酒最好少喝。端上來的肉菜不要動，素菜可以吃。”典傾問：“吃了店家就會下手嗎？”洛青漪想了想，說：“說不定。要看店里的規矩。主要是那肉不太好。”典傾問：“壞肉？”洛青漪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是食通天的肉。”典傾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洛青漪笑道：“咱們一會兒得住店。既然要探查，最好先不要打草驚蛇，裝作道上的人會省些麻煩。”典傾點頭：“那萬一我們被盯上了呢？”洛青漪撓了撓頭，丙級的黑店不至于饑不擇食吧，她說：“萬不得已只能動手了。不過有些黑店的手法挺不落窠臼。有的會用美嬌娘做誘餌，騙了人來，等脫干凈了就拿刀子抵著，把衣物細軟什么的都搶了。有的趁夜摸到屋子里去，瘦的砍翻了丟到外邊，肥的剁了第二天做餃子包子……”典傾深深吸了一口氣。“還有最兇的那種，行話叫貔貅。只進不出，大門一關就動刀子，要財又要人。”洛青漪安慰地拍了拍典傾：“令紙上不是說了，不確定是不是黑店，還要咱們去探查呢。小心些就行了，丙級而已。”典傾趕路的步履又沉重了一些。
    一輪殘陽如血，黃家坡上的風有一陣沒一陣，卷起塵土往行人的臉上招呼。眼前的客棧還算像模像樣，招牌上寫四個大字“悅來客棧”，統共兩層，靜靜地立在那里。寫著“酒”字的旌旗在風中兀自獵獵作響。典傾莫名地感覺到一股殺氣。
    洛青漪把斗笠戴上，叮囑道：“一會兒你來應付。我進了店就不能說話了。”寬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典傾不解：“這又是什么規矩？”洛青漪：“廢話。你說一男一女和兩個男的，哪個更容易被搶？”行吧，典傾認命。
    行至客棧門前，大門大喇喇地敞開著，里頭客人居然還不少，坐滿了大半間屋子。典傾和洛青漪一前一后跨了進去。一個長得挺喜慶的店小二笑著迎上來：“喲！您二位里邊請，打尖兒啊，還是住店啊。”不知是不是典傾的錯覺，他們進門的那一刻，屋內的氛圍好像有片刻的凝滯。他假作無事，好像自己也只是一個風塵仆仆的趕路人：“要……一間房。來兩碗茶水先。口渴。”店小二爽快地應了聲好嘞，引著兩人往里頭的座位去。“您先潤潤喉，看看您要點兒什么吃食。我們這酒好肉好，包您滿意。”小二上了茶，點頭哈腰地等在旁邊。
    典傾聽得眉頭一跳，若無其事地開口：“你要點兒什么。就來點家常的可以吧。”洛青漪抬起茶碗啜了一口，抬了抬斗笠，示意典傾決定。“小二。來二兩豬肉爆炒，四個白面饅頭，再隨便弄點菜來。”典傾選擇了不大會出錯的菜品。“好嘞。您稍等。”小二說罷便大聲吆喝起來：“二兩豬肉，四個饅頭，一盤小菜——”
    桌子擦得挺干凈，只是仔細看能看到上面有一些深深淺淺的褐色斑紋，不知是什么難去的污漬。酒肉的香氣飄飄，吃客的神態各異，一切都像一家客棧該有的樣子。店小二很快就把菜端了上來，洛青漪和典傾從包袱里拿出筷子，小二飛快地看了他們一眼，說“二位慢用”便走開了。兩人默契地沒向色澤誘人的豬肉伸筷子，就著小菜大口吃著饅頭。典傾悄悄用余光觀察著周圍，基本都是一身行囊的趕路人。
    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恰好坐在典傾前面一桌，邊喝酒邊大聲談天。“來——您二位要的一斤鹵牛肉，新鮮出爐的包子十個——”店小二兩手端著盤子健步如飛地送菜過去。典傾一邊啃饅頭，一邊觀察面對他的那個男人。只見他放下酒碗暢快地“哈”了一聲，擺擺手叫小二下去，另一只手去夠桌上的筷筒，給同伴和自己抽了兩雙筷子。典傾心里咯噔一下。“您慢用，有事兒招呼我。”小二應聲，那雕刻似的招牌笑容似乎更深了一些。典傾有些心驚，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
    “啪嗒。”洛青漪吃飽了，把筷子放下。朝掌柜處揚了揚下巴。典傾會意，拿了銀子往掌柜那里走。掌柜的是個圓臉，兩撇八字胡，抬頭打量了一下典傾。典傾把碎銀子碼在桌上：“一間房。”在店簿上登記了現編的籍貫、來往所為事務之后，典傾順利地拿到了鑰匙。
    典傾攤開手給洛青漪看鑰匙：“掌柜說是上樓左拐第三間。走吧。”洛青漪點了點斗笠。兩人順著吱呀吱呀哀叫的樓梯上去了。
    店小二的笑容在兩人消失在轉角之后戛然而止，他轉身朝掌柜的暗暗使了個眼色，隨后又堆起笑容招呼起食客們。掌柜的拿起朱筆，在“左三”上長長地畫了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