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老當益壯，力氣不比顧野小，連著抽了二十幾下，劈頭蓋臉的，顧建設一動也不敢動，連頭都不敢抱，怕老爺子更生氣。
    林玉蘭在一邊急得不行，雖然對顧建設很失望，但到底是她一手帶大的，還是有感情的，見老爺子抽得這么狠，她心里怪不是滋味。
    “老顧，消消氣，別氣壞了！”林玉蘭好聲好氣地勸，還伸出手去攔。
    “你別管！”
    老爺子還在氣頭上，甩開了林玉蘭，瞄了眼手上的布鞋，心里更火了，因為他這雙穿了三年的千層底布鞋，本來好好的，這一頓抽，鞋幫子居然裂開了，可把老爺子心疼壞了，趕緊換了只鞋，又開始了第二輪抽，力氣用得更大。
    “你個沒出息的東西，連峢定同志的名字都不知道，老子都知道，十幾年書你都念狗肚子里了？”
    “你自己養(yǎng)不好兒子，還有臉去找老師的麻煩，有臉去學校鬧？老子的臉都讓你丟光了！”
    “你以為別人給你一點好臉色，是因為你能耐？我呸……那是老子的面子，老子槍林彈雨里走出來，好幾次命都沒了，老子都沒臉出去耍威風，你個兔崽子哪來的臉？你對國家對社會有啥貢獻？”
    “身為機床廠的干部，作風不正，和女人搞三搞四，還搞大人家肚子，又害人流產(chǎn)，你個畜生不如的東西，還有臉去歌舞廳找小姐？就你這么個玩意兒，你還有臉說你小嬸？”
    “老子打死你個四六不通的狗東西！”
    ……
    老爺子真的氣狠了，罵一句就抽一下，朱玉珍夫婦再心疼，也不敢出聲阻止，顧解放哀求林玉蘭，“媽，建設要被打壞的，您勸勸爸。”
    林玉蘭猶豫了幾秒，又上前了，想攔住老爺子。
    顧野無聲冷笑，扭過了頭，懶得看這副母慈子孝的場景，他媽的慈愛從來都不是給他的，而是顧建設。
    楚翹感覺到了他的失落，心里也很生氣，氣林玉蘭還是這么糊涂，里外不分。
    “老顧別打了，再打要出事的。”
    林玉蘭邊勸邊撲過去，想護在顧建設面前，老爺子的鞋底停在半空，沒抽下去，怕打在他老婆身上，老爺子怒聲吼道：“讓開！”
    “老顧，建設他知道錯了，你好好和他說，別發(fā)這么大的火，小心氣壞了身體。”林玉蘭哀求，顧建設躲在她身后，不敢露出來。
    “媽，您是不是覺得爸不應該教訓顧建設？還是覺得爸沒資格管教顧建設？”楚翹嘲諷地問。
    本來松了口氣的顧建設，心一下子提了上來，賤人又想干什么？
    林玉蘭也變了臉色，見老爺子臉色鐵青，心里一咯噔，身體挪了點兒，訕訕道：“我就是擔心把人打壞了，你爸血壓高，生氣對身體不好。”
    “憋著氣對身體更不好，爸心里有火就得發(fā)泄出來，而且顧建設做錯了事，挨訓也是應該的，我爸是長輩，教訓孫子天經(jīng)地義，不就是抽幾下鞋底子嘛，一滴血都沒出，媽您心疼啥？我老公以前受了那么多次傷，也沒見您關心一下。”
    楚翹口氣雖還尊敬，但卻疏離了不少，她這個婆婆是真糊涂，比她慫爹還糊涂，楚遠志只是膽小怕事，還有點自私，但里外還是分得清的，在他那渺小的能力范圍內(nèi)，楚遠志是愿意幫親女兒的。
    她這婆婆卻是糊涂得連里外親疏都忘了，親兒子不聞不問，外人當心肝寶疼，難怪顧野對親媽那么冷漠。
    林玉蘭臉色大變，扭頭看向顧野，激動地問：“小野，你受傷了？怎么不和我說？”
    顧野嗤了聲，不想說話，楚翹幫他說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痊愈了，但身上留下了不少疤，我現(xiàn)在看著都心驚肉跳的，當時肯定流了好多血，差點都沒命了，也沒見您多關心一下，顧建設挨這么幾鞋底子，您就急得要死要活的，媽，您就算不疼兒子，也別跟后媽一樣冷漠吧？您這樣真挺讓我和顧野寒心的。”
    “我不是，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老顧，你怎么不和我說？”林玉蘭自責不已，哪還顧得上顧建設，她兒子都快沒命了，不由埋怨老爺子瞞著她。
    每次她問小野在B隊的情況，老頭子都說好的很，她也就放心了，哪知道兒子會受那么重的傷呢。
    老爺子神情愕然，“我也不知道啊，小野你傷在哪了？”
    “也沒什么。”顧野淡淡地說了句。
    他其實有點心虛，因為他沒受那么嚴重的傷，總共也就受了兩次，一次傷在肩胛骨，一次是在左胸，離心臟只差兩公分，但他運氣很不錯，子彈從肋骨之間穿了出去，養(yǎng)一個月就活蹦亂跳了，就是胸口拳頭大的疤看起來挺嚇人的。
    “怎么沒什么？離心臟都只有這么一點點，差點就去見閻王了！”
    楚翹使勁瞪了眼，還在他后腰軟肉用力掐了下，顧野倒吸了口氣，強忍著沒出聲，這一分神，他的衣服就讓媳婦給扒了，胸口一冷，羞得他想捂住，楚翹又一瞪眼，他老老實實地垂下手，不敢反抗了。
    “看這疤，就知道當時有多嚴重了，心臟在這兒，子彈從這打過去，再偏一點兒，今天聚餐就得去烈士陵園了！”
    楚翹氣沖沖地說著，手還在顧野胸膛上比劃，顧野忍不住聳了幾下，癢的很，心里也更虛了，真沒媳婦說的那么嚴重，他在B隊有個綽號，叫作‘福星’，其他兄弟大大小小的傷少說十來次，他卻只有兩次，還都是輕傷，福氣確實挺好的，要不然也娶不上這么好的媳婦了。
    “別動！”
    楚翹又吼了聲，顧野安靜如雞，面無表情地坐著，任由媳婦扒拉開他右肩的衣服，然后——
    “瞧，像這樣的傷有好幾處，顧野都自己扛了，叫過一句苦沒？可他不叫，不代表他不需要關心，媽，你把對顧建設的關心，勻一成出來給兒子，我也就不說什么了，可您對顧野是怎樣的？您想當人人稱贊的好后媽，就委屈顧野這個親兒子，您名聲是好了，可顧野受到的傷害，您能彌補嗎？
    還有顧建設，您對他掏心掏肺，他是怎么對您的？他但凡有一點敬重您的心，就不會搞大徐碧蓮的肚子了，他是根本沒把顧野這個長輩放在眼里過，您就是東郭先生，養(yǎng)了條毒蛇，去咬您的親兒子！”
    楚翹真的很生氣，也替顧野心寒，林玉蘭不配當媽，顧野不屑計較這些，也可能是死心了，從來不說，她得替老公說出來。
    林玉蘭的慈母之愛，顧野可以不要，但必須讓所有人都知道，顧野受到了多么不公平的對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