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這條破路，該修修了。”丁磊一邊開車，一邊小聲地嘀咕著。
    趙政策一路上身子骨也被顛簸得快散架了，揉了揉肩膀，苦笑著搖了搖頭。
    沒一會兒，趙政策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正迷迷糊糊間，趙政策突然感覺到小車停了下來，下意識地睜開了眼睛，問了聲：“丁磊，怎么停了？”
    “前面有車給堵住了，過不去。”丁磊趕緊回答說，“市長，您坐著，我去前面看看。”
    趙政策點了點頭，卻是坐直了身體，把眼神看向了小車前面。
    過了一會兒，丁磊跑了回來。
    “市長，是小山縣的森林警察在路口檢查進(jìn)山證。”丁磊嘴快，笑著說，“被檢查的對象好像是個什么黃金公司的總經(jīng)理，那個總經(jīng)理很是囂張，沒有進(jìn)山證件還罵罵咧咧的，就和森林警察發(fā)生了一些小沖突。”
    “小沖突？”趙政策皺了皺眉頭，“去看看。”
    等到趙政策過去的時候，三岔路口還圍著一堆人，在那里拉拉扯扯的。
    “你們等著吧，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一個西裝革履，皮鞋光滑亮堂的中年人從拉拉扯扯中走了回來，“要是你們這些森警能夠在小山縣繼續(xù)呆一個月，我這個劉字倒寫。”
    “這個姓劉的就是黃金公司的總經(jīng)理。”丁磊低聲告訴趙政策。
    說話間，姓劉的總經(jīng)理已經(jīng)鉆進(jìn)了小車，絕塵而去！
    “這位同志，這個劉總經(jīng)理怎么這么大火氣。”趙政策走近了人群，笑著問一個氣憤的森警。
    “事情是這樣的。”回答的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我們這個山里有黃金礦藏，縣里為了增加經(jīng)濟(jì)收入，招手了一些社會閑散勞動力開礦淘金。可他們采礦根本就是亂開采，對自然生態(tài)環(huán)境造成了很大的破壞。我們森林警察自然是要根據(jù)有關(guān)法規(guī)收取費用，可是這個黃金公司確實多次弄虛作假。這不，上個月被我們森警罰款了一萬，就留下了積怨。”
    “你們小山縣的森警有多少人？”趙政策卻是更關(guān)心這個話題，“平時都忙些什么？”
    一個年級稍微大些的森警頗為警惕，拉了拉和趙政策說話的那個年輕人。
    可這個年輕人卻不管這些，很是興奮地說：“我們這支森警一共有七十多人，都是像我這樣的年輕人組成，主要負(fù)責(zé)這一片原始森林的防護(hù)工作，去年幫助小山縣林業(yè)局撲了十幾次山火呢。”
    “十幾次？”趙政策心頭一突，發(fā)生的頻率這么高，可消防數(shù)據(jù)上根本沒有顯示，看來問題不小。趙政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還是少的呢。”年輕森警禁不住脫口而出，“去年因為有我們森警巡邏，發(fā)生的火災(zāi)次數(shù)是最少的了。”
    “是啊，防火工作就靠你們這些森林衛(wèi)士了。”趙政策呵呵一笑，“你們繼續(xù)忙。”
    說著，趙政策就回到了小車上。
    “小林啊，你要管住自己的嘴了。沒看人家坐的是小車，還有，剛才和你說話的那個人的氣質(zhì)，很明顯是個當(dāng)官的。”年紀(jì)稍大的森警沉聲說道。
    “管他是誰呢。”小林撇了撇嘴，“我看這人挺對胃口的，沒有惡意。”
    小車上，丁磊笑著說：“市長，看來小山縣的防火工作做得還不錯，您可以放心了。”
    “放心？”趙政策皺了眉頭，“去年的火災(zāi)事故是最少的年份，居然也有十幾起，基本上每個月都有發(fā)生，讓人怎么放心？”
    頓了頓，趙政策又說道：“這個森警隊伍只怕會有麻煩，瞧那個劉總經(jīng)理那架勢，有恃無恐得很。”
    回到小山縣城的時候，已經(jīng)是傍晚時分，一輛消防車?yán)褑鑶杞兄竭^了趙政策的小車。
    “這小山縣城的消防車好像沒有消停過，早上路過縣城的時候也在嗚嗚叫著。”丁磊有些好奇地說，“不會是小山縣城火災(zāi)沒停過吧。”
    “丁磊，看，那邊起火了，快，我們過去看看。”趙政策卻是手指指向了左前方，很是著急地吩咐道。
    起火的是小山縣的一個食品廠，火勢并不大。當(dāng)趙政策趕到的時候，消防隊的人已經(jīng)擺好了架勢，水槍都已經(jīng)架好了。
    可是，讓所有人哭笑不得地是，消防車的水箱里居然一滴水都沒有。
    “幫忙救火。”趙政策吩咐了一聲，就沖了過去，提過一個水桶，和人們一起用自來水提水滅火。
    “您小心一點。”丁磊心里那個急啊，這個時候，自己這個司機就成了保鏢。丁磊可不管什么滅火不滅火的事情，趙政策市長的安全才是最主要的。
    好在火勢不大，不到二十分鐘，人們就把火給撲滅了。
    火滅了，趙政策和滅火的這些人也一個個成了花臉，有兩個消防隊員還因此受了傷。丁磊看著趙政策那灰頭灰臉的模樣，也是想笑不敢笑的表情。
    “誰是隊長？”趙政策把手中的桶子一丟，臉色陰沉如鐵。還好，因為臉上都灰，外人看不出這個表情。
    “我就是，怎么啦？”一個剃著平頭，圓臉的四十歲左右人大大咧咧地應(yīng)了一聲，“你們是怎么弄的，要不是我們消防隊來得及時，要是把全城都給燒了起來，你們負(fù)得起這個責(zé)任嗎？”
    “為什么消防車的水箱里沒有水？”趙政策冷笑了一聲，從丁磊手中接過手帕，略微擦了一把臉，沉聲問道，“你這是玩忽職守，瀆職罪，知道嗎？”
    “瀆職？”消防隊長略微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老子的事情輪的上你來管嗎？少在這唧唧歪歪的，跟我到消防隊里把今天的火災(zāi)原因說清楚。”
    趙政策的臉色馬上沉了下來，吩咐了丁磊一聲：“給劉秀娥同志打個電話，讓她到這來一趟。”
    “好的，市長。”丁磊很是恭敬地回答了一聲，這才跑開去打電話了。
    “市長？”消防隊長被嚇壞了，臉如死灰，兩腿發(fā)軟，差點被跌倒在地上。這個時候，消防隊長知道自己大禍臨頭了，期期艾艾地說：“市長，我不知道是您……”
    小山縣的縣委書記劉秀娥剛回到家里，還來不及吃晚飯，就接到市委辦的電話，說趙政策市長在食品廠等她過去。這個消息把劉秀娥給嚇了一大跳，知道事情大條了。
    這一點都不足為奇，縣城里的單位發(fā)生了火災(zāi)，小山縣縣委縣政府卻沒有一個領(lǐng)導(dǎo)在場，這本身就是個很嚴(yán)重的問題。盡管，這種火災(zāi)在小山縣城經(jīng)常發(fā)生，要是每次火災(zāi)縣領(lǐng)導(dǎo)都去現(xiàn)場，那都不需要開展本職工作了。
    可現(xiàn)在的性質(zhì)不一樣了，市長都親自趕到了現(xiàn)場，而這個時候，小山縣的縣領(lǐng)導(dǎo)們在哪里呢？
    劉秀娥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趕到了食品廠，見趙政策的衣服都被火給燒爛了，心里更是一突！
    “市長，是我的工作沒有做好，我有責(zé)任。”劉秀娥這個時候很是忐忑，不敢發(fā)笑，很是恭敬地低著頭說。
    “秀娥同志，你通知小山縣科級以上干部都到這里來開個現(xiàn)場辦公會議吧。”趙政策淡淡地說，“我旁聽一下。”
    “好的，一切聽市長指示。”劉秀娥不敢回嘴，很是恭敬的回答說。
    消防隊長王青山這個時候卻是心急如火，給自己的堂哥小山縣的縣委副書記王志國打了個電話，想讓王志國保一保自己。
    “你這個混蛋！”王志國暴跳如雷，“就知道吃喝嫖賭，整天不務(wù)正業(yè)，現(xiàn)在闖禍了吧，還是天大的禍?zhǔn)拢　?br/>     “哥，你救救我啊。”王青山就急了，“我看這個市長肯定饒不了我，我這個消防隊長是干不成了。”
    “你態(tài)度老實點，老老實實和趙市長認(rèn)錯。”王志國沉聲說道，“先過了這一關(guān)再說，只要保住了公職，那就以后有機會。”
    “好吧，我聽你的，哥，你可一定要幫我啊。”王青山只好說道。
    趙政策一直坐在自己的小車?yán)铮膊蛔屝∩娇h的縣委書記劉秀娥上車去坐。劉秀娥也沒有辦法，只好一直站在車窗外面，很是尷尬地陪著趙政策。
    事實上，趙政策也有所顧慮，畢竟，劉秀娥是個女同志，要是兩個人在這剛發(fā)生火災(zāi)的場所坐在同一輛小車?yán)铮y免別人說閑話。在官場上，作風(fēng)問題那是最大的顧忌。
    “秀娥同志，小山縣消防隊的這個隊長是怎么當(dāng)上來的？”趙政策冷聲說道，“消防車的水箱里面居然一滴水都沒有，簡直是前所未聞！”
    “你是說王青山？”劉秀娥愣了愣，隨即說道，“他是縣委副書記王志國的堂弟。”
    趙政策心里就冷笑了，看來劉秀娥這個縣委書記和縣委副書記王志國之間又罅隙，要不然不會把王志國給抖出來。這個女人不簡單啊。直接給王志國上眼藥。
    要是一個男人這樣直接給同事上眼藥，肯定會引起領(lǐng)導(dǎo)的不滿。可是劉秀娥是女人，聽起來就像是隨意一說，卻往往是最有殺傷力的。
    不過，縣委副書記王志國能把這么一個混蛋堂弟安排到消防隊隊長這樣重要的崗位上面，確實存在著用人唯親的問題。起碼，這個王志國在趙政策的印象里就大打折扣了！
    這樣一來，劉秀娥的目的就達(dá)到了。就這么一句話，劉秀娥不但把自己的責(zé)任給撇開了，還把王志國給拉了進(jìn)來。
    “這個消防隊長的職位很重要，必須讓一個有責(zé)任心的人來擔(dān)任。”趙政策并不接這個話題，而是沉聲說道，“這個王青山不是塊料子，遲早要壞事。”
    “對這個王青山，我也不滿意，做事情有些散漫。”劉秀娥尷尬地笑了笑，“市長，您眼神真厲害，一眼就能把人給看穿。”
    “這個會議你知道該怎么開吧。”趙政策淡淡地說，“要是小山縣的消防安全工作就這個水平，讓市委市政府怎么放心呢？”
    趙政策說話的聲音不高，可這話的內(nèi)容卻字字誅心，讓劉秀娥心頭一緊：這話可有些重哪。
    “市長，這事情我有責(zé)任，是我這個縣委書記沒有當(dāng)好。”劉秀娥趕緊說，“這個會議我就專門進(jìn)行整頓，重點談?wù)劰倭胖髁x的危害性。”
    “嗯。”趙政策終于點了點頭，“大火堆官僚主義的辦事效率可不會留什么情面。”
    劉秀娥見趙政策市長點了頭，這才算是放下心來。對趙政策這個年輕的市長，劉秀娥有些摸不清底細(xì)了。
    劉秀娥這個縣委書記在小山縣還是挺有威信的，食品廠前面的大坪上黑壓壓的都是副科以上干部，卻是鴉雀無聲。盡管沒有座位，還是很自覺地列隊站好了。
    趙政策一直沒有下車，坐在小車?yán)镳堄信d趣地看著。
    “市長，我去搞整頓，您再做指導(dǎo)，好嗎？”劉秀娥很是恭敬地請示說。
    “嗯，我就聽聽，不做具體的講話。”趙政策的語氣淡淡地，讓劉秀娥心里很是沒底。
    事實上，晚上把一幫副科級以上干部弄到這個涼颼颼的廣場上來，要說誰心里沒有怨言那是假的。可又有什么辦法呢，官大一級壓死人，更別說下命令的還是小山縣的縣委書記劉秀娥了！
    劉秀娥倒是個很精練的官場女人，沒有什么羅嗦，就開始講話，聲音很脆，也很響亮。
    “同志們，這個現(xiàn)場大家都看到了吧。”劉秀娥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著，“一個幾桶水就可以澆滅的火出動了消防大隊，還是花了半個小時才滅掉，這是什么原因？同志們都想一想。”
    “專業(yè)滅火的消防大隊還趕不上普通老百姓的滅火水平。”劉秀娥冷笑著，“消防車的水箱里沒有一滴水，這是什么問題？這是嚴(yán)重的失職，是瀆職！同志們哪，這種局面讓人痛心哪。”
    “在上周的全縣干部會議上，我還再三強調(diào)了消防工作的重要性。可有些同志卻沒有把它當(dāng)做一回事，把它當(dāng)做了耳邊風(fēng)。這是什么問題？”劉秀娥的聲音馬上提高了好幾個分貝，“這是典型的官僚主義作風(fēng)，自由散漫到了極點。”
    “我在這里再次強調(diào)，對這樣的不把領(lǐng)導(dǎo)的話放在眼里，置人民利益與不顧的干部，縣委一定要堅決拿下來。”劉秀娥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低了很多，卻是讓很多人心里發(fā)緊，“對消防大隊長王青山同志，這次是要堅決拿下來。具體怎么處理，等候組織決定。但起碼有一條，這個消防大隊長職務(wù)是肯定不能繼續(xù)擔(dān)任了。”
    “鑒于我縣消防工作的嚴(yán)重性，縣委決定增加育林防火經(jīng)費五十萬。”劉秀娥這才話鋒一轉(zhuǎn)，“對于下一步消防工作如何開展，特別是對于如何解決柴火城的問題，請在座的同志每人做一個報告上來。”
    劉秀娥說完，這才不動聲色地看了縣委副書記王志國一眼，笑著說：“志國同志還有什么補充的沒有？”
    縣長肖建軍不在家，現(xiàn)場除了劉秀娥這個縣委書記，職位最高的就是這個縣委副書記王志國了。劉秀娥這么一問，看起來是很注意班子團(tuán)結(jié)，很給王志國面子，讓王志國心頭有些得意。
    不過，王志國卻是萬萬沒有想到，縣委書記劉秀娥這是在給他挖坑呢。王志國又不是神仙，哪里知道市長趙政策就坐在外面的小車?yán)锇　＿@也難怪，趙政策這次沒有乘坐市委二號車，而是特意選了一臺普通車牌號的小車出來微服私訪。
    “剛才劉書記的指示已經(jīng)很明確了，我再補充幾句啊。”王志國滿臉正氣地說著，“消防工作事關(guān)全縣人民的生命財產(chǎn)安全，馬虎不得啊。消防隊長王青山同志工作馬虎，疏忽了事，沒有盡到自己的職責(zé)，我贊同對他進(jìn)行嚴(yán)肅處理。當(dāng)然，處罰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黨一直以來的政策就是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王青山同志也要好好反省反省，向組織上做出深刻的檢討。”
    這個時候，劉秀娥卻已經(jīng)跑到了趙政策的小車旁，很是恭謹(jǐn)?shù)牡吐晢枺骸笆虚L，您還有什么指示？”
    “時間不早了，你也辛苦了。”趙政策這話一出口，卻是讓劉秀娥也禁不住眼圈一紅，“我再給你一個星期時間，把這個消防工作好好抓一抓。”
    “不辛苦，謝謝市長關(guān)心。”劉秀娥低頭說道，“市長，您都還沒吃晚飯，要不去我家將就對付一下吧。”
    “不麻煩了。”趙政策笑了笑，“等下次來的時候，希望小山縣的消防工作能有一個根本性的扭轉(zhuǎn)。到時候啊，我請你吃飯。”
    頓了頓，趙政策笑著說：“今天就這樣，秀娥同志，再見。”
    說著，趙政策吩咐了丁磊一聲，就開車走了，留下劉秀娥好一陣發(fā)呆。
    在講話的縣委副書記王志國的眼神也掠過了這邊，見劉秀娥那恭敬的表情，心里一咯噔，明白劉秀娥今天是做了個套給自己鉆了。能讓劉秀娥這么恭敬的人，肯定是市委領(lǐng)導(dǎo)了，這個道理王志國自然是很清楚。
    王志國暗自懊悔，自己還真是沒有腦子。什么時候劉秀娥對消防工作這么重視過，這里面肯定有蹊蹺，可就這么簡單的道理，自己都沒有想到，還真是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