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北龍省的省委書記吳裘皮的辦公室里，趙政策和吳裘皮側對而坐。
    “吳書記，好早就想來向您匯報工作了，可一直忙著育林防火工作，脫不開身。”趙政策笑了笑，很是恭敬地說。
    “呵呵，工作要緊。”吳裘皮倒是很和藹，呵呵笑著說，“政策同志，大黑山原始森林的育林防火工作一直是省委省政府的一塊心病，你一來就重點抓這個工作，我很欣慰。”
    頓了頓，吳裘皮笑著問：“你爺爺身體還好吧，我有好一陣沒見他老人家了。”
    “一餐能吃一大碗米飯呢。”趙政策馬上笑著回答，這句話也基本上成了趙政策回答類似問題的標準答案，能吃一大碗米飯就代表著老爺子身體好著呢。
    “那就好，那就好。”吳裘皮笑著說，“我對老首長一直很敬仰，只是忙于公務，很少去看望他老人家。”
    趙政策微微一笑，也不知道吳裘皮和自己的爺爺到底是什么關系，在京城的時候沒有聽爺爺提起過吳裘皮這個人。
    “政策同志，這次專門讓你來一趟，主要是去年大黑山原始森林上繳北內自治區的土地使用費和林業部的管理費用問題。”吳裘皮這才進入了正題，“這事情有些為難啊，他們的領導都已經給我打過幾次電話了。”
    “對不起，是我給您和省委領導添麻煩了。”趙政策趕緊說，“是我讓林業局的人截留了這筆資金，用于育林防火上面了，如果要負責任，那我負全部責任。”
    “政策同志，別誤會。”吳裘皮擺了擺手，“省委并沒有怪罪你的意思，只是北內自治區和林業部的領導要求給個說法，你要有心理準備，他們可能要到京城告狀呢。”
    “讓他們告吧，反正這錢都已經花掉了。”趙政策嘿嘿一笑，“要錢沒有，要人倒是有一個。”
    “政策同志，你是黑山市的市長。”吳裘皮正色說道，“育林防火工作是重點，這我贊同。可作為一個市長，別的方面的工作也不能松懈啊。”
    “謝謝吳書記教誨，我一定會注意。”趙政策很是恭敬地說道，“可大黑山原始森林的育林防火工作，已經是刻不容緩，我這心里一點底都沒有。”
    “大黑山這兩年的火災好像是減少了很多，當然，這些我也是只能從你們黑山市提交的報告中看到。”吳裘皮也是吃了一驚，“怎么你心里一點底都沒有呢。”
    “大黑山原始森林連基本的防火隔離帶都沒有，瞭望塔，消防通道，消防設備等消防隱患也都相當嚴重。”趙政策苦笑了一聲，“更嚴重的是，好幾個縣城都是柴火城，一旦發生大的火災，后果不堪設想。”
    “有這么嚴重？”吳裘皮皺了皺眉頭。
    “吳書記，每年黑山市提交的消防報告中的數據，都是極端不準確。光是小山縣境內的原始森林去年就發生將近二十次不大不小的火災。”趙政策正色說道，“正因為如此，我一點信心都沒有。”
    吳裘皮心里一突，沉聲說道：“這是個非常嚴重的問題，我會為此專門召開一個省委常委會議，務必盡快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吳裘皮這話一出，讓趙政策對他的好感大增。雖然現在對北龍省的這個省委書記不怎么了解，但能夠如此重視育林防火工作，就證明為人不錯，至少是把人民的利益看在首位。
    “謝謝您的關心。”趙政策馬上笑著說，“您放心，截留北內自治區和林業部的資金一定都會用在育林防火上面，我會親自過問這筆資金。”
    “嗯。”吳裘皮點了點頭，“這筆資金的問題，我先向他們解釋下，實在不行，再慢慢打官司吧。”說著，  吳裘皮的嘴角也禁不住抽動了一下，這話總有些賴賬的意味在內！
    “吳書記，這事情是我弄出來的，如果真有麻煩，我會負責任的。”趙政策就笑著表態說，“大黑山原始森林的歸屬問題，遲早也必須解決。總不能北內自治區和林業部什么事情都不做，就每年收取上千萬的費用吧。”
    “這事情再說吧。”吳裘皮不動聲色地看了趙政策一眼，眼神里卻是多了一絲欣賞，這個年輕人還真是氣盛，都沒把北內自治區和林業部太放在眼里！對趙政策，吳裘皮自然是很有了解，趙政策的背景以及工作能力，到黑山市出任市長都不是一件什么壞事情，至少吳裘皮是這么認為的。
    黑山市極為復雜，無論是市委書記孫東方，還是市長趙政策，常務副市長高風等人都有著很深的背景。黑山市的經濟發展水平在北龍省位居中間位置，唯獨這個原始森林是最獨特的。
    這個大黑山原始森林，每年創造了上億的財富，卻又同時是個火藥桶，一個不慎，很有可能萬劫不復。這個道理，其實北龍省的這些省領導心理都清楚。可是，作為政府領導，總不可能把所有的精力放到原始森林的治理上面去！現在都在提倡改革開放，以經濟建設為核心，大家的主要精力都放在發展經濟方面，而治理大黑山原始森林本身就是個費力不搞好的工作，自然是沒有多少人愿意接這個燙手山芋。
    因此，現在有趙政策這個年輕市長花大精力整頓大黑山，吳裘皮還是比較欣慰的！
    只是，趙政策去黑山市任職市長以后的表現，卻是讓吳裘皮也有些疑惑，這和以往自己得到的信息格格不入！
    這個年輕人還有些意思，送走了趙政策，吳裘皮坐回了辦公桌前，自言自語著。
    趙政策出了北龍省省委大院，卻并沒有直接回黑山市，而是出發前往京城。這一次，丁磊很是幸運地跟在趙政策身邊。
    “丁磊，第一次來京城吧。”趙政策坐在趙家派來接自己的小車上，指著車窗外面，笑著對丁磊說，“從這里往右轉，不到三公里就是了。”
    “市長，我還是第一次坐飛機呢。”丁磊訕笑著，“跟著您可算是開了眼界。”
    “給我當司機可沒有星期天，這次算是給你個放松的機會。”趙政策笑著說，“晚上我讓人陪你去逛一逛京城。”
    “市長，我自己一個人能行的。”丁磊趕緊說，“不需要人陪。”
    可到了趙家，丁磊馬上改變了想法。看著門前森嚴的警衛人員，丁磊覺得自己的腿都有些發軟，要是沒有人陪同，自己到時候如何回趙家呢。
    趙政策之所以這么急著回京城，是因為接到了肖達的電話，說有要緊事找趙政策商量。
    京城一家比較幽靜的茶樓里，趙政策再次與肖達見面了。趙政策和肖達已經合作過好幾次，可以說是老朋友關系了，說話倒也都沒有什么顧忌。
    “肖達，也不帶我干兒子出來讓我瞧瞧。”趙政策一見肖達，就笑呵呵地打趣道。
    “才三個月呢，帶出來怕受風寒。”肖達滿臉的幸福表情，“想要兒子，你自己抓緊找媳婦啊。”
    “你就做你的模范丈夫，別拉哥們下水。”趙政策搖了搖手，“我還是做一個快樂的單身漢自在一些。”
    “政策，你聽說過mba嗎？”肖達突然問了一句。
    “mba？”趙政策微微一愣，隨即笑著說，“你不是存心考校我吧，mba應該是高級工商管理碩士吧。”
    “是啊，在八四年的時候，美國就答應為我國培養高級工商管理碩士。”肖達回憶著，“當年七月份，招生就在全國鋪開。九月份，四百多名精通外語，并且有三年以上實踐經驗的青年人才被選撥出來，獲準應試。十月，這四百多個人在此被嚴格的考試篩選，僅僅只留下四十人步入mba學業起跑線上。兩年后的九月份，三十九人完成學業赴美實習，被譽為中國經濟管理黃埔一期學員。同年十二月，有三十八人學成歸國，投入到國內的改革浪潮中去。”
    “這是好事情啊。”趙政策笑著說，“在改革開放中，最重要的就是人才。”
    “是啊，mba學位，是西方近百年管理經驗的結晶。”肖達點了點頭，“在美國，每五個碩士生就有一個攻讀mba。哈佛大學的mba，被評為比博士還值得驕傲的學位。拿到這個學位，立刻會被大公司聘請為管理人員，年薪高達六萬美元，絕對沒有失業的危險。今天，正是三十歲左右，具有mba學位的人掌管了半個美國經濟，為西方世界的繁榮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是啊，中國也需要mba。”趙政策點了點頭，感嘆著，“在我國的縣團級以上企業領導中，懂得管理的不到三分之一，而具有科學管理知識的人員只有百分之十，這可是一個巨大的差距。”
    “嗯，中央領導也很重視mba培訓，更是把mba列入為國家級人才培訓項目。”肖達也感嘆著，“為了mba，國家經委每年拿出全國人才培訓費用的一半投入到了mba培訓中心。為了mba，學員所在單位更是為各自的學員提供兩萬元左右的學雜費，可謂投資巨大了。”
    “政策，我已經和這三十八名mba畢業生都見過面了，他們已經畢業一年出頭。”肖達有些憤怒地說，“可這些人，大多數都是一事無成。”
    “那怎么行呢？”趙政策皺了皺眉頭，“一年十二個月，而十二個月時什么樣的概念？面對變動不定的現代世界，經過工商管理碩士訓練的現代企業管理人才，他們的知識只能在十七個月內完全有效。十七個月后，他們就必須補充新的知識，學習并掌握新的外事經濟按理，才能重新適應殘酷競爭的世界經濟。這一年時間，浪費了這么多的人才，簡直是豈有此理！”
    “我在與這些mba畢業生會面的前后，都采訪了他們的單位領導。”肖達沉聲說道，“沒有一個領導認為他們不重視這批人才，相反，他們還分頭提出了一套一套的重視人才理論。”
    頓了頓，肖達苦笑了一聲：“一邊是重視，一邊是浪費，這算怎么回事情？”
    “這一點都不奇怪。”趙政策也是苦笑著搖了搖頭，“我們又一大堆重視人才的理論，唯獨缺乏人才使用效率。”
    停頓了一下，趙政策禁不住問了一句：“你找我就是為了這個事情？”
    “是啊。”肖達點了點頭，“政策，你在黑山市當市長，能不能夠幫忙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我只是個小小的市長罷了。”趙政策微微一愣，“總不能把這批mba畢業生全部安排到黑山市去工作吧，再說，即使我愿意，這些人也未必愿意去。還有，他們的單位也不見得會同意。”
    事實上，趙政策說得一點都不假，就算有企業單位愿意接收這些mba畢業生，也面臨著許多的難題。
    在這些畢業生當中，北龍省的王穿山就是其中很典型的一個代表。當他學成歸來，很是興致勃勃地回到原單位北龍省機械研究院，敲開院長辦公室的門時，里面卻沒有人。
    王穿山每天都來研究院，可是，一直到兩個月過后，院長才找王穿山談話：“院里領導的集體意見，你先回室里工作，以后院里有什么用得上的，我們再安排。
    王穿山的心冰涼冰涼的。在攻讀mba學位前，他是搞設計的。攻讀mba之后，他又回到了設計室，感受著命運的嘲弄。
    事實上，幾乎所有的mba畢業生斗毆經歷著和王穿山同樣的命運落差。沒有人打擊他們，也沒有人迫害他們，只是沒有人理財他們這些國家以巨大的財力及人力投入才獲得的高級工商管理經驗和科學理論。
    改革進行了這么多年，許多單位對知識以及人才浪費的現狀仍然麻木。他們總是宣揚著自己重視人才，沒有浪費人才。但是，什么叫浪費人才，他們從來就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人才浪費的質量指標有三個：被無效率地使用；與人才所掌握的知識相比較，正從事不太有價值的活動；閑置。
    而這些mba畢業生多數處于前兩種狀態，少數被閑置。
    人才浪費的數量指標只有一個：經過特殊培訓的人才倘若有百分之二十的知識領域與所從事的職業不搭界，即屬于浪費。
    據這三十八名碩士對自己知識應用比率的樂觀估算，他們在這一年多時間里勉強應用上的知識大約有百分之三十，處于浪費狀態中的占大頭。
    “肖達，我知道你又要說官僚主義，任人唯親造成的人才浪費是可惡的。”趙政策笑了笑，“你也可以像以前那樣，抨擊浪費人才的官僚主義者嘛。”
    “你還別說，我先前是有這種想法。”肖達訕笑了兩聲，“不過，這個事情我想清楚了，政治體制不進行改革，官僚主義不會被徹底埋葬。mba在我國的命運其實已經提醒了我們：我國人才的危機并不是什么別的危機，恰恰是以人治為特征的舊體制危機的投影。”
    “呵呵，肖達同志越來越成熟了哪。”趙政策就打趣道。
    肖達沒好氣地瞪了趙政策一眼，才繼續沉聲說道：“我們也可以像過去那樣，抨擊舊觀念，呼喚新觀念。然而，我想了有想，認為人才浪費不是觀念性浪費，而是結構性浪費，不突破舊有的人才結構機制的森嚴堡壘，任何新的觀念都難以發揮作用。mba這批畢業生的命運也時刻提醒著我：全方位，立體化的人才流動市場部誕生，讓拔尖人才脫穎而出的環境就不會最終形成。”
    頓了頓，肖達又苦笑了一聲：“政策，我為這個事情都已經跑了大半年了，才決定不再這種徒勞的努力了。”
    “說吧，要我做什么？”趙政策撇了撇嘴，沒好氣地說，“我就知道你找我來沒什么好事情。”
    說歸說，趙政策卻也是異常關心這批mba學員的命運，這可都是難得的人才啊。
    能夠為這些青年人才做點什么，趙政策倒是挺樂意的。不管怎么樣，能夠結識這么一批高端人才，對自己只有好處，好像沒有什么壞處，這種事情做做未嘗不可！
    “權力最有力量！”肖達倒是言簡意賅，可讓身為黑山市市長的趙政策聽起來就略微有些尷尬了，“這批mba畢業生當中，就有一個姓陳的去了一家合資企業，中美合辦的，聽說陳是mba，這家合資企業如獲至寶，抓住不放。當然，也是要考核一翻。陳有mba，自然不怕考，一考就中。美方首腦隨即任命陳為質量部經理，準備讓陳去國外施展mba才華。”
    趙政策知道肖達還有下文，倒也很是耐心地聽著，并沒有打斷肖達的話。
    “可是，陳原來的單位有充分的理由不讓陳流動，對此，就連美方也沒有任何辦法。”肖達感嘆著，“陳的運氣不錯，一個國務委員恰好到當地視察工作，在一次宴會上，那位美方經理向他反映了這件事情。這位國務委員馬上對當地的市長講，合資企業需要人才，也應該支持一下。不久，市長就打電話給這個單位的領導，單位領導堅決執行市長的指示。于是，陳很幸運地流動了。”
    “你家老爺子不也是政治局委員嗎？”趙政策笑了笑，饒有興趣地打量著肖達，“你可以去找你家老爺子幫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