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幾日過去，縱然小聰子已經(jīng)格外盡心，從頭到尾都不敢假手于人，但，從外面抬水進來終究是有許多風險，到底還是出了疏漏。
    這一日，素紈一邊準備泡茶，一邊給殿前的麻雀喂食。
    這幾只麻雀是她們偶然捉到的，養(yǎng)在了門口的廊下，即使腳上綁了根紅線，依舊靈活，整日里蹦蹦跳跳，嘰嘰喳喳，給冷宮添了幾分生氣。
    素紈用水將昨日剩下的糕餅泡軟，放進麻雀身邊的小盤子里，幾只麻雀立刻圍了上來。素紈一邊逗弄它們，一邊觀察著它們的反應，片刻后，見它們沒有異狀，便安心地舀水，放入了壺中。
    在爐中添了幾把柴，火燒得旺了起來，她便踱步到門口透透氣，還未來得及歇一歇，就見那幾只小麻雀痛苦地撲騰了幾下，倒地不起，再也沒有了生息。
    素紈目光一凜，忙蹲下去看了看那幾只麻雀，確認它們已經(jīng)死去，又端起那盤泡軟了的糕餅，聞一聞，用銀針探一探，方叫了人來：“主子，這些水早就用銀針試過了，卻還是藏了毒，恐怕是種無色無味的稀有的毒藥，婢子學藝不精，驗不出來，若不是這幾只麻雀，咱們真要著了道了，真是兇險。”
    喬嗣柔看著那幾只小麻雀，皺起了眉頭。
    是誰這樣大費周章，只為取她性命。王幼棠，王幼槿，洛偲琦，以及那個偽善的顧淑媛，都是有可能的。
    她本有些貪戀冷宮的平靜，想著可以趁此機會歇一歇，可如今看來，千防萬防，還是防不住有心人。若是再拖下去，長久下來，總有疏漏，她們稍有不慎，便是尸骨無存。
    喬嗣柔閉上了眼：“素紈，你現(xiàn)在還能聯(lián)系上公子罷？”
    素紈猶豫了片刻，緩緩道：“應該是能的。”
    “讓他盡快來一趟罷，我想見他。”
    離開冷宮，迫在眉睫，具體怎樣做，她需要與謝翎好好地商議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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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后的午后，喬嗣柔站在冷宮北配殿臟亂的堂中，等來了許久未見的謝翎。
    謝翎大概是來看望謝貴嬪的，絳紫衣袍，白玉發(fā)冠，看起來儒雅貴氣，只一雙眼睛帶著無盡的疏離。
    他一進門，喬嗣柔便開門見山道：“我要盡快出冷宮，你可有什么法子？”自她進了冷宮，趙玨便了無音訊，不知是棄了她，還是在考驗她，終究是指望不上。
    謝翎踱步進來，打量了幾眼周遭的環(huán)境，許是怕沾染了污漬會惹人懷疑，便立在殿中間空曠的地方不動，緩緩道：“再等等罷。”
    素紈必定與他說過了她們遭人投毒之事，謝翎為何會這樣說？
    喬嗣柔問：“為何？”
    殿中亮堂堂的，謝翎的每一個細小的表情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她死死盯著，眼睛眨也不眨。
    謝翎不動如山，如一個沒有感情的木偶，道：“接下來這段時日，宮中恐怕會有天花盛行，到時候皇后等人自然顧不上你，在冷宮里，反而安全些。”
    接下來這段時日，宮中會有天花。
    怎會如此？謝翎怎會提前料到？
    喬嗣柔凝眉，急切地上前一步，揚聲問道：“你說什么？”
    謝翎對上她審視的目光，回道：“此事現(xiàn)在還無人知曉，再過兩日，皇后身邊的杜嬤嬤應當會被診出天花來，你覺得，其他宮里的人還能相安無事么？”
    宮妃每三日就要去鸞儀宮請安，若鸞儀宮的杜嬤嬤染上了，其他人怎可能無事。天花兇險，大部分人根本熬不過去，傳染性又極強，此事一起，恐怕會釀成一場駭人的災禍。
    謝翎見她神色有些不對，補充道：“你放心，頤兒不用去鸞儀宮請安，從今日起，昭明宮會徹底封宮，不許人出入，兩位殿下不會有事的。”
    喬嗣柔小小地松了口氣，卻還是無法接受此事，她更近一步，逼近謝翎，質問道：“此事還未發(fā)生，你為何會知曉？是不是與你有關？”
    謝翎面無表情地后退兩步，與她拉開距離：“是，的確與我有關。”
    她果然猜中了。
    喬嗣柔不可置信地厲聲道：“你瘋了！就為了一個皇后，你要讓宮里宮外多少無辜的人送命？到頭來皇后還未出事，長安城上下已然血流成河，何至于如此！”
    謝翎垂下眼睫，看著面前熟悉又陌生的臉龐，向來平靜無波的雙眸染上了不解，認真地看了她許多眼，方道：“在宮里這幾個月，你反而變得心軟了些，當初樂氏族人何嘗不無辜，王氏可有手下留情？如今你終于有了報仇的機會，怎么反倒瞻前顧后了起來？”
    喬嗣柔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變得心軟，算不算瞻前顧后，她只知道，她不想因報仇之事連累太多無辜的人。
    她看著全身上下纖塵不染的謝翎，冷笑一聲：“謝翎，少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當年之事，那樣大的陣仗，我父親卻沒有聽到一絲風聲，除了王氏，其余幾家有沒有插手，你們自己心知肚明。王氏自然罪無可恕，你們謝氏也未必無辜。我若為了復仇，動用那樣齷齪的手段，與當年的王氏有何分別？”
    自古以來，庶族武將就是全體士族文官共同的敵人，當年之事，王氏是罪魁禍首，其他幾大家族是不是幫兇，還有待調(diào)查。若不是沒有辦法，喬嗣柔不會與謝翎合作。
    聽到她的話，謝翎并不驚訝，依舊波瀾不驚，薄唇輕啟：“我并非罔顧人命，此事一開始的確與我有關，發(fā)展至今早脫離了我的控制，如今這般，也并不如我所愿。”
    他少見地解釋起事情的由來。
    “淑妃王幼槿已被降位禁足，你也與皇后分道揚鑣，此時本是斬草除根的最好時機，恰逢司州南部有天花盛行，我便令人在大長公主送給王幼槿的書信之上動了手腳。她們來往的信件，傳遞得極其隱蔽，除了她們二人，根本不會有第三人能見到，在我的計劃之下，即使王幼槿染上天花，最多也就是在被封上的懿華宮里傳一傳罷了。”喬嗣柔身陷冷宮，險些被人斬草除根，同樣的，謝翎也想趁機除掉王幼槿。
    “可惜事與愿違，我本以為天衣無縫，此事卻還是被大長公主察覺了。大長公主一心以為此事是皇后和王大夫人所為，卻默不作聲，定是準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不清楚她究竟是何打算，但，杜嬤嬤今日正好出宮探望了家人，恐怕兇多吉少。”
    如此說來，身染天花的杜嬤嬤還未回宮，謝貴嬪的昭明宮已經(jīng)得到了風聲，兩個孩子果然是安全的。
    大長公主自己也曾是宮里人，出手竟這樣又快又狠，王幼槿染病，不過一宮受難，王幼棠染病，恐怕整個皇宮都無法安然無恙。
    喬嗣柔了解了事情的始末，洶涌的情緒平靜下來，道：“大長公主果然深不可測，有這樣一位母親在，再過不久，王幼槿便能重見天日了罷。”
    巫蠱這樣的重罪，在滔天的權勢面前，也是不值一提的。
    謝翎道：“懿華宮如鐵桶一般，刀槍不入，尋常手段奈何不了她，只能另辟蹊徑。”
    喬嗣柔心情沉重，不知是為了王幼槿，還是為了即將因天花枉死的人，她神色復雜地看著謝翎：“我知道了。天花一事，到底因你而起，不論是不是由大長公主推波助瀾，你都是此難的源頭，到時候血流漂杵、尸橫遍野，有你一半的功勞。謝翎，若大長公主再狠一點，再高明一點，將天花投進昭明宮、投進謝府，你該怎么辦？”
    這話本不該由她來說，但她還是忍不住說了。
    在她有限的記憶里，謝翎并不是這樣不擇手段的人。
    謝翎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對她的話置若罔聞，自顧自地從懷中掏出兩樣東西來，一把小巧而鋒利的匕首，一小瓶黑色的散發(fā)著淡淡苦味的藥丸。
    “這把匕首你暫且拿來防身，這段時日不要出冷宮，等天花平息了，你若想出去，便吃這個藥。”
    “這是什么？”
    謝翎低聲，一字一頓地回答：“這是能讓你假孕的藥。”
    喬嗣柔一驚，握緊了那個小瓷瓶，“竟還有這種東西……”
    “此藥傷身，萬不能多用，只在太醫(yī)前來診脈之前的一個時辰中，吃下一粒，太醫(yī)便只能診出喜脈了。用藥之后，你的葵水會紊亂，自己小心些。”
    喬嗣柔點了點頭。
    謝翎并不知道她從未真正侍寢，才會將這種藥拿來給她，謝翎不知道，其他人也不知道。用藥雖有風險，卻能讓她得到天大的好處，只是趙玨的態(tài)度，還需要她細細琢磨。
    非到萬不得已，這藥不能用。
    喬嗣柔小心翼翼地將匕首和瓷瓶收好，話鋒一轉，突然抬起頭，盯著他，問：“還有一事，我想問問你，當年，淮南王府被重兵包圍，你是怎么救下我的？”
    謝翎的目光有一瞬的凝滯和猶豫。
    喬嗣柔盡收眼底，冷冷地問：“你從會稽的淮南王府救下了我，為何要帶我去零陵養(yǎng)病？難道，難道你救我的地方不是會稽？難道我養(yǎng)病的地方不是零陵？”入宮前，她從未細想過，入宮后，她見慣了隱私手段，開始懷疑起這些被她忽視的小事。
    謝翎沉默了片刻，淡淡地看著她：“你多疑又聰慧，既有此疑問，便自己想罷，有朝一日，總能想出真相來。”
    這是什么意思？
    喬嗣柔皺眉，正要追問，謝翎已然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知道從他口中問不出來什么，便也不去追，只握緊袖中的匕首與瓷瓶，憂心忡忡地回了西配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