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家謙腳步一頓。
    寒冷的冬日里，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女孩站在雪地里，小臉已經被凍得通紅卻渾然不知。她手里拿著幾張被揉皺了的紙，口中念念有詞：“原來是我曾經太懵懂，不懂你給我的愛是那么多。”
    原來她是在練劇本。
    本以為兩人之間也不過是擦肩而過便罷了，不想她正巧在他所負責的那一組面試。紀家謙心念一動，隨手翻了翻她的檔案，一個名字便出現在他的視野中：顏陌涵。
    其實這是紀家謙第一次充當評委這種角色，他向來是不耐煩這些事情的。只是他有一位好友恰好病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代替，便拜托他前來。沒想到竟是這樣巧合，在這樣的情況下遇見這樣的她。
    那時候的陌涵是單純而又略顯稚嫩的。一頭烏黑的長發被高高束起，表演起來十分靈動。她的眼中仿佛蓄著一汪將融的春水，蓄勢待發。
    若是給她一個進入娛樂圈的機會，她一定能夠綻放異彩的。這一點紀家謙毫不懷疑。
    可是正是這出色的表現給她帶來了麻煩。有一個四十來歲的評委對她生出了好感，休息時間便開始和他們談論起她來。
    那人也算是社會名流，說出的話卻很惡俗：“這個女孩不錯，長得好不說還有才華，今天晚上我一定要把她搞到手！”
    只見身邊一個眼生的中年男子笑呵呵地諂媚道：“那是一定的了，這女的家里也沒什么背景，想要進圈子里還不是得乖乖地躺在您身下……”
    紀家謙聞言禁不住微微皺了皺眉，幾乎是脫口而出：“我想要這個女人。”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是微微一怔。不過他很快便恢復如常，神色淡漠著打量著那個評委，淡淡地說：“不知伍先生可否讓一讓？”
    那姓伍的聞言一愣，心頭頓時生出了一把怒火來。可要和他搶女人的是紀家謙，考慮到紀家謙的身家背景還有影響力，他也只得忍下了慍怒低聲道：“既然紀少喜歡，一個女人罷了，也沒什么非要不可的。”
    話雖這么說，他心里的怨氣卻不曾消散。雖然沒對陌涵出手，卻是背地里將她的檔案退了回去，不予錄取。
    紀家謙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做，娛樂圈的潛規則多了去了，如果那顏陌涵真的是想靠潛規則上位，那么他能攔得了一時，還能攔得住一世？
    他莫名地便有些煩躁，只得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幫顏陌涵攔下那個姓伍的不過是自己兩句話的事情罷了，他只是閑來無事隨便說說而已。
    誰知在這一天的面試結束后，他正巧遇到了遲遲不曾離去的顏陌涵。紀家謙本不想和她多說什么，轉身之時卻忽然看到那個姓伍的評委正站在一邊饒有興趣地看著她。
    紀家謙心里一沉，只得朝她走了過去。說話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那幾人聽了去。“我剛剛看了你的表演，如果你有意愿，不妨和我們公司簽約。”
    顏陌涵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化。從驚疑到歡喜，仿佛一朵正在綻開的花。
    雖然不想嚇到她，但礙于不遠處的那個對她心懷不軌的老混蛋，紀家謙只得裝作漫不經心地說：“前提是，你愿意做我的情人。”
    陌涵的表情瞬時間又豐富起來。
    她似乎的確有些被嚇到了，聲音都略顯顫抖：“影帝大人，你，你性.饑渴了么？”
    紀家謙微微一怔，顯然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果然是人不可貌相，這個看起來很文靜的女孩竟然會隨口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知為什么，紀家謙心中忽然一動，便對她生出了幾分興趣來。
    紀家謙忍不住伸手輕輕捏了捏我的下巴，身子一前傾便逼近了她幾分，沉聲道：“似乎是饑不擇食。”
    總之，陌涵笑嘻嘻地拒絕了他。雖然被拒絕，紀家謙卻忽然感到一陣放松。還好，還好，她不是那種愿意出賣自己肉體的女人。
    見他們以那樣親密的姿勢說了那么久的話之后，那個姓伍的自然是沒什么話說，漸漸地也就打消了對陌涵的念頭。紀家謙卻是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忘記她，有一次得了空閑還去查了查她的資料，有些意外地發現了她寫的小說。
    那時候她的筆法還有些青澀，可他耐心地看完了她所有的文字。他竟有些遺憾自己不是出版商，不能給她一個展翅翱翔的空間。
    雖然紀家謙有些欣賞她，可自打初次見面之后五年，紀家謙都沒有再見過陌涵。畢竟他們只是一面之緣，也沒有互相留下通訊方式。盡管說以紀家謙的能力找到她并不是什么難事，可他不想那樣去做。他從不愿意主動去打擾別人的生活，或者說，他希望顏陌涵仍舊是五年前的那個樣子，簡簡單單地生活。想到什么就可以說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不是沾上娛樂圈后身不由己，需要瞻前顧后。
    直到那一天，她面色沉悶地找上他。敏銳如他并沒有錯過她眼角的淚痕。當紀家謙聽到她問“當年的話還有沒有效”的時候，紀家謙忽然好一陣氣悶。他也說不出為什么，胸口頓時就好像被一塊巨石堵住了一般，怎么都喘不過氣來。
    紀家謙只得在心底無奈地輕聲一嘆，然后逼著陌涵說出了接近他的真實目的。比起甜蜜的謊言，紀家謙永遠都喜歡殘酷的真相。
    顏陌涵似乎并不打算刻意瞞著他，他一問起，她便老老實實地告訴了她自己想要踏入娛樂圈的原因。
    他緊緊地盯了她許久，拒絕的話羞辱的話就徘徊在嘴邊，可是看著她隱約含著霧氣的雙眼，他就是怎么都說不出口。
    他的驕傲讓他無法接受她是為了另一個男人才投入他的懷抱的。可是要讓他就此推開她，一向自詡自制力過人的紀家謙卻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他忍不住道：“有效是有效，不過離保質期不遠了，沒有那么多時間再給你考慮。”
    “我不需要考慮了。”她仰起頭看向他，輕輕地咬了咬唇：“我愿意。”
    這是一場交易？
    不……
    他猛的將她拉入懷中，不讓她看到自己眼中的悵然。
    這根本不是什么平等的交易，因為從一開始便是他先輸掉了心。
    紀家謙能感覺到懷中的女人正在發抖，可他惡作劇般地延續著這個擁抱，遲遲不肯松開她。陌涵在這個時候是不會也不能主動推開他的，他知道這一點，也利用了這一點。
    很久很久之后，紀家謙想起這個擁抱時總會揚起一抹淡淡的笑來。或許他便是在這個時候心動的吧？又或許是……更久之前。
    他們便這樣在一起了。盡管面對他時她總是帶著笑的，可紀家謙一直都覺得她不愛他。不過看著她和鐘奕安玩曖昧，他倒是并不怎樣擔心。因為陌涵只有在提起孟宸郁的時候才會正經起來，這說明她的心里從來都沒有過鐘奕安。
    可是沒想到，他竟然會撞到陌涵和鐘奕安在床上的樣子。盡管知道他們應該并沒有發生什么，可是那一瞬間，他的的確確是將所有的理智都丟到了一邊，控制不住地警告了鐘奕安。
    只有和她有關的事情，才會叫他失去理智。
    或許是因為鐘奕安，或許是因為孟宸郁，又或者因為是那些糾纏著他的女藝人，紀家謙漸漸感覺到了他和陌涵之間的距離。
    他們的心里似乎都藏著不能說出來的心事。他愛她，可是她沒有辦法說出口。這種愛是深沉的，是絕望的，因為他很清楚會得到怎樣的回答。或許她也會笑著答一句“我也愛你”，可是他太清楚了，那一定是謊話。他痛恨自己的這種清醒，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地為她做一些事情。
    比如為她出國去找來最好的古裝戲導演，為她壓下所有不利的輿論，為她制造一個最好的起點，幫助她實現自己的夢想。
    他所作的一切，不過都是為了她。
    可是要讓他明明白白地告訴她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他實在是做不到。她知道了這些也不過是感激他罷了，驕傲如紀家謙根本不需要她的感激。所以他讓知情的童言也對她守口如瓶，將自己的心事藏得密不透風，嚴嚴實實。
    只是隨著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長，他已經不能滿足于僅僅占據她的身體。紀家謙很想知道自己究竟在陌涵心里占據了怎樣的位置，于是便控制住自己不去主動聯系她。
    可陌涵竟然一次都沒有主動找他。好不容易盼來了一次，她卻是來勸說他不要出演男主角的。
    紀家謙不明白，為什么她的夢想就不能有他一份？為什么一定要是孟宸郁，為什么他就不可以？
    紀家謙煩躁極了，卻不能表現出來。靜下來的時候他也在反思自己，他將陌涵強留在身邊這么久，甚至擁有了她最珍貴的東西，可她依然不愛他。是不是，已經到了放手的時候？
    正當他沉思的時候，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忽然在耳側響起：“我真的一直都很喜歡您。”
    紀家謙驀地抬起頭來，神色淡漠地看向面前的女人：“你什么時候過來的？”
    周睿雨嫣然淺笑道：“boss這是怎么了？剛剛我說的話您都沒聽到嗎？”
    “沒有。”紀家謙瞟了門邊一眼，冷淡地說：“出去。”
    “我……”周睿雨咬了咬嘴唇，眼中已經滲出了淚珠：“我只想呆在你身邊，哪怕沒有名分，只要能看著你就滿足了……”
    “出去。”紀家謙有些不耐煩地重復了一遍。見她還是沒有動，他便有些悶悶地站了起來率先走出總裁室。不想他回來的時候周睿雨竟然還在那里，看起來還很慌亂的樣子。
    紀家謙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睿雨剛才站著的位置，立馬便拿起手機翻了翻，發現沒有通話記錄這才放下心來。卻不知周睿雨見他進來早已經偷偷刪掉了剛才的通話記錄。
    “需要我叫你的經紀人來帶你走嗎？”紀家謙再次在座椅上落座，聲音已經隱約有了不悅：“快給我出去。”
    或許是因為剛剛掛了陌涵的電話心情不好，紀家謙實在是沒辦法給周睿雨什么好臉色。
    紀家謙從沒有像那天一樣在辦公室呆了一下午，什么都不做只是干坐著。直到聽到顏陌涵吵吵嚷嚷的聲音，他才算回過神來。
    經過一下午的深思熟慮，他終于決定選擇放手。可是沒想到，他練習了那么久的話說出來的時候還是會那樣心痛。
    他放不下。
    雖然除了演戲的時候他不再和她說話，可只要她別過頭去，紀家謙便會盯著她的身影瞧個沒完。
    紀家謙每天晚上都會開車去她家樓下等著她回來，只要遠遠地看著她便覺得心滿意足。這樣發展下去，他覺得自己簡直成了一個跟蹤狂。
    直到她搬去了孟宸郁的家，紀家謙才算清醒了幾分。可這幾分的清醒不足以消除他的迷戀。他不去孟宸郁家樓下守著，但只要她一外出他就會默默地跟上去。為了避免被陌涵發現，他便開了家里閑置的那輛車。
    這一天如同平常一般，紀家謙跟著顏陌涵來到酒店。其實剛一來的時候他便覺得氣氛不對，因為鄭冰將陌涵送入包間后很快就出來了。
    說起鄭冰這個人，他雖然不是很熟悉但也知道她的業績是不錯的，把她調給陌涵也是為了她的事業。至于把童言調走是因為紀家謙的父母察覺了他在瑞士買房子的事，他耐不住二老的逼問，便把和二老還算熟悉的童言差遣過去解釋。不過童言這人還真是不靠譜，不僅沒幫他解決問題還把陌涵的照片給他們看了，真叫紀家謙好一陣無語。
    言歸正傳，紀家謙等了半天正有些乏了的時候，忽然看到有兩個中年人抱著陌涵從包間里走了出來！他心中一沉，立馬就想沖過去將她搶回來。只是這里畢竟還是公共場合，他的理智告訴他這件事情絕對不可以鬧大。在娛樂圈這么多年他清楚得很，女藝人的名聲一旦壞了就難以澄清。
    于是他連忙找來了家中的私人保鏢，先把房間里的電閘拉斷，然后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陌涵所在的那個房間。在將她緊緊抱住的那一刻，他空虛已久的心頓時便被填滿了，好像忽然間便擁有了全世界。
    可陌涵半夢半醒之間，卻問了一句“是孟嗎”？紀家謙登時如遭雷擊一般，不知所措地松開了她。
    都到了這個時候，她心里念著的人還是孟宸郁嗎？難道她的心里就沒有他的一點點位子？
    紀家謙覺得自己徹底輸了。
    可是不久之后她的反應卻讓他大吃一驚。陌涵不僅在公共場合找他說話，私底下更是想盡了辦法接近他。
    更讓紀家謙沒想到的是，她竟然在演唱會上拒絕了孟宸郁。
    不過紀家謙很快就明白了一二——原來這一切不過是顏陌涵計劃好的，她是想要得到孟宸郁，然后將自己所受的傷害統統還給他。
    而紀家謙只是她報復的一個工具。
    可是為什么在得逞了之后，她還要再回過頭來找他這個“工具”呢？
    看著她真誠的眼睛，紀家謙很是不知所措。他從小冷靜自制，從沒有誰能讓他這樣掛在心上，一舉一動都牽動了他的神經。
    只有她，只有她顏陌涵才能這樣將他玩弄于鼓掌之間。那一段時間，紀家謙都是這樣憤憤地認為的。
    直到那一天，陌涵為了救他而受傷，紀家謙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困擾了自己許久的事情終于真相大白。
    原來她對他，也有那么一份真心。
    認識到這一點之后，紀家謙便明白自己是再也放不下這個女人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