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主對于人類勢力，尤其是薪火組織，本是抱有不低的好感。
    因為當年尹玥露曦身受重傷時，她并不知情，若非薪火組織救助，這孩子只怕已經喪命。
    不過此時，月主只想破口大罵將自家孩子拐走的那位薪火導師，但她想了想又覺得得在尹玥露曦這孩子面前保持優雅，遂而按耐住內心的暴躁。
    “這很正常，很正常。”
    “尹玥露曦這孩子畢竟已經是人類，她習慣了人類的生活，也將情感寄托在人類這個社會當中，但……”
    但她還是好氣哦！
    她想了想，這跟尹玥露曦過于樂觀的態度，也有關系。
    她道，“你們根本不清楚，邪神究竟有多恐怖。”
    以她的身份說這樣的話，自然有著說服力，但說服力也不完全足夠，因為她很難將大恐怖描述出來。不可名狀邪神的可怕，若非曾直面過，她也很難想象。
    她換了個思路。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帶上幾個親近的人類，可以讓他們生活在行宮類詭器中。還有薪火，薪火當中的高位境如果想跟上來，吾也可以賦予他們這一資格。”
    說到這里，她才展露出些許，睥睨天下的月主大人風采。
    身為古神當中，最偉大最古老的存在之一，月主有這個資格高傲。
    想離開星空宇宙，踏足外界的‘無’，必須以具現化的權柄作為小舟，才能快速穿行，才能在什么都沒有的環境下，恢復自己消耗的力量。
    擁有權柄，完整的權柄，她們才具備一線生機——經歷漫長歲月漂流，終于找到一處能夠生存地域的生機。
    而想要登上她們的小舟，高位境確實是最低要求。
    再低，就是累贅了。
    但這么說似乎還不夠，月主又繼續道，“而且，不要覺得危險只來源于邪神災禍，你們人類……尤其是你們薪火的處境，已經不見得有多安全了。”
    “有不少老家伙，都對圣庭那件至寶，還有你們薪火手里的寶物，虎視眈眈。”
    “怎么，不信？是不是因為從來沒有某某神靈找你們麻煩，就覺得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時局變了啊孩子，以前，人類和古神姑且算是盟友，是同一條繩上面的螞蚱，為了對抗邪神而竭盡全力，但現在……”
    “人類和古神已經不是盟友了，不論誰都在尋找撤離之路，而你們薪火手里的寶物，就是燙手的山芋。”
    圣庭那件寶物，她都有些眼饞。
    只不過她們想以權柄作舟，快速穿行于‘無’的宇宙之外，拿了圣庭那件寶物也是雞肋。
    可其他古神，未必是這么想。
    事實上，早在多年前，就有古神覬覦薪火了——薪火培養強者的數量太快，持有某些珍貴寶物也不是什么大秘密——而這些覬覦目光，月主給擋了下來。
    但那是以前，那會兒覬覦薪火寶物的，僅僅是一些二三流的小神靈。
    她一句話放出去，那些小神靈就不敢放肆。
    現在不行了，只怕已經有不比她遜色多少的頂級古神，盯上了薪火。她也不會為了一個小小薪火，跟其他古神大動干戈。
    何況，直面扭曲黑河那一役，她受了重傷，體內甚至殘留著不少污穢，至今都沒有恢復。
    她的威懾力已經大大下滑，別說跟她同級的古神了，就是次一級次兩級的小神靈，可能也不怎么賣她面子了。
    這也是為何，她剛剛壓制住傷勢出關，就匆忙找上尹玥露曦的原因。
    “你們薪火，已經處在危機的漩渦當中，掙脫不開了。”
    尹玥露曦嘴巴微張，很是驚訝。
    為什么災禍明明要來臨了，大家還是不能通力合作，甚至會有紛爭發生呢？
    她想不明白。
    不過她如今也躋身薪火高層，本就掌握了不少訊息，她很清楚，月主姐姐的話恐怕不是危言聳聽。
    她想從月主這兒打探更多細節，然而沒有了。
    可能是月主不知情，也可能是不愿意說。
    尹玥露曦皺眉，甭管有沒有證據，她想了想還是將這一情況，告訴導師。
    半響，她緊緊擰著的眉頭，微微松開。
    月主倒有些驚訝了。
    她猜得出來，剛剛尹玥露曦在傳訊，她并不在意。
    哪怕薪火這個人類勢力對她抱有惡意，她也凜然不懼，她可是偉大的月主，高位境，等閑第十境，在她眼中都不值一提。
    哪怕她身負重傷，一樣如此。
    至少，面對薪火組織她不需要小心翼翼。
    不過月主也清楚，除非她想強硬地將尹玥露曦帶走，不然，她跟人類薪火發生沖突的可能性，非常微小。
    受傷之際，她也不想進行任何比較激烈的戰斗了。
    “怎么，聽到這樣的危機，你們導師也不擔心嗎。”
    “當然了！”尹玥露曦昂起雪白脖頸，“導師說了，這種情況他早有預料，我們薪火不愿意在這個時候消耗內部力量，但如果有某些古老者抱著惡意而來，我們薪火也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不會手下留情？”
    月主輕哼，倒是好大口氣。
    她很想問，你們懂不懂第十境執掌的偉力啊？
    不過，理智也告訴她，薪火導師絕非傻子，不然不可能在短短時間內，就將勢力發展至人類第一的地步。
    是的，她月主一眼就看出，薪火組織非常年輕。
    跟前圣庭、古月皇朝等勢力不同，整個薪火充滿著蓬勃朝氣。他們并非什么古老勢力，存世時間可能比許多人想象中的更短暫。
    可能，薪火僅僅創立了數千年？
    并且因為薪火的領袖一直處在高速進步中，心態很年輕化，同樣信心十足。
    可以理解。
    但未免也太小瞧，第十境根源存在的偉力了。
    第十境存在，每多執掌一點權柄，擁有的偉力，就是天壤之別。
    近有古老者威脅。
    遠有邪神籠罩。
    薪火的處境相當危急了。
    不過，月主看得出來，尹玥露曦很倔，大多數人類都很倔，不等到危機滾滾撞過來，將他們碾碎，他們似乎就不會認命。
    她皺眉，又舒張開來。
    “等吧，再等一會兒，等到尹玥露曦明白薪火處境很不安穩，她就會改變想法。”
    但尹玥露曦這個時候，并沒有太多擔憂情緒，她只是欲言又止，張了張嘴。
    數分鐘后，
    還是在這一宅院內，尹玥露曦面帶憂色，三步兩回頭緩緩走開，將空間留在里面的兩人。
    呃，一人一古神。
    她有點兒擔心導師吃虧，畢竟那位是月主啊！
    她也不希望月主姐姐跟她們薪火發生沖突。
    她望著無法探知的內廳，抓了抓頭發，很是苦惱。
    ……
    客廳內，
    自尹玥露曦離開后，氣氛便漸漸微妙起來。
    月主不再像一位溫柔大姐姐，她即便沒有彌散開任何神韻，依舊是一尊睥睨天下、漠視眾生的偉大女神。
    她只是坐在這里，天地法則便為之俯首，服服帖帖。
    她的眼眸流轉著澹澹月光，無比深邃，映照著無數世界的夜。
    “本尊要帶走尹玥露曦，有什么條件，你開吧。”
    她澹澹開口，空間便為之凝滯，天地間僅剩下從窗外照落下來的月光。
    但明明此刻正值白晝。
    “尹玥露曦不是什么物品，她是人，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權利，閣下不該問我，得問她才是，不過我猜，閣下已經問過了。”
    凝滯的空間下，方導師拿起茶杯，小抿一口。
    云澹而風輕。
    只是他依舊驚訝，不愧是最頂列的存在，空月女神、月光的執掌者、黑夜的主宰者，月主閣下。
    凝滯的空間，流轉的時間，都不過是月主影響下，稍稍變化的現實。
    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她的眼睛。
    方游從這雙明媚眼眸內，看到了海，海一樣的權柄力量。
    很強啊，這位月主。
    不過月主之強，在他意料之中。
    三年前，古老盟會內，他坐在中等位置，如同螻蟻。那時候的月主是天上明月，可望，遠不可及，他看不出深淺。
    但現在，他可以肯定，他看出了月主的些許深淺。
    這還是因為，月主沒有將力量展露。如若月主爆發全部偉力，她究竟多強、處在什么階段，方游自信能夠看清。
    他肯定的是，自己不及。
    “果然，修行歲月太短，跟詭界頂級古老存在相比，還是有不小差距吶……只談法則、權柄的話。”
    但這些古老者存世時間漫長，當然也積累了種種手段，方游不會太自信。
    他思忖著，對比著。
    還是有些可惜，他如果能夠測量出月主的真正力量，就能在戰斗之塔內，把月主復刻出來，練一練手了，看看自己差距。
    如今除了赤閻外，沒有人能夠跟他過招。
    但沒有機會啊。
    殊不知，月主也很驚詫，驚詫于眼前這個人類，竟然‘直勾勾’盯著她看。
    這當然不是什么人類欲望。
    她月主乃是古神，也沒有多少這些玩意。高位之下的人類在她眼中，就跟塵埃一樣。
    她驚訝的是：不是什么人，都有資格直視一位偉大的存在。何況，眼前這位薪火導師，有些輕松了。
    “第十境？”
    “他很可能不止普通的第十境。”
    “他的權柄執掌程度，可能不低，會是什么權柄？”
    月主本來有些慍怒，這會兒也顧不上了。
    薪火導師，遠比她想象中更強。三年前的古老盟會，她也遠遠觀察過幾眼，怎么當時就沒發現呢？
    是因為盟會上，到來的都不是本尊嗎？
    還是當時這尊導師閣下，刻意藏拙？
    她承認她小覷了。
    但即便如此，
    “爾薪火如今已經處在漩渦當中，閣下確有不弱力量，但又能夠守護住多少綠洲呢？盡早做打算，才是明智之舉。”
    “有勞月主費心，但我、我們從來沒有拋棄其他人的打算，至于懷有惡念的古老者……”
    他望著窗外，嘴角輕輕揚起。
    “屆時，我會出手。”
    “我們薪火，也不僅僅有我能出手。”
    “人類很團結，人類……也并不弱小。”
    “或許我們生來并不強大，卻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一步步攀上高峰。這就是人類。”
    “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沒有什么是無法戰勝的，這，就是我們的信念。”
    他的聲音并不大，并不鏗鏘，但蘊藏著一種博大的力量，它存在于浩瀚的銀河里，游走于無垠的蒼穹間。
    無處不在！
    「對于信念的蒼穹，你一無所知。」
    這位導師，仿佛這么對她宣言。
    她亦仿佛看到了一個人、一群人，站在高山的絕巔，直面蒼茫的黑暗。
    執劍，刺破蒼穹！迎來黎明！
    這就是他們的信念！
    月主張了張嘴，諷刺的話、不屑的話、勸戒的話，她一句也說不出。
    她依然很不樂觀，不看好薪火組織。
    但她多了一絲絲耐心。
    她愿意為此，多等待一小會，等待是否有黎明的輝光出現，盡管她很清楚，這不可能。
    “人類，確實是一個充滿奇跡的種族。”
    “數萬年前，坎德拉帝國就創造了些許奇跡。數萬年后，薪火也妄圖創造奇跡。”
    “人的一生如夏花短暫，人的文明如星河永恒。”
    她依稀記得，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人曾對她說。
    但她似乎記不太清，那時候的事了。
    月主離開了，又沒有完全離開。
    她隱居在燃火之城內，她要用自己這雙眼睛去看，近距離看一看人類世界和她俯瞰觀測的，是否會有不同。
    方游能咋辦，當然是歡迎她咯。
    月主這等存在若想潛伏進來，他很難發覺，他還能時時監控不成？畢竟，燃火之城是個開放性、有包容性的城市，歡迎一切遵守規矩的來客。
    城內，有人類，有外族，有神裔，亦有……隱藏了身份的古神。
    沒錯，在這里隱居的古神，不止月主一人。
    而只要月主留在這里，遲早，他就能從月主這位可能是幾十萬歲的老娘們口中，打探到更多細節。
    他打探不了，不還有尹玥露曦嘛。
    至少今天，他已經從這位月主口中，獲得不少隱秘。
    天已經暗下，綠洲外的天穹暗沉，沒有一絲微光。
    方游駐足山巔，靜靜凝望著。
    一束光艱難地刺破黑暗，灑落大地。
    那就是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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