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不就有個合適的。”書記脫口而出。
    “誰？”
    老廠長神情愕然，很快就想到了，“你說顧野？”
    書記笑著點頭。
    “小顧能行？他才來機床廠不到兩年，時間太短了。”老廠長很猶豫，資歷太短，他怕不能服眾，更怕顧野對機床廠不會上心。
    畢竟才兩年而已，能有多深的感情？
    “怎么不行，咱們興達多虧了顧野，才能起死回生，咱倆資歷夠深了，可機床廠搞好了沒？都差點倒閉了。”書記自嘲道。
    老廠長神情訕訕的，確實是事實。
    “小顧年輕，有想法敢創新，還有股拼勁，他是最合適的廠長人選，但我擔心他不肯答應。”書記口氣里滿是對顧野的嘉許。
    “當廠長都不答應，怎么可能？”老廠長不住搖頭，覺得老伙計在說笑話。
    廠長這個寶座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顧野不可能不答應的。
    書記嗤笑了聲，嘲諷道：“人家為什么要答應？干銷售科多好，一年收入十幾萬，你當廠長幾個錢？老伙計，今時不同往日嘍，現在一切都得向錢看，不講究虛名，只看實惠了。”
    老廠長頓時啞然，他當廠長的工資，確實遠不如顧野的收入。
    “那也不能啥事都論錢吧，樣樣都講錢，還像什么話！”
    老廠長很不滿，這世道越變越不像樣了，人情味越來越少，奉獻精神也越來越缺乏，干點屁事都要談錢，和以前真不能比。
    “時代在進步嘛，咱們不能總拿老思想要求人。”書記倒看得開。
    以前那套規則，放現在肯定行不通，就拿大鍋飯來說，機床廠一直搞大鍋飯，可結果怎樣？
    搞得都要倒閉了。
    今天開會一說計件工資，大家就跟打了雞血一樣，一個個都主動要求干活了，這就是鈔票的魅力啊。
    “那我找顧野談談？”老廠長問。
    “行，你說話委婉些，小顧要是不答應，你也別罵人，我和他好好說。”書記提醒。
    這老伙計脾氣太直，容易得罪人，顧野那小子又是吃軟不吃硬的，再說人家掙那么多錢，真犯不著當廠長，何苦呢？
    老廠長悻悻地哼了聲，心里很不是滋味，以前人人都搶著當的廠長，現在竟成了送不出去的燙手山芋，這世道真的變了。
    變得他越來越看不懂了。
    計件工資這方案一宣布，當天就看到了顯著成效，車間的生產熱情比沙漠的烈日還炙熱，每個人都纏著車間主任要求多分點生產任務，還要求多分幾個徒弟。
    徒弟拿的是學徒工資，不出師之前，是沒資格拿正式工資的，更沒資格搞計件，所以徒弟干的活，都算在師傅名下。
    這就意味著，手底下徒弟越多，干的活就越多，拿的工資也越多。
    以前車間師傅都不想帶徒弟，懶得費神，現在不一樣了，都爭先恐后地收徒弟，機床廠前陣子剛招了一大批學徒工，有些還在干雜活呢，因為沒師傅肯要，現在都成了香餑餑。
    “吵吵啥，每個大師傅兩個徒弟，人人平等，都別吵！”車間主任怒吼，吵得他腦袋疼。
    一大批年輕的學徒工們，面容還很稚嫩，看到這么熱情的師傅們，他們很惶恐。
    畢竟昨天他們還被師傅們嫌棄呢，今天就成搶手貨了，天差地別的待遇，太受寵若驚了。
    下午五點半，本應該是下班時間，平常這個點，下班鈴聲一響，車間大門就會像錢塘江漲潮一樣，涌出無數職工，基本上五點左右，職工們就開始收拾了，然后抽根煙，吹個牛，等著下班了。
    但現在卻截然相反，下班鈴聲都響過了，車間門口卻只有小貓三兩只，車間里依然是熱熱鬧鬧的干活景象，每個人都卯足了勁兒，埋頭苦干。
    多干一個小時就多掙好幾塊錢，誰會和鈔票過不去呢！
    楚翹在家做晚飯，大寶小寶已經放學了，和壽紅彬一塊兒，帶著黑豆黃豆兩條狗出去溜達了，她做到一半，發現蔥沒了，便下樓去摘蔥。
    宣紅霞家種了不少蔥，楚翹經常去摘，從來不客氣。
    “紅霞姐，摘點蔥啊！”
    楚翹直接去了后院，沖廚房里炒菜的宣紅霞叫了聲。
    “你摘就是！”
    宣紅霞大聲回了句，三下兩下炒好了菜，手腳很麻利。
    等楚翹摘好了蔥，就看到宣紅霞已經開吃了，桌上放著幾盤菜，壽主任也沒回來，兩個兒子也還在外面玩。
    “你家壽主任還沒下班？”
    楚翹覺得奇怪，以前宣紅霞都是一家子一塊吃飯的，而且宣紅霞晚飯基本上要換了工作服才吃，今天卻急急忙忙的。
    “他在車間忙呢，那些人一個個拼了命干活，他當主任哪好先下班，得盯著。”
    宣紅霞大口扒著飯，吃得又急又快。
    “紅霞姐你不會還要去加班吧？”楚翹問。
    中午她就聽顧野說了計件工資的事，沒想到效果會這么顯著，連平時最喜歡磨洋工的宣紅霞，都變得積極了。
    “肯定加啊，以前加班沒錢，現在加班有錢，晚上我又沒事，去干兩個小時，一個月就能多掙一百多塊，干嘛不去。”
    宣紅霞一邊吃飯一邊說，她是干磨床的，技術含量不高，計件工資不比裝配車間和電氣車間鏟刮車間高，但只要每天多干一些，一個月掙三四百塊沒問題，她很知足了。
    而且她丈夫是鏟刮車間主任，鏟刮車間的計件工資挺高，只要車間的人干得多，她丈夫工資也高，算下來一個月拿七八百沒問題，他們兩口子加起來，一個月能拿千把塊了，一年就是一萬多。
    比以前翻了兩三倍呢。
    宣紅霞現在干勁十足，更希望計件工資一直實行下去，這樣干幾年，她就能在滬城買房子，最好三個兒子一人一套，她和老壽就住在機床廠，哪個兒子家都不搭噶，省得鬧心。
    匆匆扒拉完兩碗飯，宣紅霞像打仗一樣，碗筷往廚房一扔，再拿網罩罩上菜，就準備去加班了。
    楚翹看得啼笑皆非，勸道：“紅霞姐你慢點，剛吃了飯別干活，容易胃疼。”
    “沒事，我是鐵胃。”
    宣紅霞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現在得爭分奪秒，要不然活就讓別人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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