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亮哭聲余音繞梁，華自閑放下手中活計，來到小家伙近前：“阿焉醒了，怎么？害怕了？這里是齊圣殿，是阿爹阿娘處理公務的地方。”
    華自閑抱著阿焉介紹齊圣殿內的一切：“這是奏折，這是朱筆，這是印章，這是硯臺……等阿焉開蒙習字，阿娘為阿焉準備最好的文房四寶。你阿爹的字寫得極好，同阿娘一樣用你阿爹的字描紅，好不好？”
    小阿焉也不知聽懂沒，看模樣倒是津津有味。華自閑沒急著送他回聯璧殿，讓這小家伙陪著辦公，隨便丟了只毛筆和一本畫冊給他。
    畫冊是華自閑親手畫的，除了惟妙惟肖的小動物外，剩下大多是紫微宮的景致，小家伙很是喜歡，指著撲球的貍花貓叫個停。
    這小魔星也有乖巧體貼的一面，大約是明白華自閑公務繁忙，大多時間自娛自樂，無需奶娘陪著他玩。只有餓了、渴了、不舒服的時候，才會出聲示警。一本畫冊足夠他玩好長時間的。
    小嬰兒覺多，吃飽后又重新睡下。等再睜開眼睛，又換了陌生環境。可能有經驗了，這回沒放聲啼哭，而是亂動四肢呱呱亂叫。
    抱起安撫他的，是一雙有力的臂膀：“初一醒啦。聽說今日弄壞了你阿娘的瓔珞，還扯著她的臂釧不松手。真是個淘氣包。”
    初一好似聽懂了，嗚嗚叫著不停。真龍帝看向白鶴。白鶴拿出臂釧：“雁回殿下沒辦法，只得取下這臂釧。小殿下這是向您炫耀呢！”
    白鶴說得果然不錯。初一見到那臂釧，急切想要抓在手中。奈何純金鑲嵌寶石的臂釧分量十足，不是他一個小嬰兒能承受的。
    這孩子不知放棄，抓著上面凸起的寶石不放，小模樣可憐極了。真龍帝尋了個鏈子將臂釧掛在初一脖子處，沒過多久初一便不舒服的亂動。真龍帝取下臂釧，這下初一不再抓著不放，真是個乖孩子。
    真龍帝順手將初一拋了起來，一瞬間的騰空讓小嬰兒有些呆愣，不知該做何反應，瞪大眼睛感受“飛翔”的快樂。
    穩穩回到父親臂彎的一剎那，小嬰兒笑了出來，歡喜順著聲音傳達，感染了所有人。白鶴道：“小皇子像陛下，膽子大。”
    真龍帝逗兒子開心，順手又丟了幾個來回。直到初一眼睛沒那么清明，大概有些眩暈后，將初一交給白鶴照顧。
    “這孩子膽子比他阿娘大，他阿娘小時候淘氣爬樹，結果不敢下來，掉了好多金豆子。”養孩子，真龍帝是專業的。
    這段故事白鶴同樣親身經歷，彼時她還只是名居苑書房的掃灑侍女。當日五郎主被困在樹上，越發沒力。
    陛下當機立斷，命人準備網兜，在樹下等待接應。自己則親自上樹，抱著五郎主一起摔到了網兜上。
    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老爺竟全然未知，晏然堂的夫人知曉后，不過是關心少爺姑娘的身體，并未出言責備。
    白鶴當時年紀尚輕看不明白。只是覺得少爺少年老成，成長飛快，已然能當家做主。將來不必受華夫人擎制。
    神都苑內自西向東有水系流經，開鑿成了運河模樣，再由凝碧池向東，匯入洛陽水系。此處水系不比紫微城寧靜，更加湍急，旋渦也多，野趣十足。
    真龍帝抱著初一來到棧橋上時，華自閑早已經在畫舫中等候多時，聽到聲音出門迎接，手臂舉過頭頂：“元家哥哥！”
    真龍帝快步走了過去：“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們黏黏瞧著有些不一樣了！”華自閑開心：“大哥果然慧眼如炬，什么都瞞不過你。”
    華自閑換了身漁家女打扮，準備親自下水采蓮。沒了皇后繁重的華服，腳步越發輕快：“大哥，這畫舫有三層誒，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畫舫，好有意思。”
    真龍帝提議道：“既然喜歡，我們在畫舫上多住幾日。”華自閑興致勃勃：“聽人說船上晃動，要習慣好長一段時間，還有人暈船，比悶在馬車里還嚴重。”真龍帝還是那句話：“試試不就知道了。”
    小阿焉不甘寂寞，伸著手要抱抱。華自閑并沒有接過，而是逗弄著兒子：“阿焉好精神，是不是也喜歡這里？”
    句式太復雜，小嬰兒聽不懂，一心想要阿娘抱他。華自閑耐不住他，伸手接過，順便還掂了兩下。“阿焉有些分量了。為娘可要好好練拳才行，要不然將來抱不動我們小阿焉了。”
    小嬰兒還是沒聽懂，執拗的與母親分享起下午的奇特經歷來。小孩子的快樂就是這般簡單，華自閑雖沒聽懂，跟著兒子一唱一和很是歡樂。
    真龍帝作為補充，講解了剛剛的“飛天行動”，華自閑了解：“小孩子都喜歡這些。前些日子接到二姐姐家書，二姐姐還抱怨二姐夫是個白面書生，不能幫著孩子上樹采果，惹得孩子大哭了一場。”
    秦家講究文武兼修，看來是疏于鍛煉。
    晚膳擺在畫舫三層，這里是半露天構造，依欄遙望，心曠神怡。因著追求秦淮風情，菜色以淮揚菜為主。江河湖鮮樣樣俱全，清鮮平和。
    全都是華自閑喜歡吃的。像什么清蒸蟹粉獅子頭、文思豆腐、水晶肴肉、砂鍋野鴨、清燉圓魚。其中清蒸蟹粉獅子頭，華自閑只給真龍帝留了一點點。
    “你呀，不止模樣同父親長得像，口味也幾乎一模一樣。父親也最喜歡這清蒸蟹粉獅子頭。”真龍帝看著華自閑吃，比他自己吃還高興。
    華自閑好奇很久了：“大哥為何沒有偏好？大哥究竟喜歡吃什么？”誰知真龍帝來了一句：“大哥最喜歡你！”
    華自閑服了：“哥！”真龍帝笑笑：“這些都是小事，無所謂喜歡不喜歡。大哥要做的，是如何讓燕戾喜歡我、器重我。既要投其所好，又要不漏形跡。時間長了，那還顧得上喜歡不喜歡。
    ”
    真龍帝自顧自說道：“其實討好燕戾很簡單，他是個特別好揣測的人。他贏就贏在，皇祖父從未懷疑過兒子，也沒覺得這皇位有多大的吸引力。仁宗爺子嗣眾多，其他兒子捆在一起，也比不過皇祖父。皇祖父完全是被保護著繼位。孝恭仁皇后過去，父皇長成了半大孩子。朝堂斡旋，皆是仁宗爺親自傳授。皇祖父被捧著長大，自然不懂嫡次子的心思。可嘆他老人家降服漠南、漠北草原。到最后，竟然死在親生兒子手里。”
    華自閑擔憂：“哥……？”
    真龍帝笑笑：“燕戾一直想證明自己，不想活在父親的陰影下。對于他來說，父親只是個模糊的影子，而兄長才是沉重的大山。只要表現的被狀元郎父親壓得喘不上氣又不服輸，這份投名狀，便交好了。接著繼續緊盯燕戾最遺憾且不能改變的兩處。一是痛失范陽九州。二是后繼無人。燕戾心中的完美繼承人，最簡單不過。不過不得不說，血緣最是奇妙，想要否認都難。我與燕戾即有不共戴天之仇，又是血脈相連的親叔侄，本就是元家好兒郎，哪還需要裝。不知該喜該悲，我們在模樣秉性上，都像極了武宗爺。”
    半生為討好仇人而活，還要看起來鮮衣怒馬、肆意瀟灑。哪里還能顧及真正的喜好！如今雖已塵埃落定，成為九五至尊。回首前半生，失去的終究是失去了。
    華自閑吃到西瓜酪心滿意足：“以后呀，我喜歡吃什么，大哥便喜歡吃什么！”真龍帝又不是沒有味覺，敬謝不敏：“沒鹽沒味，偶爾吃吃，勉強湊合。”
    燕戾是炙肉高手，好好的流觴殿，被用來開炙肉大會。燕戾興之所至，經常親自賜炙肉給臣子。身為燕戾的貼身近臣，真龍帝羊腿、羊排沒少吃。時至今日，依舊保留了燕戾的飲食習慣。
    哦對了，燕戾還喜食胡椒，抹滿胡椒末的羊腿，對于喜食清淡的華家父女來說與噩夢無異。
    不知是抗拒燕戾本身，還是胡椒味道濃烈。真龍帝保留下的羊肉與胡椒，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不好吃、不愛吃與不能吃、吃不下還是有本質區別的。
    畫舫駛入凝碧池，華自閑同阿焉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同時發出“哦……”的感嘆聲，不愧是母子！
    真龍帝站在華自閑身后：“秦淮風情，怎么樣？可還喜歡？”華自閑點頭如蒜：“喜歡，超級喜歡，大哥最好了！”
    凝碧池上船如入星子，有采蓮的小漁船，還有歌舞笙簫的畫舫，更有以船為家的“百姓”正在船邊梳洗。
    船上的燈火映襯在池水上，平添增加了不少煙火氣。仿佛真的駛入尋常百姓家，新奇又向往。
    阿焉被船頭船尾懸掛的燈籠吸引，咿咿呀呀叫個不停。白鶴抱著他到船頭看燈籠，這才消停下來。
    真龍帝被兒子逗笑：“這孩子倒是精神。”華自閑心思不在兒子身上：“他呀見著什么都新鮮。”
    突然，鼓聲自遠處傳來。真龍帝提議說：“聽著很有意思，我們也去看看？”華自閑興致勃勃：“好呀，開船。”
    畫舫啟動，四周漁船退避。遁著鼓聲尋來，只見幾艘畫舫連在一起，人影幢幢，飄散這脂粉香。
    華自閑看明白了：“這是姑娘們在斗舞？”真龍帝點頭：“應該是。瞧著怪熱鬧來的。”華自閑想到了什么：“難道是傳說中的選花魁？”
    真龍帝問她：“黏黏喜歡哪個？”華自閑哪里能確定：“好戲還沒開場，急什么？”畫舫停靠在最佳觀賞點，華自閑吃著船點目不轉睛。
    真龍帝扭頭問她：“喜歡？”華自閑反問：“大哥不喜歡？”真龍帝興致缺缺道：“看多了都那樣。”
    華自閑不信：“大哥又沒去過秦淮。”真龍帝回她一句：“萬變不離其宗。洛陽可是國都，哪能落于下風。”
    華自閑好奇：“大哥當指揮使的時候，這些地方沒少去吧？”真龍帝并不太想回憶的樣子：“嬌滴滴的花魁背后都是有主的，為了讓那位放心，時刻都要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