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晚成果然守信，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帶我繼續尋茶樓落腳。昨天那家已經有了說書先生，決計不能搶人家的飯碗，何況經了劉豹子一事，我對尚墨茶樓至今心有余悸。

若是放在今天，祈順城是京畿重地，怎么也得是個天津的水準，街上果然繁華。主道寬闊干凈，兩邊是客棧米店一類的大鋪面。像奇寶屋一類的則在與主道垂直的略窄的路上。民居大都在小巷里，應府那種一家占半條馬路的人家并不多見，倒不如說走了這半天，還沒有一處住戶有應家的氣派。

我四處張望，不提防高晚成突然停了下來：“到了。”

抬頭一看，金字招牌上四個大字，鴻雁茶樓，看起來十分熟悉。我想了一忽兒，驀然意識到這便是昨天張嬸子說的那個地方。既然是剛聽來的還熱乎著的八卦，我不由得想進去看看那個水心姑娘是何方神圣。

茶樓掌柜姓楊，聽說我要來說書，嘖嘖稱奇。高晚成道：“這位袁姑娘是海外人氏，見多識廣，也是奇寶屋的大主顧。她來這里說書，不過是圖個新鮮，只怕你得了甜頭，以后還不想放人呢。”

楊掌柜猶豫了一下，道：“姑娘試試無妨，只是要不要留人，我還得請示了我家老板再做計較。”

“那是自然。”我問道，“這鴻雁茶樓分了三層，不知每層的主顧和客流如何？”

“一樓是些尋常來吃茶的散客，有買茶葉的也是在一樓，人來人往，流動最多。”他見我問得仔細，也細細作答，“二樓分南北兩廊，各設了六個濟楚閣兒，通常是熟客攜友來此，每座的茶水點心比一樓都多些。我家茶樓比普通的多了個三樓，專事招待貴客，都是些門戶齊全的雅閣，貴人們商談，或者夫人們偶爾惠顧，都是在三樓。”

我點頭道：“客流量最大的是一樓，但是平民百姓給的賞錢有限，何況大都不是回頭客，若是說書，就得是那一回即完的故事。當然，能不能讓他們變成回頭客，就得看本事了。二樓客人的荷包更厚實些，但是座位不多，要是客人都聽書賴著不走，反而不美。三樓只消哪個屋里的貴人點了人上去講，賞錢只怕比下面所得還要多。方才看鴻雁茶樓背后就是湖水，想必春暖之日，樓上的生意就更好些。”

我這樣分析著，高楊二人也連連點頭，頗以為然。

想了想，我覺得還是要先試驗一下再說，就向楊掌柜提議這就說一回試試。楊掌柜還未張口，我便聽見身后一把輕柔婉轉的聲音道：“楊掌柜，你若是有了說書人，我父女的生計要怎么辦？”

我是控聲音的類型，只聽到這個音色，心就融化了，連忙回過頭去尋找主人，正看到一個藍裙美女盈盈地立在我面前。

見到這女人后，我才知道古典美女不是隨便一個古裝女演員就可以稱得起的。這女子不過十七八歲年紀，肌膚勝雪，秀麗脫俗。她身量與我差不多高，卻極單薄，隨便立在那兒便是一陣風吹得去的嬌弱；娥眉淡掃，鳳眼低垂，神態里流露出一股溫柔。她本來就穿著樸素，加之纖瘦，就更顯得衣物單薄。玉手纖纖，緊握住一桿碧簫，仿佛九天仙子誤入塵囂之地。

她抬起頭，視線正迎上我的，我微微一震，竟不是想象中的柔弱，鳳眼里帶著一絲倔強，眸光瑩瑩，仿佛要滴出水來。

我一怔之間，意識到這八成便是藍水心了，果然人物風流，姿容不凡。不待楊掌柜答話，我就回她道：“姑娘賣藝也不過照顧一層樓的生意，鴻雁樓有三層，我們錯開便是。姑娘放心，若是客人想聽曲兒，我莫非還硬湊上去說書不成？”

藍水心極快地掃了我一眼，又恢復了低眉斂目的神態，柔聲道：“只憑楊掌柜做主，不要趕了我父女出去便是。”

楊掌柜對她也極客氣：“藍姑娘是我家的活招牌，自然不能虧待了您二位。”

藍水心向楊掌柜施了一禮，戚戚然地說：“楊掌柜也知道我爹臥病在床，水心實在無心吹曲，能否今兒就告個假回去？”

楊掌柜仿佛極為難的樣子，皺眉道：“我才剛請姑娘過來，姑娘好歹應付一下再走。在下不敢違逆應公子，但現下二樓那位陳公子，我也擔待不起啊。”

“這……可是水心的確是不會唱曲兒，只怕也伺候不好陳公子。”

這時樓梯上傳來一聲呼喚：“楊掌柜，既然藍姑娘來了，還不趕緊把人送上去，咱們公子請了客人，可正等著呢。”

藍水心聞聲輕輕地驚叫一聲，倒退兩步，好巧不巧躲在我的身后。我并不愿意趟這趟渾水，但眼見著她像是被人欺負的模樣，又難免覺得可憐。

楊掌柜陪著笑道：“這位小爺，實在是藍姑娘這幾日染了風寒，嗓子壞了，話都說不清楚，怎么唱曲兒呢。陳公子想聽曲，在下這就使人去妙音坊找兩個紅牌娘子來。”

樓梯上那個小廝冷哼一聲，兩步走上前來，向著藍水心傲慢地問：“我家公子說了，這能給應二少吹簫，就不能給陳大爺唱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