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安乂與李虎一面爬山一面閑談，并沒有因為階梯的升高而出現疲憊之外的壓力，莫名地緊張起來。連日來的經歷讓冬安乂的心弦時刻繃緊。
    李虎嘿嘿地拍了拍冬安乂的肩膀，得意地笑了起來：
    “說不定登山這一項就是飄渺劍宗加給胡族狗的，我就說嘛，胡族狗永遠是倒數！必須是倒數！”李虎朝李元繼和完顏文勝扮了一個鬼臉。李元繼與完顏文勝怒而加速，身體的壓力卻再度增加，硬生生地壓住了他們的腳步。
    “張夫子交你們的...三萬級石梯好像不是特別難登嘛？”冬安乂有些好奇張夫子交給李虎的煉體法門，想到這可能涉及隱秘，又突然轉變了話題。
    李虎豪邁地拍了拍冬安乂的后腦，毫不忌諱：
    “張夫子說大道至簡，所謂磨練人的筋骨皮肉、血脈、經脈以及臟腑，使之能夠承擔之后的修煉帶來的重荷。煉體分為先天和后天，先天煉體圓滿者萬中無一，皆是舉世罕見的天才，據說白衣劍圣霍稼軒就是先練煉體境大成的一時之選。
    不同于先天煉體境圓滿，后天煉體境圓滿者多如牛毛，因為所有普通人都可以通過各種法門達到煉體境。比如張夫子交給我們的辦法，其實就是種地！”李虎面露回憶之色，想起了小時候帶著張二蛋與趙書劍種地的快樂時光。
    “種地？”冬安乂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李元繼和完顏文勝瞬間爆發，一連沖出去數十級，冬安乂卻驀然四肢著地，以更快地速度避開了。
    李元繼和完顏文勝還沒到冬安乂摔倒前的位置就放棄了追趕，呼哧呼哧地停下休息，不遠萬里南下，卻在這成了一對兒笑話，李元繼還好，西涼一直游走在北宋和北金之間，借此誆來大量的銀錢，臉皮早丟光了。完顏文勝的養氣功夫就差得遠，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接受被宋人算計的結果，暴躁而猙獰。
    “沒錯，大量種地，我們都是從四年前開始的，一開始我們只種自己家的地，幾畝水田而已，我們輪著扶吏、輪著插秧、挑糞...一年后我們又幫助鄰居家種地，兩年后幫半個村子地...以此類推，逐漸增加難度。第三年的時候我們已經把給母牛大黃放假了，村子里上千畝地全靠我們自己種，嘿嘿，我的皮膚就是種地曬出來的。
    哎，張夫子交給我們煉體的方法后就離開了，前不久回來讓我們三個來飄渺劍宗參加這個升仙大會。”李虎非常懷念張夫子在的日子，每天都會給他和書劍、二蛋講很多故事，故事有很多道理，道理中有江湖的風雨。
    “種地？聽起來不是很難啊。”冬安乂喃喃自語，他不記得自己種過地，也沒有其他勞作的經歷。
    “說是種地，其實就是通過勞作來鍛煉身體，達到極限、超越極限，再次達到極限，再次超越極限，如此反復，超越的極限越多，對于之后的修煉越有好處。”李虎說話時一直警惕著李元繼和完顏文勝，怕他們聽到自己的秘密。
    疲憊感終于無聲無息地侵襲入冬安乂的雙腿，速度在不知不覺中變慢了，但卻不用擔心李元繼和完顏文勝追來，正如李虎的猜測，他們兩人受到無形的陣法針對，只要冬安乂不停下幾乎沒有被超越的可能。
    冬安乂用肩膀蹭了一下了面頰上的熱汗，納罕地問：
    “那撞竹子可以煉體嗎？我撞了很多年的竹！”冬安乂想起自己在竹林里的生活，除了撞竹子和泡澡外，再沒有其他與煉體有關的記憶。
    “可以，張夫子說過方法不重要，有效果就好！”不知想起了什么，李虎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冬安乂的后腦勺，一字一頓地提醒道：
    “兄弟，你的煉體境就是撞竹子撞出來的，不單撞竹子，還砍過竹子扛過竹子！一定要記住！”
    冬安乂怔怔地回頭看著李虎，會心一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瞞不住的，這里可是飄渺劍宗。
    三萬級石階乍聽起來很長，但終有走到盡頭的時候，飄渺劍宗的真實面貌終于逐漸展露在了冬安乂面前。巨大的云霧團一眼望不到邊際，并沒有緊貼著四座高峰，仿佛一個軟塌塌的蛋殼。蛋殼內部才是真實。
    冬安乂掃了一眼四座高峰，身體又涌出了無窮的力氣，匆匆加快了速度，跑出了一陣風。
    自從有記憶伊始，冬安乂的心中便被青衣劍仙七斬仙宮的夢填滿了，飄渺劍宗是距離一劍宗最近的也是最大的劍宗，在諾大的青萍王朝都是劍道圣地，怎能不對它心生向往？怎能不憧憬著進入飄渺劍宗修煉劍道？
    所以當小四想要找媽媽的時候冬安乂答應了，為的不光是小四，也有自己的小心思，當小四被那群人抓到馬車上，冬安乂的整個人都呆住了，拼命地跑拼命地用腦袋撞擊馬車……
    那一天師傅認真地問了他一句話：
    “你真地想成為劍仙嗎？”
    冬安乂哭著問：
    “劍仙可以撞倒馬車嗎？”冬安乂最恨的就是馬車，他希望所有的馬車都碎成木屑，如今仍然這么想。
    從那之后，冬安乂開始拼命鍛煉，每天在師傅和師弟進山打獵后開始用身體撞竹子、爬竹子，繞著竹子轉圈跑，竹子很密，冬安乂覺得這樣可以幫助他提高反應速度。
    陷入執念的冬安乂沒有注意到，在他開始磨練身體不管不顧的時候，小四已經長大了，她不再也沒有叫嚷著離開竹林，也沒有想要出去找媽媽，至少沒說過。
    小四覺得這樣大哥就不會抱著竹子受傷了，所以每當談論到媽媽時，小四總會撲棱棱地搖頭傻笑，什么都不說，她怕說出來師傅和哥哥們當真了，就真地不幫她找媽媽了……
    “師傅，我一定可以！”冬安乂握緊黑劍朝山頂揮了揮手，放聲高呼，云霧中不停地回蕩著他的聲音，經久不散，宛若劍氣在震鳴。
    李虎沒有打擾冬安乂，靜靜地等著聲音淡去。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有夢想，李虎也不例外，不同于冬安乂想成為劍仙，李虎的夢要簡單很多。
    小時候，李虎和趙書劍都沒有辦法進入學堂讀書，不同的是趙書劍可以蹲在墻角偷聽，大不了被趕走，李虎不可以，每一次去偷聽都有丟掉小命的危險。
    直到張夫子來到村子里，一切都發生了改變，趙書劍偷聽變得明目張膽，他也不用擔心有人用叉子追他。后來趙書劍去偷書，被張夫子發現了，李虎本以為趙書劍不會被繼續允許聽書，連帶著自己也會跟著倒霉，因為趙書劍是為他冒險偷書的。
    那一天張二蛋追著李虎跑遍了一座山，罵他沒良心，看著趙書劍給抓。其實李虎只是怕丟掉了偷聽的資格，所以遠遠地躲開了。
    實際上，趙書劍之前并不叫趙書劍，叫阿狗，偷書之后就叫趙書劍了。李虎知道后又有些后悔，進去偷書的為什么不是自己？他也想要一個名字，于是在第二天夜里也去偷書，卻撞到了正在等著自己的張夫子。
    那天夜里，張夫子給了李虎一個名字一個果子以及一個關于江湖的夢，但是李虎最懷念的永遠是和趙書劍、張二蛋一起蹲在窗外偷聽的日子，小時候兄弟抱著他，長大了他讓兄弟枕著，大腦袋小腦袋隨著之乎者也一起轉圈，逗得老農咧嘴露出大黃牙……
    遺憾的是，張夫子后來離開了，只留下了煉體法門。李虎后來又去偷聽新來的夫子講課，總覺得沒了之前的味道，于是和趙書劍、張二蛋一起種地煉體。
    半杯三醒酒效力很強，李虎遲遲未醒的原因卻是因為在屋檐下偷聽的夢，無論是刮風下雨，白霜重雪……三個人一起蹲在房檐下排成一線從低到高偷聽的夢真的很美，讓人沉浸其中不愿醒。
    李虎在心里問了自己無數遍為什么不能一直在村子里偷聽張夫子講課或者和書劍、二蛋一起耕地？
    不久前，張夫子又回來了，給了他一個兩個字的答案：長大。
    張夫子又給了李虎一個永遠不需要長大的地方，也是兩個字：江湖。
    威風吹過，涼氣劍氣在云霧中變得濃了。冬安乂忽然與李虎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從過往回到現實。
    “你先說。”冬安乂又放慢了腳步，這一次不是因為疲憊。
    李虎沒有應聲，重重地點了點頭，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和冬安乂相遇的經歷，淡淡地說道：
    “張夫子和我說過，沒有任何人可以順順利利通過飄渺劍宗的升仙大會，哪怕昔日華蓋天下的四峰已經成為三方勢力更同的戲臺！
    升仙大會上的危險是需要自己扛的，如果不走出村子，一直當莊稼漢就不用計較什么江湖義氣恩怨情仇，就不會腥風血雨權謀殺伐。
    嘿嘿，我沒被張夫子嚇住！我和兄弟一起來到了劍道圣地，成了大到無邊的江湖風雨中的一滴，哪怕會被狂風拍散，也要融入江湖水里！
    你也是我的兄弟，但是書劍承了你的情，就必須還你的嗯，這話我只說一遍，說多了就失了味道，就像張夫子說過的梅子酒，味道好不好是品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所以老夫子只說酒名不說味道，留著讓我們三個人自己去找自己去品。
    記住了沒？”李虎發現冬安乂有些愣神，黑粗的胳膊掄起來，賞了冬安乂一個大脖溜子。
    冬安乂晃晃腦袋，想起師傅給的答案，砸吧著嘴說道：
    “以后兄弟喝到了，一定再分你半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