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嗙！”
    一尊青花瓷瓶被砸落地上，結(jié)結(jié)實實摔個粉碎。
    溥儀完全喪失了平日的儒雅風(fēng)度，他額冒青筋，脹紅的脖子顯得又細又長，指著府上的太監(jiān)、侍衛(wèi)和宮女們大罵：“都是酒囊飯袋，養(yǎng)你們干什么吃的？淑妃失蹤半個月多，居然連影子都找不見！滾，都給我滾！”
    “陛下，消消氣吧，”婉容柔聲相勸道，“不如聯(lián)系額爾德特家，讓他們也幫忙找找。”
    “閉嘴！”溥儀厲聲呵斥，“千萬不能讓文繡的娘家知道，這是丑聞！把我大清列祖列宗的臉都丟盡了！罪魁禍?zhǔn)拙褪悄阃袢荩闫綍r不欺壓文繡，她能離家出走嗎？啊！你說啊！”
    婉容被毫無來由地一頓訓(xùn)斥，心里自然不好受。但她性子柔和，不想當(dāng)面跟溥儀爭執(zhí)，黑著臉便打算悄然退下。
    “皇上，皇上，不好啦！”
    一個太監(jiān)連滾帶爬地跑進來，手里還揮舞著一張報紙，驚恐道：“皇……皇上，淑妃登報，要……要……”
    “要什么要，淑妃怎么了？”溥儀不耐煩地搶過報紙，頭版頭條的大字標(biāo)題讓他眼前一黑，猛然朝后倒去。
    “皇上！”
    宮女太監(jiān)們連忙上前扶住。
    “氣煞我也！”溥儀瘋狂地把報紙撕成碎片，表情猙獰得像一頭野獸。
    婉容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扶著溥儀擔(dān)憂地問：“到底怎么了？”
    “你還問我？哈哈哈哈哈哈！”
    溥儀笑中帶淚，突然掐著婉容的脖子大吼：“就是你！就是你把文繡逼走的！你們都不讓朕好過！段宏業(yè)來騙我的銀子，康有為來打我的秋風(fēng)，周赫煊也看不起我，連你們也要逼死我……”
    好吧，這位皇帝心里門清兒呢，不是個糊涂蛋。他早知道段宏業(yè)、康有為都是為錢為利而來，周赫煊則根本瞧不起他。
    “皇上，你快松手啊！會掐死人的。”
    太監(jiān)宮女嚇得不輕，使勁把皇帝給拖開。
    “咳……咳咳……”婉容捂著自己的脖子不停咳嗽，心頭難受道，“瘋了，都瘋了，這屋子里的人都瘋了！”
    “滾，都給我滾！”
    溥儀已然失去理智，瘋狂地砸著屋里的東西，太監(jiān)宮女們嚇得不敢吱聲。
    對我大清忠心耿耿的崔慧茀、崔慧梅姐妹，也聽到動靜跑下樓。她們剛準(zhǔn)備過去安撫，卻被溥儀用花瓶給砸回來，崔慧茀的肩頭都被砸得淤青了。
    溥儀發(fā)泄一陣，便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里，任何人都不讓進去。
    崔慧茀站在門外苦苦勸解，但根本得不到回應(yīng)，著急得直抹淚珠子。
    婉容問那個拿報紙回來的太監(jiān)：“到底出什么事了？”
    太監(jiān)哭喪著臉說：“淑妃登報，要起訴離婚！”
    “什么？你沒看錯吧！”婉容大驚。她最近雖然也過得不如意，但從來沒有過離婚的念頭，這種事情對她而言完全毀三觀。
    太監(jiān)說：“這種事情哪會看錯，《大公報》的頭版新聞，估計這會兒全天津都知道了！”
    “快去再買一份報紙回……我自己去！”婉容等不及了，風(fēng)風(fēng)火火就往外面沖。
    崔慧茀、崔慧梅姐妹也聽到動靜，連忙跟著一起出去，三個女人的腦子全都暈乎乎的，她們做夢也想不到會發(fā)生這種事情。
    都不用跑出去多遠，很快就看到大堆人圍著報童，那報童一邊收錢一邊呼喊：“看報看報，《大公報》獨家新聞。淑妃文繡登報起訴離婚，刀妃革命啦！”
    “快給我來一張！”
    “別搶啊，報紙你都搶！”
    “快讀讀怎么回事兒？”
    “真要離婚啊？皇帝跟妃子也能離婚？”
    “……”
    崔慧茀跑在最前頭，直接掏出一塊銀元，抓住路人說：“快把你的報紙賣給我。”
    “我好不容易才買到的。”路人護住報紙不撒手。
    “錢都給你，一塊大洋！”崔慧茀焦急道。
    “真的一塊大洋？”路人眼睛發(fā)亮，搶過銀元把報紙塞給崔慧茀說，“是你自愿的啊，不是我坑人。”
    崔慧茀哪顧得上這些，連忙把報紙攤開，婉容和崔慧梅也趕緊圍過來看。
    只見報紙上全文刊載著文繡的離婚起訴書，理由很充分，比如常年被冷落，受到不公正待遇，被溥儀限制人身自由等等。她還算給溥儀留了面子，沒有把話說絕，結(jié)婚數(shù)年還是處子啥的就沒講。
    除開離婚起訴書，后面還附帶有《大公報》的社評。
    社評是“新風(fēng)”（周赫煊又一個筆名）寫的，他把此次事件稱為“刀妃革命”，上升到追求男女平等、依法治國、婚姻自由的高度。認為文繡此舉，乃是社會進步的表現(xiàn)，是對封建禮教制度的有利抨擊，是國家法制建設(shè)和民主自由道路的里程碑，文繡真乃民國奇女子也！
    怎么可以離婚？
    怎么還可以跟皇上離婚？
    崔慧茀拿著報紙的雙手都在發(fā)抖，她感覺自己心中大清的形象轟然崩塌。
    婉容也好不了多少，眼神之中盡是迷茫之色，她連怎么回到張園的都不知道。
    天津城的遺老遺少全瘋了，驚慌失措地跑來張園覲見皇上。可惜溥儀沒心情見客，他們連大門都進不去，只能跪在圍墻外邊兒哭嚎。
    嚎叫一陣，遺老遺少們又跑去文繡娘家，一邊咒罵一邊砸東西，就連大門都給拆掉扔在路邊。
    《大公報》由于剛剛復(fù)刊，只在北平和天津兩地發(fā)行。
    胡政之頗為保守，只印了6000份，北平、天津各3000份。就這他還嫌印數(shù)太多，生怕報紙滯銷賣不完。
    可現(xiàn)實的情況讓胡政之驚到了，皇帝、皇妃離婚事件太過駭人聽聞，平時不看報紙的都要買上一份。6000份報紙兩個小時就售賣一空，發(fā)行部風(fēng)急火燎地打電話要求加印。
    僅在平津兩地，《大公報》就賣出1萬8千余份，都快趕上《新天津晚報》的銷量了。其他報紙也紛紛轉(zhuǎn)載，那些總部設(shè)在南方的報紙，通訊員們?nèi)紱_去電報局，排著長隊將新聞內(nèi)容給發(fā)回去。
    一時間，輿論紛紛，全國轟然。
    就連洋人記者，都在向境外派發(fā)越洋電報，這種千年難遇的新聞怎能錯過？
    《大公報》也隨之出名，“不黨、不私、不賣、不盲”八字方針暫時沒有受到關(guān)注，因為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刀妃革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