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八章
    黑烏市經濟特區市委書記趙政策的辦公室里，政法書記兼公安局長馬風謠很是恭敬地半個屁股坐在沙發上面，茶幾上的熱茶是一口都沒敢去喝。
    “有什么事情嗎？”趙政策有些放松隨意地靠在沙發上，輕聲問了一句，“老馬，你還是第一次來我這個辦公室吧。”
    “我覺得烏山區的公安系統里面存在很嚴重的問題。”馬風謠的身子又坐直了一些，“特別是底下的一些煤礦主，估計是有人給他們充當保護傘。”
    “哦，有什么證據嗎？”趙政策皺了皺眉頭，“你已經在著手調查了嗎？”
    “沒有。”馬風謠馬上回答說，隨即又補充道，“在公安系統沒有整頓好之前，去調查這個煤礦主的事情，只怕有些難度。”
    “嗯。”趙政策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個馬風謠還是很有腦筋的，“那就想辦法先整頓一下公安系統。”
    “書記，我力有未逮啊，最好是您親自下個指示。”馬風謠訕笑著說。
    “我下什么指示？”趙政策沒好氣地反問了一句，“我對烏山區的公安系統也不是很熟悉啊，總不能亂下指示吧。”
    “書記，您看看這個。”馬風謠趕緊從公文包里掏出了幾張紙，遞給了趙政策，討好地說，“書記，這是一個外來農民工寫給我的一封投訴信。”
    “哦。”趙政策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可越看下去，眉頭就皺得越深了，最后很是氣憤地在茶幾上拍了一巴掌，嚇了馬風謠一大跳。
    這封投訴信沒有具體提到要投訴哪一個人，而是用第一人稱寫下了寫信人自己的遭受到的侮辱與感受。
    下面是全文：
    我是一個來自西南省的農民工，今年三十四歲，在烏山市陽光機械倉打工。今年的九月十二日，是我一生中永遠不能忘記的日子。
    那天，我跟往常一樣，早上七點起床，吃完早餐后，大約八點鐘的時候騎上自行車去郵局給家里匯款。到了那里后，卻發覺人非常多，我排了一個小時的隊，還有老長一段。
    因為急著上班，我只好出來了。
    我蹬著自行車，大概騎了二三十米遠，覺得有人在追我。我回頭一看，是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我馬上警惕了起來。
    出于本能的反應，我對追我的中年男子笑了一下，點了點頭。可他還在追我，我就以為是社會上的混混，腳下加快了速度。那個中年男子看到我要跑，馬上急跑過來把我的自行車攔住。
    我問他：“你要干什么？”
    還沒等我說完，就跑過來三四個小伙子一擁而上，擰腳的擰腳，擰手的擰手，把我死死地按在地上拳打腳踢。
    當時我大喊救命，但是沒有用。
    過了一會兒，我被他們拖起來，手上也帶上了手銬，左右都有人夾著，頭也有人按住，就像殺豬一樣被他們拖進了一輛小型面包車里面。
    我坐在車中間，左邊是一個瘦一點的青年，右邊是個胖一點的青年。這時我發覺自己嘴上，鼻子上，臉上已經到處是血，雙腿很疼。
    我就問他們：“你們為什么要抓我，要干什么？”他們叫我不要說話，坐在我左右的兩個青年還動手打我的頭，然后車又繼續往前開，接下來他們就搜我的口袋，把我口袋里的錢都拿了出來。
    我很害怕，就問他們：“你們這時干什么，到底想要做什么？”
    坐在我旁邊的兩個人又打我的頭部和腰部。我說：“你們憑什么抓我，搜我的身？如果你們是執法部門，請亮出你們的證件，不然我死也不從！”
    這時，坐在車前面開車的司機拿出一個證件，打開后又馬上合上了。當時我看得不是很清楚，那個司機把證件收回去，就一拳打在我胸口上，再次把錢，廠牌，房間鑰匙全部拿了出來，放在右手旁邊，然后下車了。
    大概幾分鐘后，又來了個瘦一點的中年人，他先是打開車門，也不知道他說了什么，就向我的右胸打了一拳。他們的舉動使我很難相信他們是執法部門的人。于是，我又要求他出示證件。這個人跟司機的舉動差不多，這次我也沒看清他的證件號碼。
    一胖一瘦的兩個警察上車后，車向前行駛，其中一個問了我一些聽不懂的事情，幾分鐘后，車子停了下來。
    在這期間，我又看到了一個同我一樣遭遇的男青年，他也被五六個人像殺豬一樣又是打又是拖，往車上帶。
    沒多久，我又被帶著  往前行駛。路上，我問那兩個亮了警察證的人：“你們要把我帶到哪里去，你們究竟是哪里的警察？”
    其中一個人說：是東區分局的。
    聽到這樣的話，我心里安穩了很多。要真是黑社會上的，我口袋里的錢甚至我的生命都有可能失去。
    車又開了二十多分鐘，到了東區公安分局，車上的人把我帶到了一樓大廳，大廳里有拿著攝像機的人在迎接我們。
    當時，我的左右手被他們擰著，頭也被他們按著低下去。他們叫我蹲著，低著頭，讓他們拍照。大廳里有幾個像我這樣的人，當時我覺得自己受到很大的侮辱，真想站起來說自己是清白的，但又怕他們動手打我，所以還是沒敢說。
    之后我又被帶到了另外一個地方，然后把我的雙手銬在審訊室的鋁合金欄桿上，讓我站著，門口有那些看起來像臨時工的人看守我。
    當時我想：“到了這里，人身安全應該有保障了吧。”
    誰知，沒過多久，那個坐在門口，個頭不大，有點兒清瘦的像臨時工的人走過來，先問我是干什么的，我說是打工的，他上來就是兩拳一腳。
    大約十幾分鐘過后，又有兩個臨時工模樣的人走了進來，他們把門關上，問我是干什么的，我隨口說是打工的。另一個站在遠處的走過來，在我腰部狠狠踹了一腳。然后，一巴掌打在我后腦勺上，當時我哎喲一聲，隨后他們打開門得意地走了。
    不一會兒，又進來兩個人，一個個兒小，另一個個兒大。他們一進門，對我就是一頓拳打腳踢，讓我全身都是一陣疼。
    我絕望了，當時想：難道我就成了他們的活肉沙包嗎？怎么派出所里還會有土匪一樣的人？我既沒有違法，犯法，他們為什么如此對待我？這是一個什么樣的社會？
    我不敢再想下去。平時我對警察是相當敬佩地，今天的遭遇，徹底改變了我的想法。
    不知過了多久，又有人進來了。一個看起來像是正規警員，穿和襯衣的人，一進來就對著我屁股狠狠踢了一腳，然后再我的頭上打了幾下，打完之后就叫我在一個文件上按印。
    當時我也沒有能夠看清楚是什么文件，又被他們打怕了，他叫我按哪里我就按哪里。那個警員還拿我開心，叫我按在自己的鼻子上，我想不聽，他又要打我，后來沒有辦法，我還是按照他們的意思做了，按完之后，又把我銬回原處。
    我當時想到了死，人活在世上，遭受這樣的侮辱，還有什么尊嚴？既沒有犯法又沒有做錯什么事，卻招來如此打罵，難道外地打工的人就不是人嗎？就應該被他們這樣侮辱嗎？法律何在？
    時間緩緩地過去，又進來幾個人，他們把我手上的手銬打開，叫我去衛生間洗手。當我洗完手的時候，我看了一下鏡子里的我，臉上，鼻梁上，嘴角兩邊，嘴唇上全是血跡。當時在洗手間里，我還想他們提出自己小便很急，要求小便。誰知，他們卻說要等一下。
    洗完手之后，就去另一個房間量身高，拍照，驗指紋。完畢之后，又把我銬在那個窗戶上。
    到了吃午飯的時候，有一個人過來問我要不要吃飯，當時我心里很難過，就說不想吃，結果就真的沒有犯吃。又過了一段時間，我還是說要小便，他們又說要等一下，我說等不及了，他們理都不理，無奈，我只好忍著。
    下午上班的時候，進來幾個人，他們把我的手銬打開，將我帶到了刑警室，審問我的是一個姓余的警官，那個在車上給我看證件的警員也在場。我們問了一些我聽不懂的事情，問我同伙在哪里？我說我不知道你在講什么。話音未落，那個警察一個耳光就打了過來。
    我說：“如果我知道會告訴你，但確實不知道你們在說什么，你就算打死我也沒有用！”
    不知他們是聽明白了我這句胡，還是良心發現，訊問慢慢地走上了整體。摁完手印后，我就跟姓余的警察說我要小便，姓余的就帶我上了廁所。
    回來后，他們就讓我認一些照片，上面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完事之后，又給我戴上了手銬，讓我蹲在走廊里。
    到了晚上吃飯的時候，一個像臨時工的人問我：“吃飯嗎？”
    但當我說吃的時候，他卻說沒有了。最后我還是沒有吃上飯。到了晚上十點鐘左右，余警官再次訊問我，十一號那天干了什么，和哪些人在一起？我如實回答了他，然后，他讓我核對筆錄，我發現有兩處不符：一是說我是知道他們的身份之后他們才帶走我的，二是說涉嫌綁架什么的，有刑事拘留三天字樣。
    之后，我又被戴上手銬拴在那個鋁合金窗戶上，就這樣我讀過了一個漫長而又痛苦的夜晚。
    到了第二天早上，也就是十三號上午九點，一位警官看我還被銬在那里，就問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訴了他，警官對那些像臨時工一樣的人員說：怎么還扣留著他們，把手續辦好了，放他們走。
    一名警察還對我手，你每月拿的工資不少嗎，怎么還穿的那么差？言下之意：因為你穿得差，所以我們才抓你！
    我就不明白了，難道穿得差也有罪嗎？
    最后，我拿回了自己的東西，雖然一天一夜沒吃飯，沒喝水，但還是沒有餓的感覺。我要走時，他們要我把頭上，臉上的血跡洗干凈。
    這個寫信人叫余得水，有些語無倫次，但字語行間無不透露著恥辱與凄涼！
    “像余得水一樣，千千萬萬的農民工，將老婆和孩子撇在老家，只身來到城市謀生。他們不是來行乞的，也不是來搶城里人飯碗的。他們考手藝賺錢的同時，也在為社會創造出巨大財富。他們希望像城里人一樣得到尊重，這個要求過分嗎？”趙政策直接讓政法書記兼公安局長馬風謠把這封信在市委常委會上進行了宣讀，然后沉聲說道，“其實，余得水的要求很簡單，就是有尊嚴地活著，這難道有什么錯嗎？”
    “看來我們黑烏市的公安系統要好好整頓一下了。”紀委書記曲周全也馬上接話道，“穿著差就可以隨便抓人，還有沒有王法？”
    “是啊，要是這樣下去，以后誰還敢來我們特區打工？”常務副市長高風打蛇棍隨之而上，“我們經濟特區的發展，是需要大量的人力做支撐的。離開了外來打工人員，我們所有的新興工業區都將無法正常運作，談何發展？”
    “風謠同志，我看這個事情就由你主抓一下吧，開展整風運動，重點抓一抓基層民警的工作作風問題。”市長馮文丘皺了皺眉頭，沉聲說道。
    “對相關責任人要進行嚴肅處理。”趙政策卻突然說道，“既然東區分局里的這些警察都或多或少有充當侮辱余得水的嫌疑，我建議讓余得水對他們進行一個個指認，只要涉案人員，一律撤職。對相關責任領導，也要做出具體處理，并向我匯報。”
    組織部長周紫蘭嘴角禁不住抽了抽。很明顯，市長馮文丘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這個民警工作作風問題淡化，軟處理。可市委書記趙政策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慮，偏偏想把事情往深里挖，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
    “我們組織部門正想對全市的基層干部做個綜合考核呢。”周紫蘭笑了笑，“看來，就先從公安系統入手吧。”
    周紫蘭在得知烏山市和黑山市進行合并，成立新的經濟特區的時候，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可沒想到，趙政策卻把她拉來當上了經濟特區組織部部長，還真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情。
    要知道，經濟特區按照慣例，是很有可能升級成為副省級城市，到時候周紫蘭這個組織部長也很有可能水漲船高，進入正廳級別行列。
    這么一來，周紫蘭就很自然地完成了自己的角色轉變，一躍而成為趙政策的心腹人士。在常委會議上，周紫蘭自然是唯趙政策馬首是瞻，這一點都不奇怪。
    周紫蘭能夠得到黑山市前任市委書記孫東方的信任，能力方面自然很強。很快，周紫蘭就知道自己該做什么。
    于是，周紫蘭就抓住這個機會，對趙政策這個市委書記第一次投桃報李。
    周紫蘭可不怎么把馮文丘這個市長看在眼里，自己是組織部長，直接領導是市委書記趙政策。再說，周紫蘭也是市委常委，有自己的發言權。
    在周紫蘭眼里，趙政策那就是一個上位者，高高在上。你馮文丘再厲害，還厲害不過孫東方吧。孫東方都被趙政策給趕跑了，更別說這個經濟特區怎么看都是趙政策鼓搗出來的。
    周紫蘭能做到今天這個級別，眼界自然不差。在經濟特區成立之前，高風在黑山市可是弄出了好幾個大動作。當時，周紫蘭還有些看不懂。可等到經濟特區一成立，周紫蘭等一干政府官員恍然大悟，很自然把高風那幾個大動作和經濟特區相聯系起來。
    一個經濟特區的成立，省委都沒有決定權。周紫蘭自然很清楚，趙政策的能量有多大，潛力有多深！
    紀委書記曲周全則不同了，雖然趙政策堅持向省委領導建議讓曲周全任職經濟特區的紀委書記，可曲周全并沒有把自己看做是趙政策的人。
    曲周全這人本來就是原則性極強，也不太會轉彎抹角。也許是職業性毛病，只要一聽到官員干部有違法亂紀的事情，第一反應就是好好調查，一定要嚴肅處理！
    黑山市和烏山市進行合并后，曲周全也發現烏山區的干部系統里確實存在非常嚴重的問題，一直想深挖掘一下。可一直找不到一個號的切入點，這次一聽趙政策把這樣一封投訴信給在市委常委會議上提出來，出于職業的敏感性，曲周全馬上就意識到市委書記趙政策和自己一樣，都在尋找一個合適的契機。
    因此，曲周全的反應速度很快，馬上就要求對這個事件進行調查。
    市長馮文丘盡管知道這幾個出身黑山市的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這個時候，也深覺勢單力孤，找不到什么好的辦法。
    于是，余得水的這封檢舉信成了一根導火索，被趙政策加以利用，開始了趙政策在黑烏市經濟特區的第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