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能助陛下一臂之力，您會拿什么打發我？”
    這話問出去之后，趙玨遲遲沒有回應。
    喬嗣柔抬著頭，直直看著他，目光沉靜，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殿中安靜極了，只能聽到細微的呼吸聲，初夏涼爽的晚風透過竹簾的縫隙擠了進來，無聲地帶走人的焦躁。
    兩個人沉默地對望，一陰郁，一沉靜，陰郁和沉靜之下都飽含野心。
    趙玨等待這一刻，等了許久，從王氏頻繁地選人入宮開始，他便等著有朝一日，讓王氏自討苦吃。他尋覓了許久的人，要有野心、有心計、有耐心，替他做他無法親自動手的事。眼前的喬嗣柔，正是一個絕佳的人選。
    過了許久，趙玨低低地笑了起來，仰倒在榻上，雙眼通紅地望著描龍繪鳳的梁頂。
    頂上龍鳳成雙成對地嘻逗，頂下的二人各懷心事，彼此都是孤單人。
    喬嗣柔聽著他的笑聲，看著他發紅的眼角，忽而心酸，鋪天蓋地的酸楚洶涌而來，幾乎要將她吞沒，瞬息之間，她的眼睛也紅了。她不得不低下頭去，努力壓下翻涌的情緒。
    笑聲漸漸弱了下來，趙玨還是躺著，微微側過頭來，意有所指道：“那要看……你能做什么，能做得怎么樣了。”他一只胳膊撐起，上半身向她的方向移了移，眼中寫滿認真，繼續道：“若是無用，毒酒也是賞賜，若是中用，予你后位又何妨？”
    喬嗣柔知道自己賭對了，心中大定，立刻跪地叩首，鄭重道：“妾身必不負陛下所托。”
    趙玨沉沉地看著她，眼中晦暗不明。
    從這一刻起，他們達成了某種秘而不宣的同盟。
    喬嗣柔的心海時而平靜無波，時而掀起驚濤駭浪。她果然沒有猜錯，趙玨很早以前就想對王氏動手了。如此看來，淑妃之寵冠后宮并不是偶然，而是他有意為之，將樂皇后的兩個孩子養在謝貴嬪宮里，冷待他們，更是一種無聲的保護。
    不管他與樂皇后成婚是兩情相悅還是形勢所迫，總歸是有些真感情在的，趙玨今日的步步為營，既是為了大權在握，亦是為了報樂皇后之仇罷。如此，真的與她殊途同歸。與其費盡心思得到趙玨的寵愛，不如像現在這樣，努力得到趙玨的信任和重用，她相信自己會得到的。
    憶起入宮之后的種種，喬嗣柔依然滿腹疑惑，卻不敢直接問，她斟酌片刻，方道：“西配殿的宮人們做事有些粗笨，陛下可要賞個人來？”
    她既然要為趙玨做事，必定要有與他聯絡的方式，一可將她的所作所為上報給趙玨，二可偶爾向她傳達趙玨的命令。有事發生時，總不能總是宣她來承恩殿。
    她知道趙玨一定會派人到西配殿來，索性自己開口。
    趙玨的回答卻出她意料：“不必了。”
    喬嗣柔一頓，輕輕回了句：“是。”
    他的這句“不必了”，一定不是指“不必派人過去”，而是說“不必‘再’派人過去”，喬嗣柔心中閃過西配殿眾人的臉，一時無法斷定哪一個是趙玨的人。
    他身為一國之君，日日處理國事，怎么還有空往一個小小良人身邊安插人手？
    若喬嗣柔身邊有趙玨的眼線，那么召她侍寢的一切不尋常便有了理由。
    第一次侍寢，正是她與蕭氏姐妹僵持的時候，那時候趙玨問了幾個奇怪的問題，其實是在試探她的深淺；第二次侍寢，是蕭美人跌落假山、蕭修容禁足之后，那次二人沒有任何言語交流，外人卻以為她深得帝心，目的是為了增長她的底氣、助長她的野心；而這第三次，恰好在她深夜給皇后出謀獻計之后。
    向太后請罪、散布新的流言、整頓宮風，看上去的確幫皇后扳回一城，但是長遠來看，淑妃必定懷恨在心，皇后與淑妃會更加水火不容，而整頓宮風，更會得罪一大批立身不正的宮人。
    宮里宮外，正人君子總是郁郁不得志，大多是心思靈活的小人能爬得更高，況且為人處事，誰能沒有私心？誰能沒有半點污點？人與人的關系盤根錯節，皇后大刀闊斧地整頓，必定會牽扯到許多人的切身利益，短時間內或許能得一片叫好聲，時日久了，必定會失去一部分人心。
    而且，雖然是她提出要整頓宮風，親自動手的卻是皇后。得贊譽、受牽連，都與她無關，即使過程中出了岔子，皇后質問，她也大可以推說是皇后辦事不力。
    喬嗣柔垂著眼睛，捧著辛藍端來的茶水，小口小口抿著，不多時，口中便盈滿茶香。
    她想不出西配殿里哪一個是趙玨的眼線，也想不通自己是哪里露出了馬腳，大概是朝夕相處之間，總有些微末的疏漏，被那個眼線看了進去。趙玨知道了也倒罷了，可若是殿中還有其他人的眼線呢？她必須找出疏漏，日后改正過來。
    于是她再次發問：“妾身不過是個新入宮的良人，人微言輕，如何入了陛下的眼？是妾身哪里做得奇怪了嗎？”
    趙玨正躺在榻上，手中拿這個不知從哪里來的小冊子，知道她在試探，也無意隱瞞，直截了當地道：“你的那個大宮女身手不錯。”
    素紈。
    會武的人舉止動作總是有些不同，想必是一些極小的細節引起了那人的注意，以后要更加小心了。如此看來，趙玨安插進西配殿的人也應當是會武的。喬嗣柔心中有了主意，只等回去后慢慢觀察，相信不久之后，她便能找得到了。
    二人都沉默下來，一躺一坐，各自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夜漸漸深了，月至中天，殿里也有些涼意。
    辛藍再次進來，換上新茶，同時提醒道：“陛下，良人，時辰不早了，該歇著了。”
    喬嗣柔捧著茶杯，想起另一件事來。
    今日她來這承恩殿時走得過于倉促，雖午睡了片刻，但因昨夜一夜未眠，現在已經很是困乏，因進殿時趙玨已經在了，她也沒能向辛藍討要被褥。
    現在雖是初夏，但她體寒畏冷，根本熬不住夜里的寒涼，今日這漫漫長夜，她該怎么辦呢？
    她捧著茶，呆滯地喝了一口，半晌后，又一口，終于鼓起勇氣道：“陛下，妾身可否向辛藍姑姑討要點東西？”
    趙玨知道她要去討要什么，聞言，眼皮都沒抬：“去罷。”喬嗣柔是他見過最“既來之則安之”的妃嬪，其他人來承恩殿侍寢，受他冷待后，要么哭哭啼啼、要么瑟瑟發抖，更有甚者大膽勾引，唯她一個，不哭不鬧，安靜地在此過夜，堅韌地熬過去，從容地借此得利。正因如此，他才不排斥喬嗣柔在承恩殿過夜。
    喬嗣柔快步走到門口，向辛藍要了被子，被辛藍遞來的錦衾抱了個滿懷。她正猶豫著要不要藏起來時，榻上的趙玨不咸不淡道：“不必藏了，今晚你就在那個榻上睡罷。”
    喬嗣柔順著他的指尖看去，承恩殿的西墻下，長案邊，還有一個窄塌。窄塌離臥房很遠，上面鋪著厚厚的團花錦褥，雖不及床榻，但總比地上舒適多了。
    她感激地對著趙玨笑了笑，“多謝陛下。”便抱著被子去鋪自己的小榻了。
    看著她的樣子，趙玨冷漠的眼中難得浮上一絲笑意。
    喬嗣柔的性情、習慣、處世之法都與樂茗大相徑庭，除了眉目，他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與樂茗相像的地方，但奇怪的是，對著喬嗣柔，他并沒有像面對其他宮妃那樣抗拒和反感，反而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趙玨的心早已隨樂茗一起葬送在淮南的烈火之中，但他希望讓自己好過一些，如果必須招幸嬪妃才能安太后與朝臣之心，那他愿意在嬪妃中選擇讓他沒那么難受的喬嗣柔。
    趙玨放下了小冊子，起身，踱步到喬嗣柔身后，看著她有些笨拙地將一個墊褥折成枕頭的形狀，用被子壓好。
    喬嗣柔不像之前那樣顧忌重重，見他走過來，對著他淺淺一笑。
    趙玨沒有回應這個笑，面無表情地轉過身，懶懶地向臥房走去。
    喬嗣柔看著他纖瘦又挺拔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陣淺淺的漣漪，她快步跟了上去，為他撥開珠簾、掀開被子，等趙玨躺了進去，她放下紗帳、吹滅了近處的燭火，對著他一福身“希望陛下做個好夢”，方緩緩退下。
    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喬嗣柔躺在軟軟的窄塌上，望著竹簾外柔柔的月光，心滿意足地睡去。
    這一覺睡得無比心安，翌日，喬嗣柔睜開眼，便見到趙玨已然醒了，正散著頭發坐在床榻邊。
    她忙起身，將被子胡亂折了幾下，匆匆跑過去，站在他的面前。
    趙玨陰森森地看了她一眼，才喚人進來更衣洗漱。
    恭送了趙玨之后，辛藍又給喬嗣柔梳起頭來，玉梳順著她的頭發梳到尾，辛藍輕聲道：“陛下今日很高興，是您的功勞。”她在趙玨身邊時日久了，自然了解他的言行舉止。剛才的趙玨雖還是面無表情，眉心卻是舒展的，眼底的陰郁也散了許多。
    喬嗣柔回憶著剛剛趙玨的模樣。玄衣，雪膚，紅唇，眼神陰冷，面無表情，哪里有半分高興的樣子？
    但她情愿相信辛藍的話，微微翹起嘴角：“大概是昨夜睡得香了。”
    辛藍給她帶上長釵，看著鏡中她紅潤的臉頰，道：“希望您能常來。”
    喬嗣柔一笑，她也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