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笑想,她或許是反面版的一鳴驚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犯的必是滔天大罪。
她真沒想到會鬧成這樣。
坤城大廈的廣場上,靜坐著近百名建筑工人。四五輛警車停在一邊,警察們戒備森嚴、蓄勢待發。
駱笑有些茫然。眼前是無數雙的眼睛,靜靜盯著自己和自己身邊的男人,一瞬不瞬。這種不言不語的沉默相當可怕,在某個瞬間她甚至開始發抖。
她咬唇,往后退了一步。
承接她的卻是有力的臂膀。李昱東撈住她,在她手心按了按。他瞇了瞇眼睛,露出狡黠的笑意。
她勉強微笑:“阿昱,挺厲害的嘛。”
李昱東挑眉。
“我有證據的,兩點:一,這么多員工在鬧事,說明你手下的員工更多吧?厲害!二,在市中心坤城能拿到這么大的地方,裝下這么多人,更厲害!”
“一點都不好笑。”李昱東彎了彎嘴角。
駱笑一愕,愣愣的看著他。他逆著光,碎碎的劉海下是晶亮的眸子,流光溢彩。
她的心在胸腔里急速跳動:就算是想讓我安心,阿昱,沒必要表演得這么活色生香吧?
她自欺欺人:“會沒事的。”
李昱東罩住她的頭:“好。”
他松開她,坦坦蕩蕩的走進人群。工人們掄圓了眼睛,自發的往后退。那襲青色的風衣,在一片黯淡的色彩中,顯得格外風流挺拔。駱笑踩著鞋跟看著,露出一個真心的微笑。
任誰愛上這樣坦蕩清致的男子,都會驕傲。
寫字樓里的人也紛紛下來,探頭探腦的想要沖出警戒線。
駱笑的袖口被人一拽:“喂喂,你怎么在這里?”
她回頭,是新同事錢袁。錢袁長著可愛的圓臉,當初的自我介紹很有特色:“你好,我是錢袁。我爸爸姓錢,我媽媽姓袁,所以我叫錢袁。”
駱笑壓低聲音:“我在看熱鬧。”
錢袁有樣學樣:“我也是。你怎么在警戒區里面?快過來!”
駱笑猶豫,最終還是擠到錢袁身邊:“多謝。”
“沒事沒事。”錢袁捏著下巴:“我們老板真可憐,新官上任就要替別人擦屁股。”
駱笑汗顏:“怎么回事?”
“不知道了吧?我在這里做了三年,當然比你清楚咯。還不是之前那個李扒皮李赫?為了年終報表好看一點,哪次不拖欠這些人的工資?現在坤城丟了城東那塊地,嘖嘖,流言四起。說什么坤城要倒了,大家不快點行動,今年又沒錢回家過年咯。于是就成現在這樣了。”
“那就是說,只要及時發給他們工資就沒事兒了吧?”
“我的駱小姐,哪有這么簡單?他們存心想把事情搞大,把前幾年欠的舊賬清了不算,最好再敲一筆。做房地產的吧,表面風光,實際凄涼。什么都不缺,最缺的就是現金。現在讓坤城拿這么多錢出來?三個字,不可能!”
錢袁又往遠處一指:“快看快看,記者都來了。有的熱鬧咯。”
原本安靜的工人們,一見是記者,立刻蠢蠢欲動。
弱勢群體照樣懂得與時俱進。只要鏡頭一掃,前一秒還無精打采下一秒頓時義憤填膺,演技堪比奧斯卡影帝。這群人何其可恨又何其無辜,不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絕望,這些老實巴交的人或許永遠不會懂,什么叫作秀怎么去裝可憐。
“做人不能沒良心啊,你們拖的可能是我們老百姓的救命錢啊!我兒子有肺結核,就等著我這點錢去治,你們要是這點錢也不肯出的話,他只能等死了!我給你們公司做了那么多年,你們不能這樣啊……”
群情激昂,越來越多的人站了起來:一個,兩個,三個……鐵青的天色下,這些人站立著,曲著膝蓋,佝僂著腰,用一種近乎哀求的姿態。
李昱東抄手聽著,表情波瀾不驚。
這種反應激怒了工人,他們揮舞著拳頭爆著粗口向他涌來。駱笑費力踮起腳尖,牙齒深深的埋入唇肉。
李昱東其實并不適合這一行,他不夠虛偽也不愛作。換成李赫怎么都會擠出幾滴鱷魚淚,他卻不。不了解的都以為他冷血,了解的明白他不過是傻。
“啊,不好了,咱們經理俊美的小臉要開花了!喂,你掐我手干嘛?!”
駱笑訕訕,心仿佛整個的被人捏在手里。
在一個大胡子的煽動下,廣場里響起一片山呼海嘯。
大胡子炫耀著拳頭,表情兇狠:“怎么樣,怕了吧?怕了就把錢拿出來,不然爺爺打得你臉蛋開花!”
哄堂大笑中夾雜著稀稀拉拉的歌聲:“咱們工人有力量,嗨,有力量……”
有人交換著驚喜的神色:新經理手腕不怎么樣么,根本不經嚇。要不,多敲點?
在喝彩聲的鼓舞下,大胡子掄起拳頭向李昱東砸去。李昱東終于變了變姿勢,身子往外一側,躲過了大胡子的拳頭。緊接著他的手腕一轉手臂一格,把彪形大漢一下砸在了地上。
李昱東彎曲膝蓋,抵在了大胡子的胸口。他冷冷一笑:“爺爺?你爺爺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攝人的穿透力。剛剛還熱鬧非凡的廣場倏然安靜,所有的目光重又聚焦在他的身上。
李昱東肅了肅領口,兩腿叉開穩穩的站著。
他狹長的眸子里寒光四射,臉上透出刀鋒般凌厲的煞氣。他朗聲:“我們支持合理維權,但誰想威脅我或者威脅坤城,我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的目光來回逡巡,有著不容置喙的霸氣:“誰還想鬧事,隨便!繼續鬧,老子奉陪到底!只是別唧唧歪歪的像個娘們,看著心煩!”
工人的身子頓時一矮。
李昱東一怔,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他理解這些工人的辛苦,但絕不能縱容他們的得寸進尺。沉吟一會兒,他說:“只要你們肯坐下來、好好談,我絕不為難你們。”
“你們哪次不是這么說的!”大胡子臉漲得發紫。
李昱東哂笑:“那是他們,不是我。你們不妨先聽聽我的辦法。我在這里承諾兩點。”
“第一,下周一下午三點之前,坤城會把所有拖欠款項結清。如果沒有,你們盡可以來總經理辦公室找我。放心,有我在,沒人敢攔你們。”李昱東皺眉頭:“我的辦公室是3321,沒錯吧?”
眾人笑。
“第二,為了表達我們的歉意。這次你們春節返鄉,我們會聯系包車而且承擔所有費用。我剛剛得到消息,公安干警們會為你們友情開道,確保你們安全返鄉。”
李昱東看向幾輛警車,為首的人微微點頭。
廣場里出現小小的騷動,李昱東接著說:“不知道這個結果,你們是不是滿意?滿意的話,就別跟這兒杵著了!”
錢袁一臉陶醉:“我們經理好男人啊。一口氣虧了我們坤城那么多錢,眼睛都不眨一下!”
錢袁的邏輯讓駱笑無語,她無奈的搖頭。
“哪個挨千刀的搶了我們城東的地,不要讓我錢袁逮著他!不然不然……你說,不然怎么著?”
“千刀萬剮?”
“對對,就把他千刀萬剮!”
駱笑苦笑。她真想問問寧蒙她這是什么體質,怎么做什么都是錯?
這時她口袋里的手機嗡嗡震動。駱笑掏出來一看,露出了驚喜的笑容。顧子皓在短信里說:“本少出院,速速滾來。”
駱笑看了眼廣場,聚集的人正慢慢散去。她展顏,撥開人群往外走。
李昱東眼里的陰鷙,一閃而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