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思睿蘇醒之后的恢復仍然只能以奇跡來形容，她除了身體虛弱之外，所有長期昏迷的病人必經的復健程序都不需要。她的身體對任何刺激的反應都很正常，雖然還不能做到健步如飛，但行動自如，語言表達能力，思維程度都與常人無異，她認得所有的人，只有不太愿意回應。這一年植物人的生活對她而言似乎只是普通的睡了一覺，然后一切如常的醒了過來。

　　對于這樣奇妙的病例，醫院是恨不得能夠讓全世界都知道他們創造了醫學史上的又一個奇跡，而且極力的想把佟思睿留下來，留在醫院繼續觀察。作為佟思睿唯一的家屬，傅銘愷是絕對不允許這種情況出現的。他不是什么家庭困難需要醫院減免費用戶的患者家屬，也不需要社會各界的慈善機構貢獻愛心。他是傅銘愷，是在本地排名前十的企業家，是兩大集團公司，幾家上市企業的董事長。他不是普通人。最終醫院只能在保護病人隱私的條例下，無奈的放棄了大肆宣傳名垂千古的機會。作為感謝，傅銘愷私人捐贈了大筆的資金和設備作為今后醫院疑難雜癥的研究之用。

　　傅銘愷站在醫院花園的長廊里，看著不遠處坐在輪椅上的佟思睿。長廊邊茂盛的荼蘼枝條垂掛下來，在墨綠色的葉片和白色的花朵之間，傅銘愷的臉半遮半掩，只顯得一雙眼睛格外的亮，亮得似乎能射出光來，射在佟思睿的身上，最好是能射出幾個洞來。他剛剛跟這家醫院的院長進行完親切的會面和友好在磋商，現在來告訴他的太太出院的時間已經確定，她，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靜坐著的佟思睿眼神不再像剛蘇醒時那么呆滯空洞，卻裝滿了許多的疑惑，似乎總是陷在一種沉思之中。她的這種狀態讓醫生曾經懷疑她的意識或是智力出現了什么問題，或者是因為什么巨大的刺激造成了精神障礙，但對她的各項測試又實在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甚至智商還要比一般人高出許多。而且她的記憶力也很好，對于開車墜橋的經過，她記得很清楚也表述得很順暢，只是在回答前來調查核實的警察提出的問題的時候，略有遲疑。

　　沉思中的佟思睿并沒有注意到傅銘愷站在植物的后面在觀察她。傅銘愷卻情不自禁的冷哼了一聲。他輕微的聲音驚動了她，她轉過臉來看他，眼睛里的疑惑也沒有了，只剩下平靜無波的眼眸，漆黑的嵌在眼眶里，如波光閃爍的深潭，深不見底。她的確很正常，無論是情緒還是思維，她的這種平淡的神情平靜的目光，在過去的十年里，傅銘愷看到過無數次。能把內心的險惡隱藏得如此之好，能把處變不驚練得如此爐火純青的人，只有佟思睿。

　　他極其討厭她現在的樣子，平靜，異乎尋常的平靜。她的這種平靜幾乎可以解釋為，所有曾經擔心她會變成白癡的人才是真是傻子。他常常在她的這種平靜中去猜也隱匿在平靜背后的深不可測，他總覺得她像是蟄伏在黑暗中的野獸，會隨時露出利齒來咬他一口。他一直抱著一種警惕防備的心理緊張的等待著。不過現在倒是不用了，她現在應該沒有能力再威脅他，在一個現實的社會里，過氣的東西無論是什么都會被漸漸的遺忘，她那個曾經可以呼風喚雨的爸爸已經輸了，死了，成為了歷史，而他終于可以放心大膽的處置她。

　　傅銘愷的目光慢慢的收緊，想起剛剛醫生還在說她的身體雖然正常，但是過于安靜。基于長期昏迷的病人在突然蘇醒后，思維上容易出現遲滯現象，精神上也比較的脆弱，所以需要極大的耐心，過去的事情如果可能刺激到她，最好不要主動跟她提起。這是什么意思？這只怕就是佟思睿在他了結家仇之后被逼自殺的神來之筆帶來的后果，把他粉刷得像個負情負義的負心人，而她倒成了委屈怯懦的小媳婦。病人？也許是，但她還是佟思睿，醫生顯然根本不了解，除非她變成白癡，否則不可能有什么事情可以刺激到她。

　　傅銘愷從長廊里走出來，站在佟思睿的面前，傾身靠向她，死死的盯著她的眼睛，“我很高興你沒有死。”他說。
　　突然出現的傅銘愷并沒有讓佟思睿感到驚訝，她只是微微抬起頭，與他的目光坦然對視，“謝謝。”她的眼極其淡漠的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我同意離婚了，你可以讓哲宇拿文件過來，，或者等我出院了直接去辦。至于你的那些補償，我不要。”

　　她的聲音還很微弱，而且有些沙啞，不過聽在傅銘愷的耳朵里，仍然十分的刺耳。他僵硬的保持著靠近她的姿勢，兩手背在身后，微微的彎著腰，這實在像是一個溫和傾聽的姿態，卻被傅銘愷表現得有點像一張緊張彎開的弓。“離婚？我不想離婚。傅太太，我只是來告訴你，過兩天你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她的眼睛從他的注視下移開，極輕緩的飄向了別處，不遠處的長椅上，精干枯瘦的老頭正陪著他患老年癡呆的胖老太太在陽光下打瞌睡。挺溫馨的，執子之手，與子攜老，也不過就是一生。

　　“是嗎？不離婚損失的不是我。現在你不想要自由了嗎？”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傅銘愷正順著佟思睿的眼神尋找著她的落點，那邊只不過是普通的人和植物，并不像有什么可以吸引她。加上她的這句話，無疑這又是她的那種用漠視代表輕蔑的表達方式。

　　傅銘愷的視線移回來，落在思睿的手指上。她沒有戴結婚戒指，已經很久都不戴了。在這個世界上應該很少會有像她這樣控制欲望如此強烈的女人，她不在乎時間，不在乎精力，不在乎方法，只是為了要得到一個如他這般不愛她的男人，甚至于根本不要乎得到。有幾次他在外面碰到她，她都表現得極為陌生，她不會主動說明自己的身份，很多人都一直稱呼她為佟小姐，在她自殺前連他的電話都從她的手機里刪掉了，她抓住的只是他的自由。

　　自由這個東西，傅銘愷的確是需要過，不過情況隨時都會變化，人的需求也是。如果他現在要了那種自由，那就意味著他會失去另一種自由。

　　他意味深長的嗯了一聲，伸手把佟思睿的臉擰了回來，“你都敢開車沖下海河大橋，我哪敢跟你離婚。何況自由現在對我沒有意義，相對來說，我對你的興趣比較大。”

　　思睿的視線從遠處收回來，慢慢的放回到傅銘愷的臉上，他的表情并不太好看，不過很難得，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我能有什么你感興趣的地方？爸爸已經不在了，你的仇也報了，你的那些補償我也不要，你唯一沒有的就是自由。我給你自由，你不滿意嗎？”

　　“滿意？”這兩個字像是在滾燙的油鍋里的兩滴水花，立刻濺得油星四處亂迸，“佟思睿，你什么時候讓我滿意過？加上你昏迷的這一年，你困住了我十年，現在給我自由？太遲了。”

　　她的眼睛又從他的視線里消失了，“對不起，耽誤了你的時間，我很抱歉。昨天高叔叔來過，董事們現在對你的意見很大，認為你在收購問題上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現在又憑個人喜好阻礙公司正常的合作項目開展，他希望我能占同他們召開董東大會重組董事會的意見，至少先收回授權代理。不如我把名下的股份給你，作為補償？”
　　她的提議其實十分合理，態度也很誠懇，但卻不知道通寶內部的那點不和諧只會弄得傅銘愷十分的生氣。

　　寧靜的小花園里響起了一種因空氣振動的“呼呼”聲，這種類似于拉風箱一般的聲音是傅銘愷發出來的。他氣急敗壞的捏住思睿的臉，硬生生的把她的臉轉過來，面對他，壓著聲音低吼：“不要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你以為你現在是誰？還是佟家的大小姐，佟正的掌上明珠，通寶集團未來的接班人？你給我補償？笑話！你那5%能有什么用？我不稀罕。”

　　思睿小小的臉在他的手掌里脆弱得幾乎微微用力就可以被捏碎，可這張臉上沒有表情。她只是低垂著眼瞼，仍然不看他，“哦，可是只要拿到這5%，再加上丁芷珊的5%，你就可以絕對控股了。”

　　“佟思睿，你不會算算術了嗎？41%也能叫絕對控股？這么幼稚的條件居然能從你的嘴里說出來，我很驚訝。”

　　思睿的眼睛抬了抬，她可沒從傅銘愷臉上看出半點驚訝的表情，憤怒倒是有了一些，“我可以起訴的。”
　　空氣出現在短暫的靜言，拉風箱的聲音肯定是消失了，隨之而來的似乎像一種如箭般尖銳的冷笑，“可以，你可以試一試。看看你能不能離得了婚。有一個地方，就算愛因斯坦進去了也會變成傻子，你想不想一直住在那里？思睿，你知不知道自己從橋上沖下去的時候傷到的是哪里？是大腦，是人體腦神經的中樞部分，你可以說你很正常，但也要有人相信你很正常。而且你隨時可以變成不正常，對不對？”

　　傅銘愷的眼底有一抹隱晦的微光，也許是陽光投影在他眼中的色澤，在那抹微光里映著一張小小的臉龐，那張在笑，如輕紗一般微微的笑。無數個念頭在佟思睿的大腦里閃過，最后凝成嘴角那一淺薄的笑意，“那隨你吧，只要你高興。”

　　這是嘲笑，傅銘愷氣得滿臉鐵青，幾乎想伸手打散這種笑容。他們這邊小小的動靜還是驚動了花園里其他的病人，就連正在整理花木的園丁都停下了手里的作業轉過頭來好奇的張望。他“呼”的一下把思睿從輪椅上抱起來，抱在懷里，惡恨恨的磨牙，“回病房去。”

　　懷里的人很輕，像一片羽毛，這種過于輕的重量和奇怪的聯想讓傅銘愷不由自主的愣了一下。他們結婚十年，除了舉行婚禮的那天，他從來沒有抱過她，所以他無法與自己印象中的感覺相比較，但是他還是覺得一個人不應該這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回到病房，傅銘愷直接把佟思睿丟在床上，他叉著腰俯視她，又圍著床轉了幾圈，最后作出了決定，“你老老實實在這里呆著，一會哲宇會來給你辦出院手續。還有，我不想再聽到離婚這兩個字，希望你能搞清楚狀況，現在不是你說了算。”
　　佟思睿沒有給他反應，這令他覺得她是根本不屑于給他反應。他差一點又要伸手過去抬起她的頭，她就像有心靈感應般的把頭抬了起來，平淡的，無所謂的回答，“好，我服從安排。”

　　她臉上那一股不屑一顧的清淡刺得傅銘愷眼睛里幾乎要濺出火星，他很想沖上去把她的那股子神氣撕碎，可她是一個女人，還是一個大病初醒的女人，在醫院的病房里對著一個女人哪怕是惡語相向都十分的有損一位紳士的風度和臉面。

　　每個人都有兩面性，在外人面前很多事是不能做的，在這一點上佟思睿從來就做得很好，而他也做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