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br> 聽到白津寒的問題時,談青檸的腦子里亂糟糟地閃過很多念頭。</br> 一時是他說起自己小時候被抓的表情，一時是奶奶在樓下惋惜的嘆氣，一時是他拒絕去醫院看病的決絕……</br> 唯獨忘了自己早上想到的那些婉拒話術。</br> 她背對著窗口而站,兩人的距離很近。</br> 白津寒琥珀色的眼睛漂亮，目光認真專注。少女細瘦的身影連同窗口的雨絲全部映在淺色瞳仁中。</br> 青檸不知道兩人對視了多長時間。</br> 也許過了很久，可也許只有幾秒。</br> 她看到白津寒的眼睫輕顫,垂了下來。臉上神情是一瞬即逝的落寞。</br> 懵懂中，思緒還沒理清楚，一聲“好”已經講出了口。</br> 話落地，兩人俱是一愣。</br> 窗外的風吹過少女的馬尾，后頸被雨絲打濕。寒意襲來,皮膚起了層薄薄的雞皮疙瘩。</br> 秋風冷雨中，她的腦子逐漸清醒過來。</br> 談青檸你在說什么？</br> 沒錯,白津寒是很帥。你也不能色令智昏到這個地步吧？</br> 12個小時以前，你不是還和季嵐信誓旦旦地保證自己不會早戀嗎？</br> 如同十萬只螞蟻在青檸的心頭爬過，她一時懊惱又生氣。</br> 青檸咬了咬唇，下意識就要反悔。</br> “當我沒說”幾個字到了嘴邊,她抬眸,卻見白津寒似乎是比自己更加懵圈。</br> 他愣愣地盯著她，眉頭微微蹙著,復雜情緒在眼睛里翻涌，耳朵尖染上了一抹紅色。</br> 隨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喉嚨深處發生一聲低低的“嗯”。</br> 青檸第一次看到白津寒的臉上出現這么明顯的笑意,不由愣怔。</br> 話被堵在了嘴邊，一時說不出口。</br> 白津寒向前兩步，擦著青檸而過走到窗邊。</br> 一聲輕輕的關窗聲后，外面的風雨聲頓時小了很多，房間也變得安靜起來。</br> 青檸回頭，看到他行云流水的關窗動作，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錯過了最佳的反悔時間。</br> 此時再提出反悔，就顯得她十分“不是人”。</br> “下去了。”白津寒關好窗，提醒談青檸下樓。</br> 青檸頓了幾秒，“嗯”了一聲。</br>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率先邁步出門，給白津寒領路。</br> 先這樣吧，如果白津寒一直不治療，也不知道……</br> 自己就先陪著他好了。其他的，等以后再說吧。</br> 白津寒腳步微頓，也跟了過去。</br> 兩人一前一后沿著二樓不寬的回廊而行，四周回廊的中間是一方不大不小的天井。</br> 天色墨青，瓢潑大雨從斜著的屋檐傾落，形成了透明的雨簾。雨聲陣陣，薄霧繚繞，將少女纖細的背影氤氳出朦朧的美感。</br> 她穿一身淺青色薄外套，風將衣服吹得緊裹在身上，腰身窈窕。</br> 白津寒默默看著她的背影，笑意漸漸在眼底蕩開。</br> 他昨晚想了很久，自己對談青檸沖動的占有欲，對別人強烈的嫉妒，不過是源于自己對她特別的感情罷了。</br> 談青檸對他來說是特殊的，同樣，他也想要她的獨一無二。</br> 怪她平時對自己太好太依順，他是個被寵壞的小孩，貪婪地想要索取更多。</br> 不滿足于普通朋友普通同學的關系，想要更親密更特別的關系。</br> 他想和她做情侶，想要她成為自己的女朋友，想要自己成為她認識的所有異性中最特殊的那一個。</br> 是區別于許灼楊辰安的存在。</br> 一時口快之后，白津寒也意識到自己的失言。</br> 這個要求似乎提得有點早了，她十有八.九要拒絕了。</br> 沒料到，談青檸的回答卻著實出人意表。</br> 可既然答應了，就沒有再反悔的道理了不是嗎？</br> *</br> 談青寧領著白津寒下了樓，再次回到堂屋。</br> 奶奶坐在老式的紅色木椅，目光幽幽地看著堂外大雨。</br> 聽到動靜，老人轉頭向兩人笑了笑：“下來了？正好，君阿姨剛剛說可以開飯了。”</br> 君阿姨是談奶奶家的保姆，照顧談奶奶已經快10年了，和談家人的關系很好。</br> 談青檸應了一聲，快走幾步過去攙扶奶奶。</br> “那我們去吃飯吧。”</br> 老人的腿腳不靈活，走得緩慢。談青檸攙著她，不時回頭看一眼。</br> 白津寒跟在兩人身后，來到了位于偏廳的餐廳。</br> 餐廳的面積不大，光線也不算好，紅木圓桌擺滿了各式菜肴。旁邊一方同色系的矮柜。</br> 青檸順手開了燈，招呼白津寒坐下。</br> 眼見君阿姨從廚房過來，青檸夸贊：“這么多菜，君阿姨你辛苦啦！”</br> “我們談家的小公主生日嘛，應該的。”君阿姨笑了笑，“你們先吃，還有一個南瓜羹。等你們吃得差不多了我再下陽春面。”</br> 白津寒的目光落在餐桌。</br> 桌子最中央，擺放著從談家帶來的蛋糕。</br> 其他則是蜜汁豆腐干，雪菜毛豆，素什錦，糖醋藕片，油燜筍，松仁玉米，杏鮑菇炒菠菜……</br> 滿滿當當的，全是素菜。</br> 心臟像被一只毛絨絨的爪子撓了一下，又扎又癢。</br> 談奶奶坐在上位，對著白津寒笑笑：“津寒啊，我們做的可能沒你家里合你胃口。見諒了啊——”</br> “——哎呀奶奶你這么客氣做什么呀？君阿姨做得很好吃了。”談青檸嘟了嘟唇，趕緊接話。</br> 在奶奶面前，她自動將白津寒劃進了“自己人”的范疇，看不得奶奶說這么見外客氣的話。</br> 而且，這一桌本來就很豐盛了呀。</br> 白津寒心里一動，禮貌道謝：“是我給你們添麻煩了。”</br> “不麻煩的。”談青檸知道他在說素食的事，“我奶奶也喜歡素菜。”</br> 談奶奶笑：“是啊，我也愛吃素的。年紀大了不喜歡大油大肉了。現在筍沒有春天的嫩了。等明年春天你們來，再讓君阿姨做筍和馬蘭頭吃。”</br> 白津寒和談青檸對視一眼，低垂著眼，“嗯”一聲答應了。</br> 幾人說笑了幾句，等君阿姨再次來的時候，便進入了每年生日的必備流程——</br> 吹蠟燭許愿。</br> 談青檸今年的愿望有點多。</br> 一愿自己高考順利；二愿父母奶奶身體康健；三愿白津寒接受手術，恢復健康。</br> 這大概是談青檸最虔誠的一次許愿。</br> 拜托一定要愿望成真，尤其是最后那個。</br> 她愿意用以后五年的生日愿望來換。</br> 她在心里默默低語，和上天做了個交換，然后緩緩睜開眼睛，低頭吹滅了蠟燭。</br> “我們青檸許什么愿啦？”談奶奶和藹地問。</br> 談青檸煞有介事地搖搖頭：“奶奶這個不能說的，說了就不靈了。”</br> “好好。”老人笑著點點頭，“那我們吃吧。”</br> 君阿姨的手藝十分不錯，菜色清淡又不失美味，色香味俱全。</br> 加之有談青檸在，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br> *</br> 飯后，談青檸留在樓下和奶奶聊天，讓白津寒先回樓上，約好下午和他出門。</br> 白津寒回到房間，將窗戶打開一條縫。</br> 風聲雨聲霎時從窗口泄了進來。</br> 他站在窗前往下看去，樓下是江南特色的“水街”，雨水嘩嘩落入河中，將河面砸出一個個旋渦。</br> 屋后是以前遺留下的碼頭，不遠處停泊著幾條烏篷船。遠處的拱橋上偶爾走過幾個打傘的行人。白墻黛瓦的建筑被籠罩在一片煙雨蒙蒙中。</br> 今天不是個好天氣，白津寒平日很是討厭這種陰沉沉的下雨天。</br> 可今天不同了。</br> 今天不僅是談青檸的生日，也是他們兩個確定關系的日子。</br> 也許是心情好，連帶著下雨天都變得順眼很多。</br> 不知道看了多久，屋外的雨勢漸小，烏云也逐漸散開，遠方天空開始呈現出碧藍的顏色。</br> 白津寒微微蹙眉，低頭看了眼腕表。</br> 談青檸怎么還不上來？不是說談奶奶要午覺，她很快就來嗎？</br> 正要下樓看看的時候，他接到了汪森的電話。</br> 汪森說自己已經買好東西了，正在來的路上，馬上就到。</br> 白津寒應好，掛斷了電話。</br> 他今天早上才知道談青檸生日，禮物完全來不及準備，只能讓汪森臨時去商場買。也不知道談青檸喜不喜歡。</br> 汪森是在15分鐘后到的，將東西放下就匆匆離開了。</br> 房間又剩下他一個人。</br> 一直等到雨后初霽，談青檸才姍姍來遲。</br> *</br> 談青檸在上樓前就想好了，盡量用和之前一樣的態度對待白津寒，先不要想太多兩人關系的問題。</br> 可饒是進行過很多心理建設了，在看到白津寒的那一刻，她還是有點淡淡的尷尬。</br> 白津寒的房門沒關，她在門口頓了兩秒，裝出平常的口吻提議：“天晴了，要出去轉轉嗎？”</br> 少年聞聲望去，聲音清淡：“過來。”</br> 談青檸遲疑著踏進他的房間，輕聲詢問：“什么事呀？”</br> 話音剛落，左手腕被走到面前的人一把抓起。</br> 下一秒，金屬的冰涼和男生手指的炙熱同時貼了上來。</br> 談青檸一怔，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br> 一塊手表出現在空蕩蕩的手腕。</br> 玫瑰金的表盤，棕色的表帶，設計簡約大方。</br> “生日禮物。”對面的人幫她將表帶扣上，聲音淡淡。</br> “謝謝——”談青檸的聲音一頓，“可是你不是不知道我生日嗎？”</br> “汪森剛去買的。”</br> 白津寒抬起她的手腕仔細打量，他沒看錯，這款和她很襯。</br> 男生手上的溫度透過皮膚不斷傳來，和他接觸的那一小片皮膚都變得微熱起來，帶著一點點的麻。</br> 談青檸有些不自然地動了動，她不太了解手表的牌子，可是——</br> “這個表是不是很貴？”</br> 白津寒松開手，目光微沉：“還好。”</br> 談青檸心里一沉，他說還好，那肯定是很貴了。</br> “那我——”</br> “——你不要我就扔下去。”</br> 似乎是意料到她要說的話，白津寒立刻打斷她，聲音帶了點冰冷的寒意。</br> 談青檸一僵。</br> 從這窗戶扔下去？這下面可是河啊。</br> 那就真是打水漂了。</br> 她抿了抿唇，小聲道：“那好吧。我先收下了。”</br> 白津寒的神色稍緩，“嗯”了一聲。</br> 談青檸低下頭，右手緩緩摩挲著表盤，計劃著回去查下價格，等下次白津寒生日再還他一個禮物。</br> “你生日什么時候啊？”不自覺將問題問出了口。</br> “前幾天。”</br> “前幾天？”青檸驚訝抬眸，靈光一閃，“是你爸爸來看你那天對不對？”</br> 是他缺考的那天。</br> 白津寒點點頭。</br> 青檸“啊”了一聲，“可是我都不知道，也沒有送你禮物……”</br> “送了。”白津寒打斷她。</br> 在青檸不解的目光中，他有些不自然地補充：“剛才吃飯前。”</br> 剛剛的事情發生太快，他心里甚至有些夢中的不真實感。</br> 少年淺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談青檸，觀察她的反應，想要一個確認。</br> 被炙熱的眼神看著，談青檸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有所指。</br> 熱氣和羞意同時從心底噴出，沿著四肢百骸隨意亂竄。</br> 少女的臉頰不爭氣地紅了起來，別開眼輕聲地“嗯”了一聲。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