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徐筠不吭聲,不動聲色地擰緊了酒瓶。
不能指望他主動說什么了。
顧檸西又問:“既然是睡不著的話,不如跟我聊會兒天?”
她掃了一眼桌上滿滿當當的助眠用品,心里忽然有些擔心他的身體狀況。
他今天一定是因為沒了吃安眠藥,才失眠到現在。
看樣子,是已經產生依賴性了。
休戰。
她不跟病人計較。
顧檸西挑了個話題:“公司的那些事,你打算什么都不說嗎?”
徐筠一頓,眼神偏移幾公分,直直落在茶幾下面折疊好的報紙上,“沒必要,你已經全知道了?!?br />
顧檸西搖頭:“那和你親口說出來的不一樣。你親自對我講一遍,可能會好受點?!?br />
人失眠,只要不是身體原因,那必然是精神出了問題。
她懷疑徐筠是吃藥把腦子給吃壞了,性格才這么不討喜,連帶影響了人際和睡眠。
徐筠垂著眼,若有所思。
顧檸西坐回去,離他近了點,趴在扶手上:“我在聽?!?br />
光從格窗里透進來,世界靜謐,偶爾幾聲鳥叫和車聲傳來。
“最近公司大裁員,”徐筠疲憊地閉上眼,“被撤掉的那些人,都是徐家的長輩?!?br />
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信息。
只是若非她有心留意了一下,只怕他會永遠默不作聲。
顧檸西點頭,順便拿了桌上一顆糖,剝開便往嘴里送:“發生了什么?”
徐筠避而不答,“沒什么,形勢需要。”
顧檸西嚼著糖果,含糊不清道:“還有呢?”
他道:“我親手撤的?!?br /> 他聲音漸冷:“就如同他們所說,我忘恩負義,不念舊情?!?br />
這話等于沒說。
徐筠寡情的特點,她是見識過的。
沒成想,外界對此一無所知。
如果他們親身體驗過徐筠私下里的為人,恐怕就不會對這種情況大驚小怪了。
以他的性格,大可不必關心那些外界言論。說歸說,事情該怎么辦還是怎么辦。
顧檸西一邊握著手里的糖紙,一邊惋惜道:“倘若他們真的做錯了事,你就是把他們送進監獄也不過分?!?br />
徐筠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卻是露出了個意味不明的笑:“你已經吃了半盒糖了。”
顧檸西拿糖的手赫然一頓。
說話的時候,不做點什么,總歸是太單調了。雖然無傷大雅,但實在是會給人一種不太認真的感覺……
她訕訕收回手,手掌里的糖果扔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
“你也來一個?”
她舉起糖,遞到他面前。
徐筠移開臉,視線默然飄向窗外,算是無聲的拒絕。
“不要往心里去,他們賺了錢又不給你花,你那么在意別人干什么,再說……”顧檸西吞掉最后一口軟糖,努力勸慰道,“再說了,這不是還有我嗎,要是有人欺負了你……”
“此事與你無關。”
徐筠冷嘆,及時結束了越扯越偏的話題。
顧檸西閉上了嘴,一雙圓眼仍是有些狐疑地盯著他看。
這么快就不需要她了?
說起來,事情也的確難辦。
徐若川去世,公司大廈將傾未傾。那些人能在徐若川手下安分守己,卻不一定能在徐筠任上盡忠職守。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大概率無人會放在眼里。
如若不使點強硬的,可能真的控制不住局面。
她又有些慶幸。
他和她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倘若徐筠失敗了,她不也得玩兒完?
見她低著頭,不知又在胡思亂想些什么。
徐筠仍舊眉眼冷冷,“你只負責花錢就行了?!?br />
和徐若川一樣的做派,凡事不讓她插手。
壟斷一切信息縱然是對她的保護,卻也有一點歧視的意味在其中。
在他們眼里,她是只負責吃喝玩樂的大小姐,手無縛雞之力,不知柴米油鹽貴,也解決不了任何難題。
顧檸西看向他。幾分失落,又有幾分憂愁。
男子的清冷之下透著沙啞的疲倦。
如同一座鐘集神秀的高山,隔著厚厚的云,讓人瞧不真切。
“你是徐家的繼承人,當然得從徐氏大局出發,而不是只顧某些小群體的利益。在商言商,不夠格的人不該留,你做得對?!彼ǘǖ溃靶焓迨蹇隙ㄒ矔С帜愕摹!?br />
錢上面的事,徐家向來沒有虧待過她。她的立場,就是徐若川的立場,也是徐家的立場。
徐筠倒是笑了一下,沒還嘴。
顧檸西低下頭,有些疑惑。
他在笑什么?
笑她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公主,妄自評判商界風云?
還是笑她不自量力,以為真的能夠體諒他的心情?
小姑娘攥了攥手中的杯子。
許久,像是積攢夠了力量,她抬眼回應他的目光。
然后小心詢問起了別的:“那你呢?他們沒把你怎么樣吧?萬一之后要是有人報復你怎么辦?”
徐筠沒料到她會這樣問。
話題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他自己身上。
他垂眼看向這個向來生分的女生。
只見她凝神望著自己,表情不似虛情假意,甚至有幾分設身處地的憐憫。
什么地方,悄悄震動了一瞬。
轉眼又被他打消。
他忽然想起,自從她剛來徐家,就經常這樣遠遠地望著自己。
好似總能洞悉他的情緒,然后開始暗自腦補他悲慘的過往。
發光發熱的太陽,總想著照顧到身邊每一朵花草。
但這光熱卻有些護短,只限于身邊幾寸親近的土地。若是不認識的外人,她倒不會過于上心。
當真是……奇怪的熱心腸。
他有些意外地移開目光,不置可否,“不會?!?br />
干脆的語調,是沉著的自信,和萬無一失的冷靜。
是不會報復,還是根本沒機會報復?
顧檸西默默收回問句。
這人有點狂。
但他能好端端坐在這里,便已經證明了賭局的勝負。
短短兩個字,給她吃了一劑定心丸。
顧檸西長長呼出一口氣,把藥片往他那里推了推:“你實在睡不著的話……那……也可以吃一點點?!?br /> 她緊緊按著藥盒,生怕他服用過量,“但就一點點哦,這東西還是得遵醫囑。明天你還是去醫院看看吧,總這樣失眠也不好。天天不睡覺,會出人命的?!?br />
畢竟,徐筠好好睡覺,安心賺錢,她才能有錢花不是……
徐筠淡淡看向她:“你真的……不打算走了?”
像是在做確認,好安撫一個懸而未決的心。
“你還在這呢,我哪能輕易離家出走呢?!?br /> 顧檸西笑彎了眼睛,歪著的腦袋頗像仗勢欺人的驕縱小女娃,“而且這里是徐叔叔的家呀?!?br />
“當然了,離開這里我也沒地方去?!鳖櫃幬魅跞醯馈?br />
“那就好?!毙祗廾鏌o表情地躲開了她的笑,雙手卻安然地落在了扶手上,低垂的睫毛掩去了最后一絲浮躁。
也許徐筠自己都沒有發現,在他這里,顧檸西早已扮演起家人的角色。
不管當初是被迫妥協還是主動讓步,礙于徐若川的存在,他一直是默默忍受著她的驕縱脾氣的。
一個過分冷清的人,雖不參與這份熱鬧,卻也將看熱鬧作為了常態。
顧檸西又插了一嘴:“不過,你該慶幸叔叔接回來的是我,而不是一個調皮搗蛋的弟弟。還是妹妹好,對不對?貼心小棉襖,溫柔懂事又聽話。”
徐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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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下,我去給你找個故事書念念?!?br />
顧檸西從柜子里,翻出來本年代久遠的童話故事集,獻寶一樣攤在桌上。
只見徐筠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隱忍著幾分訝異和抗拒。
有一種被比自己小的人當成孩子哄的感覺。
不要說現在,就是他小時候,都沒人給他講過童話故事。
顧檸西沒覺得哪里不對,“我小時候,就是這么哄顧欽睡覺的,每次他鬧騰的時候,聽聽故事就困了?!?br />
“你確定不是你念的太無聊了嗎?”
徐筠反問。
顧檸西暗暗白他一眼,“不無聊還睡不著呢,你真以為就是為了講童話故事嗎?!?br />
她把徐筠拉回房間,安頓他躺下。
然后支著胳膊翻了幾頁,選的是最乏味的章節。
“從前有個灰姑娘,親媽早死,親爹續弦。后媽帶過來三個惡毒繼姐,從此開始對她慘無人道的奴役生活……”
徐筠一動不動,凝神望著天花板。
顧檸西看了他一眼,“閉眼?!?br />
想睡覺怎么還睜著眼聽故事。
徐筠皺了眉,最終還是慢慢合上眼。
顧檸西滿意地繼續念書上的故事:“繼母和繼姐心腸歹毒,嫉妒灰姑娘的美貌和氣質,總是讓她干最臟最累的活兒,吃飯也不讓她吃飽,每次都給她一點剩飯打發掉……”
“灰姑娘的父親呢?為什么任由自己的親生女兒被虐待?”
徐筠又忽然發聲,悠悠抬眸看過來。
看樣子是對這點漏洞疑問很大。
顧檸西支吾幾句:“可能他是贅婿?在家里沒什么話語權?”
她連忙制止徐筠接下來的提問,“為了給女兒尋找幽谷中盛開的第一朵玫瑰,父親在一次冒險中不幸去世,死之前還在不停念叨灰姑娘和他前妻的名字?!?br /> 她特意強調了這句話,向徐筠表示:這個父親還是個長情之人。
徐筠倒沒什么反應。
顧檸西繼續念:“后來,繼母成了家里的女主人,經常在家里舉辦晚會,結交城里的名門子弟,為的就是給自己的兩個女兒尋個好夫婿……”
“這時,宮中的王子也要舉辦舞會,邀請全城的女孩兒參加。實則是國王想借舞會之名義,給王子選個最合適的王妃……于是一家人盛裝打扮去了宮廷里,而灰姑娘則被排擠在家中干活?!?br />
徐筠又道:“是個自私的父親。”
顧檸西:“?”
正常人不是應該去罵惡毒繼母和刁蠻繼姐嗎?
他繞過最大的反派,直接拿存在感最低的父親開刀是什么邏輯。
徐筠合眼假寐,聲音和思緒卻仿佛飄得很遠:“他為何要娶個繼室給自己添堵。”
徐筠:“既然他忘不掉自己的前妻,就應該同她一起走,而不是茍活于世,玩弄其他人的感情?!?br />
顧檸西:他是不是最近被打擊得太狠了,以至于腦回路也和正常人不一樣了?
她試圖反駁:“成年人了,想結婚就結唄,那是人家的自由。誰說妻子死了一定要殉情的,那不太偏激了嘛。說不定人家后來又遇到新歡了呢,哪有玩弄感情。”
徐筠沒有任何動作,長睫閃動了一下。
如果不是躺在床上,他一定會搖著頭否認。
但現在的他只能看著天,思緒去到很遠的地方,冷冽道:“他真的愛灰姑娘的繼母嗎?不過是前妻的替身罷了。從一開始他就不愿插手家中事務,只有到死才良心發現,想起來自己的親生孩子。”
“他真的愛灰姑娘嗎?寧愿為了一朵花葬身谷底,徹底斷了灰姑娘的最后依靠,他究竟是清醒還是愚蠢?”
顧檸西:……
徐筠:“他從一開始就很自私。”
“他的前妻早逝,升入天堂,而他自殺就會下地獄?!?br />
“所以他不能尋死?!?br />
“他只不過借著為女尋花的由頭,找到了個干凈一點的死法,騙過上帝,在天堂與前妻團聚。”
顧檸西:“……筆給你,你來寫?!?br />
徐筠置若罔聞,跳過她的揶揄:“繼續念?!?br />
顧檸西嘩啦啦連翻好幾頁,薄脆的紙張呼呼作響,帶起的風吹亂幾縷劉海。
遇到較真的人,心態真的會炸。
她有些心不在焉,直接挑了最后一段:“最后真相大白了。繼母和三個繼姐惡有惡報,生活窮困潦倒,只能靠乞討為生,過著無比凄慘的生活。而灰姑娘和王子則相知相守,在皇宮里舉辦了盛大的婚禮,過上了幸福美滿的生活……”
終于結束這個漏洞滿滿的故事了。
童話里都是騙人的,有的時候,可能連作者自己都不明白為什么要設定那么離奇的劇情,讀者卻各執己見,為此吵翻了天。
灰姑娘的父親為什么要續弦?
有人說他缺錢入贅,有人說他是為了維持一個完整的家。
如若歷史上確有其人,都過去了那么久,誰又能知道暗藏的真相呢?
她合上書頁,看了一眼書籍的封面。
暗色的腰封上,是血一般嫣紅的花體字??粗涿膊粨P,卻是絕版貨,版本很老,標價自然也不菲。
里面的紙張也很舊,少數幾頁有人為翻動的折痕。
她只知道柜子里有這本書。
卻沒想過,徐家居然也會有童話。這本書是誰買的?讓誰看的?
她微微思忖,余光瞥向床上的人影——徐筠竟早已睡著了。
呼吸輕勻,看起來格外恬美嬌艷。
這個時候的他顯得人畜無害,倒讓顧檸西覺得他年紀其實沒有想象中那么大。
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入睡之后都像卸下防備的小獸,收斂起一切鱗爪,只是放空般的平靜。
她將收好的童話書放在他枕邊,溫溫看他幾秒,最后無聲退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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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第一縷光照到床鋪之上,窗外一片晴好景色。
斑駁的日影游弋著,喚醒了床上人的眼睛。
徐筠抬眼,怔怔看向自己的手。
他忘記了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
又垂首看見窗邊合上的書本,一如昨晚她來時的痕跡。
或許……真的有別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