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外面銀裝素裹。
白色的雪花,在微弱的燈光下,不斷從天空飄落。
院子內的植被,都裹上了一層美輪美奐的雪景,美不勝收。
銅燭上的蠟燭火苗竄的很高。
朱懷端坐在太師椅上,書上上陳列著許多賬簿,各州府都有。
朱元璋手里握著茶杯,享受的躺在一旁胡床上,腿腳用厚厚的棉褥子裹上。
老爺子風濕病,見不得雨雪,朱懷給他腿腳上加了兩層被子。
朱元璋瞇著眼,哼著不知名的鳳陽花鼓曲子。
朱懷則一臉認真的翻著賬簿。
這不是什么難事,但礙于量多,所以朱懷需要一本一本去查。
沒多大功夫,朱元璋掀開被子,走到門前,將門開個縫隙。
冷風吹進來,書桌上的火燭搖曳,朱懷才意識到老爺子下床。“開門窗干啥?這般冷的天。”
朱元璋笑道:“傻小子,門窗哪兒能關嚴實?屋內燒著炭火,都是炭毒,不開點窗,還不悶死啊”朱懷頭也不抬道:“那就用無煙煤取代就好了呀。”
在這個時代,一般人要取暖,富的人燒炭,而貧賤者,只能燒柴。
碳木炭燒制起來雖然費時費力,卻因為它燃燒較為充分,不會產生太多煙霧,因而很受富戶的青睞。
而柴火就不同了,只一燒,頓時煙熏繚繞,且還需貧民出城去采伐,看似便宜,其實費的心神也是不少。
朱懷現在條件不錯,鹽山那邊供應的充足,每個月都有許多白銀入賬。
所以大冬天的,家里自然用木炭取暖。
不過木炭有個致命缺點,含硫量太高,吸入過多會致命。
朱懷尋常也沒太關心這問題?!吧妒菬o煙煤?”
朱元璋有點不解的看著朱懷。
無煙煤和平常的煤炭不同,一般的煤炭,會產生大量的煙霧,且因為雜質太多,含硫量高,燒起來,就形同于是毒煙,在后世,人們常用的蜂窩煤和煤球,其實都是需要精煉的,俗稱洗煤。
只是在這個時代,想要洗煤,工藝上的難度太大,幾乎沒有任何可行性。
古人之所以沒有大規模的使用原煤,正是因為這個道理。
不過,無煙煤不同,無煙煤的含硫量極低,雖然燃點高,不過這不算什么難題,最重要的它燃燒無色無煙,且燃燒的時間較長,是極好的御寒燃料。
不過無煙煤也會揮發出一些二氧化硫以及一氧化碳之類的致命氣體,好在含量不高,經過一定的加工之后,便會洗去大半,而且這個時代的建筑,并不是密封的環境,所以無煙煤這點氣體,幾乎對人體產生不了多少危害。
朱懷愣了愣,擱下手中賬簿,回頭看著老爺子?!澳悴恢腊~?”
朱元璋道:“咱就沒聽過啥是無煙煤。”
朱懷解釋道:“就是黑色的那種小石塊,能燃燒很長時間,沒有毒煙,還能取暖,老爺子您不知道嗎”朱元璋笑呵呵的揮手:“扯淡!世間哪有這種神器?要真有,咱大明子民還至于被凍死嗎?”天氣越來越寒冷,現在雖是初冬,但京畿附近已經有農莊受了災。
朱元璋每每批到這些奏疏,心都在絞痛。朱懷笑了笑:“有的。”
朱元璋伸著脖頸,反駁道:“沒有!”朱懷無奈,也不和老爺子爭辯。
古人認識世界還不全面,在這方面,朱懷比老爺子多了千年的智慧,不過也懶得和老爺子多說。
經過剛才小插曲之后,朱懷便繼續開始翻閱賬簿。
有些地方官府的賬簿是有問題的,但大部分吏治都比較清明。
朱元璋悠閑的躺在胡床上,身旁放著一些風干的果脯和一碗熱茶。
嘖嘖。
朱元璋瞇著眼,偷偷從腰口掏出酒葫蘆,瞇了一口,說不出的舒爽。
這些年他年紀越來越大,尤其到了冬天,批奏疏也越來越費心費力。
現在看到自己的大孫幫著自己分擔,心里比啥都要高興和放松。
沒多時,朱元璋又起來,去讓馬三寶準備了雞湯來給朱懷補身子。
又沒多久,又給朱懷端著果脯和熱水放在一旁。
老頭兒走來走去,但每個動作都透露出對大孫的濃濃關懷。
爺孫兩批賬簿到子夜。
朱元璋才對朱懷道:“好啦,先看這么多,早點睡,沒啥事能一口吃個胖子,慢慢來,不著急!”朱懷點頭:“成?!?br/>
朱懷伸著懶腰,捶著酸脹的后背,感慨道:“皇帝真辛苦!”
“我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看了這么久,都有些受不住,皇帝該多累呀!”
朱元璋瞇著眼道:“可不是么人活著哪有不累的你說皇帝累,可那些春夏秋冬都要做農活的百姓呢他們比皇帝累一千倍一萬倍!和他們比,這點累算著什么”
朱懷認同的點頭,他想了想,便走了出去。
沒多時,朱懷去而復返,端著一碗羊奶走到朱元璋身前,伸手道:“給我?!敝煸?“啥干啥”
朱懷沒好氣道:“你以為偷摸著喝酒我沒看到啊不是和你說過少喝點酒嗎”“把這熱羊奶喝了,早點休息?!?br/>
朱元璋癟癟嘴,不情愿將隱藏在腰口的酒葫蘆掏出來遞給朱懷。“咱一把年紀了,喝什么奶”
老頭嘴硬,說著便將一碗羊奶干完了?!昂昧?,早點睡吧?!?br/>
朱懷將厚厚的被子給老爺子蓋好,將書桌上的賬簿整理好,然后吹滅蠟燭,走到門口,微微開了點門縫和窗縫,一切做完,這才離去。朱元璋咂摸咂摸嘴:“呵呵,有心的娃子!嘖!咱想不到,老了還能這么享受哈!”
翌日一早。
雪停了,南直隸一片銀裝素裹。
朱懷早早起床,馬三寶在院子里掃雪,朱懷讓廖家兄弟去買了兩籠湯包兩籠肉包回來。
粥是自家廚娘在煮。
等朱元璋起來,剛好可以吃早飯。
朱元璋這一夜一早,像吃了蜜一樣。
昨晚來的陰云氣色,也全部消融在老來有倚的幸福中去。
昨夜的賬簿,朱元璋一大清早便讓蔣璈抱著回宮。
大明宮的天還蒙蒙亮。
傅友文依舊保持早起早當值的習慣。
剛走到皇城,遠遠地就看到雪地中,蔣璈抱著賬簿回來。
傅友文心中一咯噔。
老爺子昨晚……又在朱懷那里過夜了啊
究竟誰??!老夫研究了幾天,把皇室成員都快想爛了,都沒想到這朱懷有可能是誰。
他也試圖想過朱懷會不會是朱元璋收的義子
可老爺子這樣子,壓根就是朝著接班人的方向去培養的,義子能接班
用屁股想都不可能??!
就在傅友文發愣的時候,蔣璈已經走了過來。
“々傅大人?!?br/>
蔣璈招呼了一句,抱著賬簿隨傅友文來到戶部?!斑@些賬簿您可以封存了?!?br/>
錦衣衛指揮使的話依舊很少,這個執掌,注定了蔣璈不是多話之人。
他說完,便轉身走了。
但傅友文分明看他手上還拿了三本賬簿,而且他去的衙門,好像是……都察院!
傅友文忍不住打個寒顫。
該不會……又查出假賬了吧?
天吶!這才一夜,又查出來三個地方!
等等!
傅友(李李趙)文身軀一震,老爺子那查賬的法子,莫不是朱懷指點他的吧?
越是這么想,傅友文就越是覺得有可能!
要是不然,老爺子怎可能突然開竅了?
這也太神奇了吧
那小子究竟用了什么辦法,能如此高效的看出假賬來?
傅友文眼神有些錯愕,咽了咽口水,自言自語的道:“這兩人真的太可怕了!”“這樣看下去,似乎還有許多人要殺!”嘶!
現在州府地方官的命運,可都掌握在那小子手上了??!
傅友文面皮抽了抽。
也不知道老爺子現在啥心情,恐怕臉黑的能吃人了吧?
傅友文剛整理好賬簿,才走到值廬門口,遠遠地,就看到朱元璋背著手,哼著小調,正在朝宮門走去。
傅友文使勁揉了揉眼睛。
那是皇上不錯吧
是啊!
可是……可是老爺子,似乎在……在哼曲兒
臥槽!
傅友文看驚了,為啥,老爺子心情會這么好扮
這好詭異??!
這哪里像個皇帝,這分明是個晚年早起溜達的幸福老頭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