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龍十年,冬。
遠赴重洋的商船平安返回廣州港,并且帶回兩樣作物。一名番薯、一名番芋。據說這是兩種極具飽腹感且產量頗高的作物。
真龍帝大喜,不止賞賜了船隊金銀,還加封了領隊官職。雖說只是個市舶寺虛官,品級不高,那也是祖上冒了青煙的。
至于隨商隊而來的弗朗機商人、匠人、以及被捕獲的大食軍官,一律交給市舶寺處理。新任的市舶卿姓宋,武職出身,之前一門心思給遠洋貨船裝火|炮,帶著戰艦不知蕩平了多少倭寇據點,戰功赫赫。
這樣的人物被任命為市舶卿,衙門性子一下就變了。好在新大人雖說不八面玲瓏,但也公事公辦。誰也面子也不買,反倒太平。
市舶寺并沒有限制弗朗機人的行動。敢于遠赴重洋的都是勇士,雖說他們身上也帶著任務,身后有主子。不過沒關系,將大齊的繁華富饒帶回弗朗機,以免不知天高地厚。
后來這些弗朗機人在“朋友”的建議下乘海船北上,再經洛水來到洛陽。皇太子的生辰和皇后娘娘的千秋節快到了,也是運氣好,才能趕上這難得的盛事。
打洛陽回來后,弗朗機人大肆購買商品。除了傳統的瓷器絲綢,中藥丸、折扇成為了新寵。刺繡屏風和棺材也在弗朗機人的采購之列。
風風火火準備大半年后,弗朗機商人起航回程。而隨大齊商船返航的弗朗機修船工,這決定多停留一段時日。
他們聽說了洛陽的千機院和稷下學宮,準備用自己的手藝賺些錢,換成絲綢后再隨大齊商船回家。
打那以后,沿海港口經常能見到西夷諸國商船,以及虔誠的傳教者。
真龍十二年春,武城殿。
結束了一天課業的華遺恩,疲憊的收拾好隨身用品,準備在馬車上補個覺,以免精神太差惹得祖母擔心。
武城殿如今有學員二十八人,年紀大多相當。除了宗學選來的優秀者,還有官宦人家的子弟。皆為太子殿下的陪讀。
今兒下午的摔跤課,華遺恩實在沒躲過。對于不善摔跤的他來說,完完全全是一場挨打課,說多了都是血淚。
奈何太子殿下癡迷摔跤,且精于此道。想要摔跤遠離武城殿,是根本不可能的。華遺恩活動著沒有知覺的后背,心中琢磨著如何躲過下次摔跤課?要不裝病?反正祖母最疼自己,沒有不應的。
可惜祖母好糊弄,大姑父、秦家四舅爺不好糊弄。萬一漏了餡,下場比被摔打還慘。細高一條的華遺恩,后背都塌了下來。
“華世子好快的動作。”華遺恩邁出武城殿的半只腳默默的收了回來,轉回身:“參見太子殿下。”
元鼎明知故問:“華世子這是準備回國公府?”華遺恩心說好廢的廢話,低頭道:“是的。”太子率先跨出武城殿:“正好順路,借華世子馬車一用。”
華遺恩懷疑自己的耳朵出錯了:“太子殿下要出宮?”元鼎腳下不停:“麻煩華世子了。”華遺恩腳步急促跟在身后:“陛下可知?雁回殿下可知?”
元鼎晃動腰牌,提醒道:“孤可隨意出入皇宮,不用向任何人報備!”出宮腰牌是元鼎小朋友的十歲生辰禮。
太子向往洛陽城的煙火氣,華遺恩可不敢帶著唯一的皇子滿京城亂跑。看出華遺恩的為難,元鼎安撫道:“放心,孤早已命錦衣衛在宮門外侯著。”
華遺恩長舒了一口氣,被元鼎嫌棄:“膽子怎么這般小,不像我們家的人!”這話華遺恩無法反駁,無論從父系、還是母系,他們都有著密切的血緣關系。
出宮路上,元鼎問:“國公爺的身體可大好了?”華遺恩感激道:“謝陛下關心,本就沒大礙,已然大好了。”
“李舍人一家都在府上?”這個所謂的李舍人,乃是安遠侯幼子,也就是華家的大女婿李言明。
真龍十年的時候調任回京任文淵閣舍人,正巧趕上叔父李御史因病致仕途,估摸著不會再離京了。
前幾日華北溟突發疾病,長女回家伺疾,一家人都搬了回來。華少傅并非什么纏手的疾病,不過是勞累過度,外加年紀大了,需要靜養。
華北溟夫妻十幾年未見長女,自然舍不得他們一家子離開,這病一拖再拖,就是不見起色。首輔消極怠工,皇帝的工作量立馬增加。奈何安遠侯為國征戰多年,就算皇帝偏向華家,也不能下旨李舍人一家入贅進華府。
華家已有個外姓孫子了,再來一個,不利于小輩的婚嫁。李舍人家的長女還未定親,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姑娘了。
馬車到了端國公家門口,華遺恩有些無措:“太子殿下?”元鼎一路閉目養神,拒絕溝通交流。華遺恩無法,只得前行。
“到了?孤還是第一次到端國公府,表哥可要好好介紹一番,盡地主之誼。”元鼎率先走下馬車。
內門早有老嬤嬤等候,聽到腳步聲,急著迎了出來:“哥兒總算回來了,夫人記掛了半日,快讓嬤嬤瞧瞧,可有受傷?”
結果與元鼎迎面撞了個正著,下意識道:“哥兒帶朋友回來了?真好!”華遺恩上前訓斥:“放肆!還不見過太子殿下!”
相較于華遺恩的拘謹,元鼎更像是端國公府的主人。也還是,這天下都是他們父子的,確實不必生疏。
“表哥務急,都是一家人。宣陽居怎么走?拜見國公夫人才是要緊的。”元鼎嘴上說著,腳下沒停。顯然知道宣陽居怎么走。
華遺恩跟在元鼎身后,絞盡腦汁想著今日這一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難道是陛下憂心祖父身體,特派太子前來看望?還是知曉祖父裝病,前來提醒的?
元鼎的腳程很快,先于報事的小廝到達宣陽居。元鼎外貌酷似其父,與真龍帝共同生活多年的陸承茵豈能不認得。“見過太子殿下,殿下萬安。”
元鼎等陸承茵行過大禮,這才彎腰將人扶了起來:“夫人客氣了,都是一家人,不必這般見外。”
眾人落座后,元鼎一面喝著金橘團,一面同華家眾人話家常。天南海北,總能尋到話題。比他不怒自威的爹,和能不張嘴絕不說話的娘強多了。
是天下人所企盼的卓然不凡、豐神俊逸、才思敏捷的太子模樣。
“外祖父氣色紅潤身體大好,父皇母后也就放心了。”華北溟聞言站起身:“老臣多謝陛下娘娘惦記,慚愧之至。”
元鼎扶起華北溟:“都是一家人,外祖父哪里的話。這俗話說得好,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外祖父理應靜養。今日孤貿然打擾,實在是唐突了。”
太子駕臨,那可是無尚的榮光。
元鼎雖說只是個十歲大的孩子,誠然比同齡孩子高大許多,終究一身稚氣未退。畢竟身份擺在那里,誰也不敢拿他當小孩子糊弄。
“母后經常懷念家中的水晶肴肉與棗泥山藥糕,不知今日是否有幸,嘗上一嘗。”這個要求看起來不高,表達也是親近之意。
熟知內情的幾位,面上不顯,心中早已經翻江倒海。雁回殿下華自閑,此生最討厭的食物便是山藥。
她八歲隨真龍帝搬回華府,直到十五歲及笄后出嫁,華府的山藥就沒斷過。惡心誰,不言而喻。
當然了,這種蹉跎人的小手段,在不傷及性命的情況下,屬于“無傷大雅”范疇。如今身份顛倒,被蹉跎之人成了皇后,可就不好說了。
一頓飯“賓主盡歡”,元鼎并沒有過多停留,很快離去。馬車上,太子殿下打量著食盒中的棗泥山藥糕,嘗了一塊。
山藥本就沒什么味道,又有棗泥從旁協助,能吃出來個口感就不錯了。奈何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元鼎強忍著惡心,將一塊山藥棗泥糕吞下。
回到紫微城,元鼎跳下馬車,早有貼身內侍等候在一旁:“主子。”元鼎接過小太監福泉手中的韁繩:“阿娘呢?”
福泉回答說:“陛下陪著在流觴殿聽戲。”元鼎翻身上鹿:“阿爹可有交代什么?”福泉不敢隱瞞:“陛下交代,課業不能落下。”元鼎有些意外:“沒了?”福泉老實搖頭:“沒了。”
大齊規矩,紫微城禁止騎馬。能在宮中騎馬,那都是皇帝額外批準的。只不過這種福利,沒人敢隨便使用。
紫微城宏大雄偉,好處與壞處并存。單靠兩條腿闖宮廷,屬實困難。宮中禁止騎馬,騎鹿總沒人管吧!
是以,聰明的太子殿下遷了頭四不像回來當自己的坐騎,馳騁于宮廷。雖說不合規矩,可也沒破壞規矩。皇帝縱著,死諫也沒用。
隨著元鼎小可愛一天天長大,對獨立空間的渴望,也一天強似一天。對此,真龍帝命人將武城殿的后殿收拾出來供皇太子使用。完全將現成的東宮忘在腦后。
元鼎也沒想起來,并且興奮的布置自己的小空間。并且一如既往地的保持著同父母一起用午膳、晚膳的習慣。
華自閑擰起阿焉臉頰肉,煞有介事道:“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太子殿下臉上的嬰兒肥還要停留很長一段時間,半邊臉都麻了:“阿娘有話好說,放過阿焉吧!”
皇后娘娘鐵石心腸:“說!”阿焉只得道:“誰讓他們一家和和美美的!也不想想,好日子是怎么得來的!”
華自閑沒想到:“你小子有兩下子,看來沒少私下打探!”阿焉有些得意:“又不是什么絕密往事,稍微打聽一下而已。”
華自閑放過兒子:“阿焉長大了。”元鼎擔憂道:“阿娘生氣了?”華自閑輕柔兒子的臉頰,搖頭道:“沒有,只是有些感慨罷了。我的阿焉還只是小孩子,竟然會幫阿娘出氣了!”
元鼎聽后高興起來:“我就知道!”華自閑也提醒他:“畢竟是你親祖父,耍耍小孩子脾氣,別的……”元鼎明白:“放心吧阿娘,兒子有分寸。”華自閑邀請:“今晚要不要同阿爹阿娘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