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家的大宅還是老樣子,茂盛的爬山虎把那幢老房子密密的圍了個嚴嚴實實。又是春天了,又是春天。
她下意識的用眼光去尋找她的那棵老桃樹,樹還在,花已經(jīng)開過了,葉子正長得很繁盛,她的心竟輕松了些,那棵唯一剩下的樹還活得挺好。
二樓她的房間里一切物品擺放都保持著一年前的樣子,干凈整齊,被子里還有著暖暖的陽光的味道,窗簾打開著,院子里的薔薇花開得正盛,香得一塌糊涂。
跟著思睿進房間的陳叔很得意的表揚自己,“思睿,你的被子枕頭我每個月都會拿出去曬曬,房間也天天通風(fēng),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
思睿輕輕的微笑,“謝謝你,陳叔,你去忙吧。”
“那你休息。”他退出房間,順便問了一句,“賀先生,你不走嗎?”賀哲宇對陳叔的不客氣置若罔聞,“嗯,我找思睿還有點事,一會再走。”陳叔毫不掩飾對賀哲宇的敵意,翻了個白眼,走了。
站在思睿的房間里其實令賀哲宇很不自在,他是應(yīng)該走了,他的任務(wù)就是把思睿送回來。可是回來路上的對話卻總讓他有點意猶未盡的迷惑。作為一個外人,他不了解思睿對于婚姻的態(tài)度,他從來都認為沒有希望的愛情還是不應(yīng)該堅持的為好,譬如他自己。但他曾經(jīng)很清楚傅銘愷的態(tài)度,只是現(xiàn)在也有點不明白了。但是他希望他們能離婚,越快越好。
思睿并沒有趕他走的意思,她只是站在窗前,背影仍是清瘦的,雖然還是挺得筆直,卻透出一種凄涼。她不應(yīng)該是這個樣子的。在賀哲宇的眼里,佟思睿一直是一個很有活力,精力充沛,生機盎然的人。她可以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做出一套投資方案,可以在商業(yè)談判中唇槍舌劍的壓倒所有的人,可以連續(xù)幾天在幾個國家之間輾轉(zhuǎn)尋找合作伙伴,她性格直率言辭犀利卻絕不傲慢失禮鄙薄他人。撇開她在婚姻中如傅銘愷所說的不擇手段和工于心計,其實她也是有優(yōu)點的。她就像一只聰明的,機敏的,充滿了威脅性的小豹子,雖然危險卻優(yōu)美迷人。只是她似乎始終都不明白,愛是不能勉強的。在一個不愛自己的人眼里,再多的優(yōu)點也會歸于零。何況在傅銘愷的眼里,佟家沒有一個好人,再優(yōu)秀也是他的仇人。
外面的景物都是思睿所熟悉的,幾乎看起來跟一年前沒有區(qū)別,其實還是不一樣的。家里的工人少了,院子里也很荒涼。雖然草木猶在,卻少了生機。這是一所很老的房子了,曾經(jīng)在這幢房子里生活的一家人,如今真正剩下的,只有她一個人。
她轉(zhuǎn)回身拉開身旁書桌的抽屜,隨手翻了翻,拿出里面的相框,把自己和傅銘愷的結(jié)婚照抽出來。說起來還有點好笑,結(jié)婚照的那套照片,連相本都已經(jīng)被她燒掉了,這張居然還留著。她茫然在房間里四處看了一遍,她的房間里跟傅銘愷有關(guān)的東西幾乎是沒有,他沒有進過這個房間,也沒有留下什么,連合影其實都只剩下手里的這一張,除了結(jié)婚他就沒跟她合過影。屜子里倒是還有一本結(jié)婚證,那個還得留著,離婚的時候是要用的。
她想了想,又在床頭柜的角落里找出她的結(jié)婚戒指,直接走到衛(wèi)生間,丟進馬桶。銀白色的金屬環(huán)只不過是閃了一下就完全消失了。結(jié)婚戒指是她去訂的,傅銘愷可能連看都沒好好看過,好象他只戴了一天就取下來了,應(yīng)該比她丟得還要早。
她走回房間拿了照片,還有她的日記,開始在抽屜里翻找打火機。她的抽屜里原是有的,可有太久沒有上氣,已經(jīng)打不燃了。她抬起頭問房間里的另外一個人,“你有火機嗎?”
賀哲宇在口袋里摸索了一會,才把火機掏出來,他不太明白的看著她手里的一堆日記本,“你這是干什么?”
“清理垃圾。”她接了火機,蹲在衛(wèi)生間點燃了照片,火舌慢慢的舔過她的臉,然后是傅銘愷的,那張冷漠的臉在火焰中漸漸的扭曲,卷起,很快變成了一小撮灰燼。
她又拿起自己的日記,厚厚的好幾本,只能一頁一頁的撕下來,不知撕到了哪一頁,上面只有一句話,“他說,他不愛我。可是我想幫他,即算只是名義上的夫妻,我也不后悔。”
她看著那一行字,想像著自己當初堅定的樣子,十九歲的自己實在是很傻,那應(yīng)該是她這輩子做得最傻的事。如果她當時知道他一直恨著她的爸爸,如果她知道他會因此而恨她,如果她知道最后的結(jié)局只有家破人亡,她還會不會說不后悔?甚至于今天,她如此平靜的站在這間房子里,都不能確定自己將來會不會后悔。
她用力的握著那個已經(jīng)撕了一半的日記,日記本上金屬的邊緣很深的嵌進她的手心,有一點很淺的痛,那是不夠的,不夠。她更用力的想讓自己更痛些,手里的日記本被抽開了,賀哲宇皺著眉頭瞟了一眼那上面的字,捏著她的手問:“你在干什么?為什么要丟掉戒指,為什么要燒這些?你想說明什么?表示什么?示威?憤恨?結(jié)束一切?然后呢?殺人還是自殺?”
他一直站在一邊,一直冷眼旁觀,他覺得佟思睿的行為中透著一種沉默的決絕。她的手心里只有一道很小的傷口,但是日記本上光滑圓潤的邊角需要多大的力氣才能弄出這樣的傷口?何況以她現(xiàn)在的體力根本還比不上一個普通的女人。她這種隱忍的憤怒意味著什么?賀哲宇的眼中閃過一道無奈的傷痛,他常常不知道自己到底該用哪一種立場去面對她,是傅銘愷的朋友,還是她的。他抓著她的手,他不能不擔心,“思睿,你就不能放棄嗎?為什么一定要是他?”
思睿的解釋十分的平淡,“你想得太多了,我只是在處理已經(jīng)沒有意義的東西,并沒有打算殺人或是自殺。就像你說不再抱有任何幻想。我想做這些應(yīng)該不需要誰的批準,他讓你來監(jiān)視我的?”
賀哲宇握著思睿的手,呆站著。他應(yīng)該放開的,卻又不想放開,她手心里的那個小小的傷口讓他覺得心里很不舒服。她不一樣了,雖然說不清是哪里不同,她很冷靜,一直就冷靜,但這種冷靜并不是他想像中那種蓄勢而動之前的冷靜,而是一種死寂,如同她真的死的。
陳管家不大情愿的聲音在門口插了進來,“思睿,傅先生來了。”
蘇哲宇如同觸電般的縮回了手,還下意識的把手直接插進了褲兜里,兜里那個小小的硬物硌到了他的手指。那個耳釘。其實他沒見過這個耳釘,在傅銘愷釘?shù)哪翘资罪椑餂]有耳釘,也不是這種色澤,這個他不太懂,只是直覺上認為應(yīng)該是一套的。反正在傅銘愷的車上如果出現(xiàn)了貴重的女人物品肯定都是丁芷珊的。但是他又覺得有些奇怪,車定時就會送去清理,這么貴的東西,掉在車上的時間可真是詭異了。如果是幾個月前,理應(yīng)不可能留到現(xiàn)在,如果是最近,最近傅銘愷和丁芷珊似乎又在鬧小矛盾,可沒一起出現(xiàn)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