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無邪。
    康王元禎有個習慣，準確來說是愛好。無聊的時候、心情煩躁的時候、需要思考的時候最喜歡抄書。
    抄書的范圍，又僅限于四書五經。這些年下來，不知道抄了幾個來回?？低踉鷮嵉幕竟鸵皇趾米郑褪沁@么來的。
    例如今日，康王寧愿躲在書房抄書，也不愿混跡后宅，與妻妾們聊聊我我，太累了。康王有的時候想不明白，康王府明明是他家，可為何沒有歸屬感？所有人都盯著思無邪，想要入侵他最后一方凈土。
    鈴鐺端著一杯冰糖菊花飲走了進來。“陛下，夜深了，歇了吧！”
    康王完全沒有睡意，他從小就是個覺少的孩子，也是安靜喜歡思考的孩子。元禎并不是天資聰穎的孩子，從懂事起，便已經是大齊王朝最尊貴的二皇子殿下。
    那個時候的小元禎，有母親有兄長，每日樂呵呵的，從未覺得父皇的空缺有什么不妥。兄長元祁只比他大了幾歲，卻是小大人模樣，格外懂事早熟。用自己小小的臂膀，保護母親弟弟。
    小小的元禎對皇位有一些模糊的概念，那是哥哥的東西。哥哥對他最好了，元禎絕不會搶哥哥的東西！
    元祁的死，是皇后、康王心中永遠的痛。母子兩極有默契，關于元祁的一切絕口不提。好似不說，便代表不存在似的。
    皇后和康王，先后數年，一直在追查元祁的死因，最終一無所獲。元祁是得急病去的，完全沒給親人反應以及接受的時間。
    有年中秋宴，皇后喝多了。康王送母后回宮。聽到皇后胡亂的醉話：“都是……報應……報應……”
    元禎趕忙打發走身邊人，自己守著母后?；蕦m中最是沒有秘密，這樣的話傳到皇帝耳朵里，不堪設想！
    “又有皇子夭折了？”皇后身邊最得用，也最得信任的是徐姑姑。這位徐姑姑是陸家的家生子，從小伺候陸承苒，感情非同一般。
    陸承苒成為燕王妃后，為徐姑姑尋謀了一份不錯的親事。男方是一位低階軍士，還被送到了陸承焉麾下，小日子很是愜意。將來在陸家的照料下，加官晉級，徐姑姑也是位官家娘子了。
    偏巧世事難料，徐姑姑和丈夫感情不睦，死活要回到陸承苒身邊伺候。徐姑姑夫家自然不敢得罪皇后身邊的管事大宮女，這些年除了過節，很少走動。就算是這樣，皇后看在徐姑姑的面子上，對她的夫家人依舊照料。
    由此可見，娶個好媳婦的重要性。只要不當大爺，媳婦看不上的肉湯都是香的！
    “前幾日欣貴人產下一位小皇子，生來不足，活活餓死的。陛下嫌棄不吉利，草草送出宮了。聽說是交給了欽天監安葬?！睂m里面的大事小情，沒有徐姑姑不知道的。
    在天德帝心中，兒子也是分三六九等。這位于最上層，皇帝的心肝寶貝，自然是徒然夭折的皇長子元祁。
    懷敏太子元祁陪葬天德帝慶陵。其他的早夭皇子，能隨葬懷敏太子墓園，說明在皇帝心中還能排的上號。
    只有能跑能跳能說話的早夭皇子，才有隨葬懷敏太子墓園的資格。像欣貴人產下這種的皇子，天生不足，皇帝也嫌棄不吉利的，統一交給欽天監安葬。就差不承認那是他兒子！
    康王粗略算一下：“已經夭折了十二位皇子，不知這個詛咒還會持續到何時。”元禎又不傻，親爹的皇位是如何得來的，他一清二楚。
    如果說，一開始兄長元祁的死，只是意外的話。這些年接連夭折的孩童，已經不能用“意外”兩字來解釋了。
    皇后說這一切都是“報應”，可在康王看來，這是“詛咒”，是無辜枉死之人的怨恨。可明明是父皇的錯，為何要報應在無辜的孩童身上呢？犯錯的人反而活得好好的，享盡人間富貴？
    徐姑姑惶恐：“二殿下慎言！這是大忌諱！”元禎不在意道：“姑姑放心，我有分寸的。”徐姑姑欲言又止。
    “母后心里苦，我都知道。姑姑你說，如果我們一家還在燕王府，大哥會不會還活著，母后會不會高興些？”
    元禮是個刻薄狠厲喜歡走極端的性子。元禎無法想象，如果元禮登基為帝，迎接他的將會是怎樣的未來。元禎有母親妻兒需要保護，必須變得強大。這是一場必須勝利的戰役，沒有是退路！
    無法繼承皇位的嫡長子，元禎不想活成一個笑話！
    “父皇身體如何？”皇后傳來的消息，皇帝的身體并沒有看上去那般好。自皇帝回京后，所有的脈案藥渣都有專人看管處理，就連最得信任的華寄錦，都摸不著邊。
    皇帝的身體，是這場戰役的關鍵，喜好則是制勝點。而戰役的時長，則決定著招式的大小。是小火慢燉徐徐圖之，還是大刀闊斧快刀斬亂麻，康王慎之又慎，萬不能走錯。
    康王仔細想來，安王上躥下跳這些年，本事并沒長多少。要是父皇真的不久于人世，戰役贏得不要太輕視。
    怕就怕，父皇纏綿病榻，脾氣越來越古怪，這就有些不好辦了。
    “徐姑姑傳來的消息，陛下的舊疾復發，腿傷越發嚴重。如果在這樣惡化下去，恐怕傷腿保不住了！”負責研磨的叮當回答說。
    康王心想，真是怕什么來什么。
    康王對自己這個皇帝爹，還是有幾分了解的。一愛皇位，二重面子。一趟泰山行，里子面子丟了個精光，要是連皇位都坐不穩的話，不發瘋才怪！
    為了避免被皇帝爹的怒火燎原波及，康王決定讓安王擋在前面，承接滔天怒火。安王這個蠢貨，當個燃燒的盾牌非常合適！
    早已經長大的元禎，已經錯過了渴望被父親認同的年紀。既然討天德帝喜歡這條路行不通，那就讓對手更加討厭不就行了！
    想到元禮、想到沈家，康王就生氣。他的母族興慶侯陸家開國功臣出身，夠體面了吧！可皇帝看的緊，每動一下都要小心翼翼的。
    反觀沈家，賣女兒上位，商賈出身，有錢還不要臉。元禮能過上揮金如土的生活，能大肆收買朝中大臣，全部離不開沈家的支持。
    一個銅板難倒英雄漢，再尊貴的身份，也換不成金燦燦的金子。可打探情報、籠絡人心，離開錢財怎么成？
    缺錢的康王只能自己想辦法，拿出好不容易攢下的家底，派心腹前往廣州做茶葉、絲綢生意。多年努力下來，收獲頗豐。
    賺錢的鋪子都不敢開在京城，這個皇子當的，可真是憋屈！
    “廣州那邊的賬冊還沒送回來？晚了幾日，不會是遇到麻煩了吧？”王府開銷過大，康王有些缺錢。
    鈴鐺躬身回稟：“回陛下，徐掌柜傳信，路上有些耽擱，不日便到。”康王筆下不停：“老徐親自回來？不年不節的，老徐回來立馬帶他來見我?！薄笆??！扁忚K退至一邊。
    康王總算覺得累了，放下毛筆轉動手腕：“華寄錦的行蹤可曾查到？”鈴鐺跪倒在地：“奴才無能?！?br/>     康王笑了：“華寄錦這點兒本事都沒有，如何能成為御前第一紅人？打探華寄錦行蹤的人可不少，不是無功而返就是再也沒有回來。華寄錦，真是頭猛虎！還有其他事情嗎？”
    叮當說道：“王妃的家人已經派人保護起來，沒發現異狀。小世子身邊也很安全，府中暗探數量沒變。”
    比起對手，康王更怕自毀長城的隊友?？低醺匀皇侵刂兄兀耆谡瓶刂小?br/>     鈴鐺接著道：“殿下，安王安插的工部的人，好像惹了麻煩。安王想放棄他又舍不得。”這個有意思，康王問：“多大麻煩逼得老三自斷一臂？”鈴鐺羞愧：“還沒有查出來?！?br/>     康王心中嘆氣，這消息不靈通，真跟聾子瞎子似的！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身邊得用的人太少！
    “叮當，沈家被送去華陽觀的五姑娘如何了？”叮當心中疑慮，殿下為何關心沈家女子？“看起來極為老實，暗地中向安王殿下求救。”
    康王很滿意：“沈家女還坐著沈淑妃第二的美夢，也不看看元禮什么資質！沈七呢？本王記得他們姐妹兩年紀都不小了?！?br/>     叮當大約明白康王的打算：“沈七姑娘今年十七，之前仗著沈淑妃，心傲氣高。現如今沈家女名聲不好，大約要蹉跎年華了?！?br/>     康王直接道：“想辦法將沈七送進老三府中。讓父皇好好看看，孝順的好兒子是個什么德行！”叮當領命：“殿下放心，保準做得滴水不漏?！?br/>     康王心中還是有些遺憾的，沈五是比沈七更好的人選。沈五還比沈七更加沒腦子。可惜，為了不被皇帝察覺這暗中的小手段，只能退而求其次！
    “你們覺得，華家五姑娘如何？”康王很是厭倦現在的生活，在外要應付皇帝爹，不能太聰明又不能蠢得無藥可救，還有拉攏朝臣接受他們的打量。回到家，康王府能稱之為家嗎？這里是個規矩大過天，所有人都像提線木偶般死板的地方。
    康王希望擁有一個輕松自在的生活空間。讓他可以暫且忘記所有的紛擾，偷得浮生半日閑。既然母親喜歡華五，不妨一試。與活潑可愛的姑娘為伴，生活也許能多一些盼頭。
    康王話音剛落，鈴鐺、叮當默契對視后。鈴鐺先開口：“奴才聽說，華五姑娘最是會玩。光是南薰館飼養的動物，那是天上飛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應有盡有。今兒打馬球，明兒蹴鞠，后兒辦詩會，大后兒以畫會友，再然后泛舟撲魚，斗雞斗蛐蛐，就連那風箏都能斗上一斗。再搭個戲臺，那可真是一個月都不停歇。我們王府，一定熱鬧極了！”
    叮當接話了：“可我聽說，華五姑娘可兇了。一手鞭子使得出神入化。這要是一言不合……”
    康王好笑，看向叮當：“莫不是怕本王挨打？”叮當要跪，被康王扶住?；炭值溃骸芭静桓摇！笨低跬耆簧鷼猓骸澳蔷褪桥卤就鯌謨攘耍謨刃┮埠?，家和才能萬事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