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公館，飲冰室。
    梁啟用放大鏡對著扳指觀察半晌，才抬頭說道：“這是羊脂玉的，上頭刻著乾隆御筆，當屬真品無疑。可惜陪葬時間太短，玉花一種沁色將生未生，模樣有些難看。明誠若是喜歡，把這白玉扳指盤上十年，應(yīng)該能夠成為精品。”
    “我哪有時間盤玉啊，”周赫煊苦笑道，“直接把它捐給故宮博物院算了。”
    “此舉大妙。”坐在旁邊的鐘觀光贊嘆道。
    鐘老爺子自從北大代校長的職務(wù)被擼后，便一直閑居北平。前些天接到浙大來的聘書，邀請他去浙大農(nóng)學(xué)院做副教授，鐘觀光立即收拾行囊準備啟程。
    鐘觀光還真不是為了去教書，他北方名川大山都游遍了，正好借著這次機會去浙江采集動植物標本。歷史上，鐘觀光遍游浙江天臺上、天目山、雁蕩山等大山，采集動植物標本7oo多號，并創(chuàng)設(shè)浙大農(nóng)學(xué)院植物標本室。
    梁啟點頭說：“放在故宮，那還是很穩(wěn)妥的。”
    鐘觀光感慨道：“故宮博物院，算是北洋政府在文化方面唯一的德政了，南京國民政府居然想要舍棄，實在是難以想象。幸好有諸位學(xué)者先生據(jù)理力爭，否則宮中那些寶貝，不知有多少要流失海外。”
    “這國民政府啊，”梁啟連連搖頭，“我是不看好的。”
    故宮博物院創(chuàng)立于1925年，即馮玉祥把溥儀趕出皇宮之后，而且是面向國民全部開放——要收門票的。故宮開幕日，北平城里萬人空巷，爭相前來目睹皇宮的真面目，居然鬧出了堵車的奇景。
    沒錯，就是堵車，1925年的大堵車。
    想要進去參觀，那得排好幾個小時的隊。
    后來北洋政府每次換主任，都要把主意打到故宮頭上。段祺瑞和張作霖，都想對宮里的寶物下手，幸虧有故宮董事聯(lián)席會多方爭取，無數(shù)國寶才得以保全。
    為了避免故宮被軍閥控制，莊蘊寬老先生甚至以私人名義向銀行借款3萬元，用以支持故宮的日常維護開銷。
    等到北伐勝利，保護故宮的學(xué)者和先生們，本以為今后天下太平，故宮不會再遭劫難。
    誰知國府委員經(jīng)亨頤大教育家卻提出，要廢除故宮博物院，把里面的建筑和國寶分批拍賣……這不扯淡嗎？
    周赫煊前陣子在九江提親時，北方文化界1ooo多人組織保護故宮活動。就在半月前，國黨元老張繼寫信給中央政治會議，痛批經(jīng)亨頤拍賣故宮的提案。
    故宮才終于得以保存，而此時的故宮博物院院長，正是幫周赫煊推廣收割機的農(nóng)礦部部長易培基。
    梁啟和鐘觀光對現(xiàn)在的國民政府都頗多不滿，兩個老頭兒各種吐槽。特別是北方教育改革，梁啟稱之為“胡鬧”，鐘觀光稱之為“天大笑話”。
    鐘觀光對周赫煊說：“明誠，聽說你在支持北大學(xué)生復(fù)校？”
    周赫煊搖頭說：“不是復(fù)校，而是復(fù)課。學(xué)生的任務(wù)是學(xué)習(xí)，整天閑著搞游行也不是辦法。我打算私人掏些錢，支持愿意上課的老師們，在北大繼續(xù)進行教學(xué)活動。”
    “你這個做法，恐怕會得罪李石曾。”鐘觀光擔(dān)憂道。
    “笑話，他把平津公立九校搞得集體停課，我還不能讓學(xué)生們復(fù)課了？”周赫煊不屑地說。
    梁啟無奈搖頭：“官場的事，能夠黑白分明就好了。你一心為公，別人卻會以為你在唱對臺戲。”
    周赫煊說：“我又不當官，就算跟李石曾撕破臉，他還能把我抓起來？”
    鐘觀光捋著胡須笑道：“那倒也是。所謂無欲則剛，一身正氣沒什么可怕的。”
    梁啟讓傭人從書房取來一摞大部頭，對周赫煊、鐘觀光說：“這是我剛剛出版的飲冰室合集，還請二位雅鑒。”
    “定當拜讀！”鐘觀光道。
    周赫煊打開目錄翻了翻，笑問：“任公先生，你那部科幻小說怎么沒有選進來？”
    “小說？”梁啟沒有反應(yīng)過來。
    “新中國未來記啊。”周赫煊道。
    “哈哈哈哈，”梁啟尷尬大笑著擺手，“一時妄想之作，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梁啟這輩子就寫了那一本原創(chuàng)小說，內(nèi)容是1962年維新變法成功后的情況。開篇便是萬邦來朝，中國在南京舉行世界博覽會，兩位主人公爭論君主立憲和民主革命。
    這本科幻小說構(gòu)思五年，結(jié)果只寫五章便太監(jiān)掉，屬于梁啟年輕時候的黑歷史。
    周赫煊說：“我倒覺得很有趣，任公先生不妨嘗試修改續(xù)寫。”
    “我可沒有寫小說的天賦，”梁啟苦笑道，“那本書是維新變法失敗后，我最失意迷茫的時候?qū)懴碌模闶且环N寄托和自我麻痹吧。清朝都亡了，還談什么維新？”
    周赫煊想起未來的上海世博會，感慨道：“現(xiàn)實的中國，未必不能像先生小說里那樣，成為世界數(shù)一數(shù)二的強國，開辦世界大展覽會。”
    梁啟不屑地說：“就憑這國民政府？”
    周赫煊笑道：“或許有更先進的黨派，推翻它的統(tǒng)治，帶領(lǐng)中國走向富強呢。”
    此言一出，梁啟和鐘觀光都驚訝變色。
    梁啟低聲問：“明誠是赤黨分子？”
    周赫煊連忙辯解：“我可沒說啊，我只是同情他們而已。”
    鐘觀光告誡道：“明誠慎言，這話千萬不能亂說，常凱申那邊盯著呢，見一個抓一個。”
    “我知道的，”周赫煊轉(zhuǎn)開話題問，“任公先生，聽說令公子回國了？”
    “你說思成啊，”梁啟笑道，“他帶著徽因去東北大學(xué)教書了。我本來想讓他們?nèi)デ迦A，離天津也能近些。可前些日子清華的校長和副校長都還沒上任，無人負責(zé)此事。”
    周赫煊說：“下次有緣，一定當面向令公子請教。”
    “他學(xué)建筑的，懂得沒你多。”梁啟道。
    閑談半日，鐘觀光起身告辭，他還要坐船去浙大赴任。
    周赫煊回到家中，屁股都還沒坐熱，北大的學(xué)生代表就上門求見，說復(fù)課之事已經(jīng)準備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