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距離高昌城萬里之遙，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也要半月有余。真龍帝接到這份“平平無奇”的家書時，高昌城都下雪了。鵝毛大雪。
    生于洛陽長在洛陽的真龍帝，第一次見到此等大雪，還想著作上一副雪景圖，同遠在洛陽的愛妻一起分享。
    大雪封路，奏折和家書堆積了幾日，真龍帝找就等得不耐煩了。奏折遠赴千里來到高昌城，再要緊的事也就那樣，真龍帝對妻子岳父很是信任，外加高昌千頭萬緒，更是沒時間理會。
    家書和奏折不同，天下事有天下人，家事外人可不能代勞。真龍帝翻出第一封家書，上面說的是棉種的事情，棉花收成比預料中好，定能趕制出許多棉衣，入冬前送到高昌。
    真龍帝心中好笑，傻黏黏呦，高昌早就入冬了。這里同洛陽，完全不是一個世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古人誠不欺我。
    最后一封家書上，華自閑簡單提了句：我有身孕了，四月有余，一切安好，盼歸！
    真龍帝反復確認后，無法聲張，更沒人分享喜悅。一個人跟沒頭蒼蠅似的，在屋子里來回走了許久。
    也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才勉強冷靜下來。心中盤算，按照之前的計劃，真龍帝打算會會羅剎過后，于明年開春反京。
    計劃趕不上變化，真龍帝可不想錯過孩兒出生這等大事。再說，皇帝遠征在外，時局變換、人心波動。想著皇帝永遠回不來的人，可不是沒有?；屎蟾怪械暮海嘏嗡鶜w還是眼中釘，依舊防不勝防。
    顧慮和算計在真龍帝腦海中劃過，還沒站穩(wěn)腳跟，便都沒了痕跡。此時的皇帝，除了妻兒，再裝不下其他。
    還未出生的小生命，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子？都好，都好。男孩有男孩的好，女兒有女兒的貼心。黏黏生的小黏黏，像黏黏一些還是像朕一些？
    真龍帝一路行軍，收集了不少新鮮玩意，幻想著回洛陽時黏黏挨個籠箱翻看時的驚喜與愉悅。
    如今覺得，三大箱根本不夠！對了，羅剎國還有西方羅剎與中原風土人情大有不同，黏黏應該會喜歡。
    高興勁稍微沉淀，頭腦稍微冷靜下來后，擔憂占據了主導地位。都說生育是鬼門關，真龍帝很早便知，仁宗子孫繁茂之景不會出現在真龍年間。
    事到臨頭，迎接新生命的喜悅，反倒被沖淡不少。就生個男孩吧，有個子嗣繼承大齊江山便好。
    為了孩子讓心愛的妻子闖鬼門關，真龍帝舍不得。一個孩兒便好，請大齊列祖列宗保佑，這個孩子平安長大。至少要長到娶妻生子，留下一兩個子嗣。
    真龍帝這一想，想的未免有些遠。已經將朝中大臣家所有新生的、未生的姑娘，全部盤算了一遍，準備十五年后給兒子娶媳婦。
    兒子像他，沒有兄弟幫襯，宗室人心各異。多生幾個兒子出來，上陣父子兵嘛！真龍帝就這樣輕易的將多子多福的重任交到了還未出生的小胎兒身上。
    “臣賀加文求見?！本驮谡纨埖圻€在暢想“美好未來”時，成國公前來見駕。高昌城作為皇帝行在，其實并沒有太多規(guī)矩。
    出門在外一切從簡，皇帝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有方陣在，一切都能安排的妥妥帖帖。如今方陣執(zhí)行任務去了，皇帝身邊端茶倒水的都沒有。
    畢竟在高昌國都，一切還需謹慎為上。再加上皇帝本人并不需要伺候，以至于成國公前來見駕，兩個通傳的都沒有。
    門口兩個守兵，是方陣特意尋來的死心眼。要他們一步不動守衛(wèi)陛下安全，其余一概不理。貫徹的非常徹底。
    真龍帝聽到聲音，回過神來，整頓下狀態(tài)后，說道：“進來吧?！遍T口守衛(wèi)這才給成國公開門，沒有陛下開口，不得硬闖！
    成國公有些著急：“陛下，邊境異動，羅剎國再次屯兵，意圖侵犯我大齊疆土?！贝簖R踏平高昌，西北萬頃之地盡數歸大齊所有。
    瓦剌志在南下，外加同羅剎國關系不錯，邊境之事向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為了得到羅剎國的火|器支持，不惜割讓土地。
    但這些在真龍帝看來，都是瓦剌的自作主張，大齊是不認的。羅剎那邊，沒了聽話的小弟，來了個強硬的鄰居，由東向西，全面與羅剎接壤。雙方都有些陌生，自然要好好切磋一番。
    真龍帝早就料到了：“這羅剎人還真是急性子，通譯呢？瓦剌人和高昌人對羅剎了解多少？”
    成國公皺著眉頭道：“瓦剌人跑的跑、死的死，知道的不多。倒是有不少人跑去了羅剎境內。天寒地凍，東路大軍舉步維艱。原高昌人世居此地，通譯倒是尋到幾個，對羅剎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羅剎百年前還內亂不斷，后來一個城主娶了南邊一個落難的郡主回來，一統羅剎諸城邦，才有了今日的羅剎國。并且逐步向東擴張?！?br/>     真龍帝聽糊涂了：“娶郡主和一統羅剎有什么關系？”成國公自己也云里霧里的，慚愧道：“臣不知?！?br/>     算了這些事將來都會弄明白的，眼下有更要緊的事情：“高昌城派人留守，大軍整頓北上，于國界處祭天刻傳?！?br/>     成國公心中一驚，燕然勒功，武將不世之功勛。只是……“陛下明鑒，高昌冬日氣候變幻莫測，北面又有羅剎虎視眈眈。此時北上，恐有不妥?！?br/>     真龍帝問他：“怎了？朕怕他區(qū)區(qū)羅剎？半月后出發(fā)，不得有誤！”成國公此時無比懷念能說會道的文臣。
    羅剎和瓦剌畢竟不同。俗話說得好，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瓦剌乃是大齊死敵，交戰(zhàn)多年。羅剎可不一樣，這個國都就像憑空冒出來一樣，全然陌生。貿然挑釁與之對戰(zhàn)，實乃不智之舉。
    再說羅剎常年居住于極北之地，于冰雪之中作戰(zhàn)經驗豐富，遠非大齊可比。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成國公完全不敢想。
    真龍帝想的則是，與羅剎接壤的韃靼、肅慎、瓦剌接連落入大齊手中，羅剎人除了搞小動作，并未看出大舉入侵的動向。
    要么羅剎國力不濟，要么畏懼大齊之強盛，怎么看都是大齊更占優(yōu)勢。此時不與羅剎人“切磋”，哪有還有比這更好的時機？
    只因為不了解而畏懼、裹步不前，在真龍帝看來，是非常愚蠢的。羅剎國都能穿越西方羅剎諸國，得到更先進的火|器，我大齊為何不能？
    一味抱殘守缺、居高自傲，大齊危矣！
    成國公愁眉苦臉走出高昌王宮，正好遇到外出歸來的方陣。方陣一路疾馳，在宮門口堪堪停下馬來，懷中抱著一裹著皮襖的籃子，寶貝極了。
    “成國公，好巧。小的方陣見過成國公。”行軍在外，方陣規(guī)矩差了不少。作為皇帝心腹親近之人，成國公可不會自持身份：“方大人，許久不見，這是做什么去了？”
    方陣將成國公拉到一處僻靜之所，獻寶似的，從籃子中拿出一綠皮蜜瓜：“兄弟們在一處地窖中尋到的。這高昌蜜瓜可是不可多得的寶物，見者有份，成國公嘗嘗?！?br/>     成國公沒拒絕，心道陛下身邊有這種圓滑有方寸之人不是壞事。“如此，那便多謝了?！狈疥囈姵蓢d致不高，關心道：“國公爺可是有煩心事?！?br/>     成國公覺得方陣是個可相商之人：“不知方大人可否有空？”方陣沒想到是這一出，爽快道：“國公爺請吧。”
    真龍帝身邊的親衛(wèi)官員，為了方便，王宮之內都有自己的住處。但像成國公這種領兵之人，大多時住在城外，與大軍一起。
    方陣的住處與真龍帝的無量殿很近，就在無量殿后面。瓦剌人崇拜中原文明，且又篤信佛教。王宮上下，都有著一股禪意，具體表現在名字上。比如瓦剌王宮名神光，主殿名無量，后宮正殿名蓮生。
    瓦剌除信佛外，還十分崇拜匈奴?？傁胫驮缫呀涗N聲匿跡的匈奴攀親，有用金人祭天的習俗。
    瓦剌自打從韃靼分裂出去后，在尋找自我的道路上越走越遠。韃靼人信仰長生天，更多的是自然崇拜。而瓦剌則走上了強者崇拜之路。
    方陣所居之所物品齊全，沏茶、準備茶點、切瓜果一氣呵成。成國公哪有心情吃這些，將皇帝決定北上祭天之事說了出來。
    方陣聽后明了道：“陛下這是忌憚羅剎火|器，要親自會會才安心?！背蓢彩菗倪@個：“那羅剎火|器神鬼莫測，陛下萬萬不可以身犯險！”
    方陣給成國公倒茶：“國公爺對火|器了解多少？”成國公聽明白一些：“還請方大人賜教。”
    方陣道：“下官有幸抓到幾個羅剎俘虜，倒是審出了些端倪?！背蓢撔氖芙蹋骸胺酱笕苏堉v?！?br/>     “這羅剎世界，極為復雜。諸國林立，且相互通婚，就算是女子，也是有繼承權的。有的國家女子甚至可以繼承王位，傳承血脈。”方陣剛起個頭，便將成國公鎮(zhèn)住了：“果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br/>     方陣也覺得不可思議：“單說這北面的羅剎國，信奉一個什么教，初時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城邦。后來，有一位城主，娶了南邊一正統的亡國郡主，直接宣稱自己繼承了他們那個教的正統，是所有羅剎城邦的主人。這才以此為契機，逐漸統一羅剎?？捎忠驗楦火埖奈鞣經]有立足之力，這才逐漸向東發(fā)展?！?br/>     成國公點點頭：“此事老夫也有所耳聞，初時還覺得不可思議。如今看來，女子及其子女擁有繼承權的話，那便解釋的通了。不過，女子擁有繼承權，羅剎人子嗣艱難嗎？”
    方陣了解到的是：“羅剎人同我們不一樣，他們信的什么教有嚴格的教義。除了正妻所生子女，其余子女統稱私生子，不能繼承姓氏，沒有繼承權的?！?br/>     成國公明白了：“原來日此，倒也有趣。方大人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