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對趙政策這個老縣長，喬斌是有種發自內心的敬畏。倒不是因為趙政策有多威嚴，而是因為趙政策在西衡縣老百姓心中的分量實在太重了，重到可以威脅到任何一個宗族族長的地位。
    在任何一個年代里，利益永遠排在家族或者宗族的首位。趙政策在西衡縣當了兩年領導，西衡縣的老百姓受益良多。老百姓是樸實的，也最感恩的！誰對他們好，他們就加倍對人家好。
    喬姓人家有將近一半在趙政策曾經當過鄉黨委書記的桐木鄉，還有百分之二十在曲廟鄉。而這兩個鄉的老百姓可是真正把趙政策當做父母官，感恩不盡，是無論如何不會對趙政策不利的！
    桐木鄉就不用說了，趙政策出任鄉黨委書記的時候，桐木鄉的經濟翻了幾翻，很多人都揚眉吐氣，經濟上打了個翻身仗。桐木鄉的小伙子們能有錢娶上媳婦了，女孩子也不用翻山越嶺嫁到別的鄉里去，老人們老有所依，家里日子過紅火了。而這一切，都和趙政策這個曾經的領導分不開來。
    曲廟鄉產煤，可當年在小峰縣被車匪路霸給攔截，煤礦的煤無法往外面運，算是切斷了曲廟鄉經濟發展的命脈。是當時的副縣長趙正策親自跑到小峰縣，制服了車匪路霸哦，還煤礦運輸的一片清凈。
    喬姓人家得了好處，經濟紅火起來，就連喬家祠堂都建設得金碧輝煌。當然，喬斌這個族長在喬家祠堂的建設和喬家家譜的制訂當中，沒少撈好處。
    喬斌這個人并沒有再手藝上有什么專長，只是對喬家宗族的事情了解得非常清楚，再加上為人還算重義氣，才喬姓宗族里算是有些威望。但在改革開放的今天，族長的地位和過去是無法比擬的，也有不少喬姓人是不買族長面子的。
    事實上，像祠堂這一類的建設，本身就很難定性。你可以說是保留文化遺跡或者還原文化遺產，也可以說是在搞封建迷信。反正官字兩張嘴，翻手為云覆手為雨，誰他怎么說。
    而喬斌是既得利者，心里自然有些顧忌。祠堂是大家的事情，可喬斌在這中間得了好處，把事情鬧大了，政府要是認真起來，非要辦你喬斌一個非法集資搞封建迷信活動，那喬斌也是有些膽寒的。
    喬斌心里有些忐忑，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走了過來。人們很自覺地給喬斌讓開了道路，不過，手中的鐵器基本上都已經放了下去，不再揚起，再也沒有剛才那種叮叮當當，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了。
    “趙縣長，聽說你高升到京城任職了，今天怎么又空回來看看了？”喬斌有些茫然地握住趙政策主動伸過來的手，訕笑著說。
    “喬戶長，久仰久仰啊。”趙政策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喬斌，讓喬斌頭皮有些發麻，而趙政策接下來的話更是讓喬斌心驚膽顫。
    “剛才路過喬家祠堂，還真是金碧輝煌，花了不少錢吧。”趙政策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讓人琢磨不透，“這兩年喬戶長也發財了吧。”
    “哪里，哪里。”喬斌心里一咯噔，賠笑著，“全是仰仗著趙縣長您前幾年的領導有方，我們喬姓人家才過上了好日子，這才正式把祖宗牌位重新整理了一下。”
    喬斌可不敢提錢字，那是喬斌最忌諱的地方。
    “怎么喬家的墳山這么熱鬧啊。”趙政策馬上打斷了喬斌的話，“我在馬路上都聽到了這里的動靜，還每個人都帶著鐵器，再耍武燈嗎？”
    所謂的武燈，也是西衡縣的特有現象。武燈也屬于正月里玩燈的一種，只不過里面表演武術的節目多一些罷了。
    在西衡縣，有花燈，草龍燈，龍燈等燈種，專門在正月里家家戶戶耍了過去。當然，如果不是生產隊里的燈，那就是宗族里的燈。宗族里的燈首先是要去拜祭祖墳和祠堂的，然后才揀幾個有名氣的地方耍一耍，募捐一些錢來用于祠堂和修譜用途。
    不過，除了正月，西衡縣是基本上不耍燈的。趙政策這么說，無疑是話里藏著機鋒，讓喬斌聽著有些難受與尷尬。
    喬斌當然知道趙政策是專門為這事二來，說什么順便路過，那是三歲小孩子都不會相信。可趙政策這么說，喬斌也沒有辦法，更不敢反駁。
    被趙政策一開始就進行打擊，喬斌很是被動，主要還是底氣不足。
    喬斌已經五十出頭的年紀，又沒有一技之長，還要靠著喬家祠堂吃飯呢，對族長這個位置自然是相當看重。
    可要是得罪了趙政策，只怕以趙正策在西衡縣一呼百應的威望之下，喬家宗族就會多出很多宗族敵人，這些敵人包括但不限于全家宗族了。在宗族的利益前提下，喬斌這個族長位置就岌岌可危了！
    因此，喬斌是不想和趙政策發生沖突的。即便今天喬姓人聽自己的，可日后趙政策要找自己算賬，那機會可是多著呢。
    喬斌可知道趙政策的厲害，當年趙政策整頓天馬上上的太上老君廟，那就是雷霆出擊，讓桐木鄉的很多人都敬畏。時至今日，趙政策更是步步高升，都升遷到中紀委去了。在西衡縣的老百姓心目中，趙政策這樣的縣長本來就是一個神話中的神話，深不可測，神秘得很！
    “趙縣長，是這樣的。”喬斌只好賠笑著說，“全家老爺子過世了，我還去吊孝過，也盡到了自己的禮節，并沒有失禮。可喬家人欺人太甚，居然要把喬老爺子葬到我們喬姓人家的墳山里，這實在是太過分了。我又是戶長，職責所在，不得不來，但絕對沒有動武的意思。”
    趙政策冷笑了一聲，從山上撿起一根掉落的鋼筋，足足有一尺多長，對著石崖丟了過去，就聽到“叮當”一聲，把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遠處觀望的市委書記羅成中和市長黃鐵芯更是心里一緊。
    不過，趙政策并沒有說破，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如果一定要說出來，大家臉上都不大好看。
    “是嗎？”趙政策笑了笑，拿眼神盯著喬斌，“我剛才在全老爺子靈前吊孝，也打聽了下龍穴所在地，怎么是在對面的那座拜頭山上呢。聽說還是京城來的風水大師選的寶地，里面還挖出了真龍！”
    “不會吧。”喬斌傻眼了，用手指了指身邊已經挖好了的墓穴，“那這是？”
    “這里是喬家宗族的墳山沒錯，但這塊山是屬于全家的吧。”趙政策嘿嘿一笑，“全家宗族的人只要不在這里葬人，挖個坑什么的權力應該是有的吧。”
    “那是，那是。”喬斌有些心慌，鬧了半天，全家老爺子根本就沒葬在這里，自己這是白吃蘿卜想操心哪。也難怪喬斌心慌，這惡人自己這個族長做了，可是沒有任何效果，還把堂堂的市委辦主任，市委常委全心意給得罪了徹底，這事情給鬧的。
    “怎么，喬戶主不相信我趙政策的話嗎？”趙政策似笑非笑地看著喬斌，“這么多的父老鄉親在這里，相信對我趙政策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接著，趙政策轉過身來，大聲說道：“父老鄉親們，我趙政策有在西衡縣說過空話，假話，大話嗎？”
    “沒有！”這下，山上所有人都齊聲響應，響徹山谷，回音回蕩著，久久不息。
    “那好，家有家規，國有國法。”趙政策沉聲說道，“大家身上都帶有鐵器，鐵者，兇器也。請大家把除了要用作在日常生活中的鐵器都丟在這山谷中，以示喬家和全家世世代代和睦相處，永不械斗，今日，大山為證，在場的所有人都為證。”
    接著，趙政策笑著說：“這幾天的事情是個美麗的誤會，全老爺子的龍穴就在對面的拜頭山上，這里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坑罷了。可大家在這里嚷嚷了好幾天，打攪了全老爺子的英靈，我建議大家在回家之前，先去全老爺子靈前吊孝。”
    山頭上一片默然，都在沉思。
    “大家說，好不好？”趙政策大聲喊了一句。
    “好！”這下，喬斌反應過來了，趙政策這也是在給自己了難啊。只要今天到場的喬姓人家有相當部分人到全老爺子靈前吊孝，喬家和全家之間的疙瘩就算解開了。全心意面子里子都有了，自然也不會和自己這個普通老百姓較真。
    “好！”喬斌這個戶長帶頭，所有人都跟著大聲喊道。
    就聽到叮叮當當的聲音，一個個喬姓人走了過來，把手中的鐵器丟在已經哇好的墓穴里。很快，寬一米，長兩米，深一點五米的墓穴被填充滿了。
    喬斌很會做人，親自動手，拿起一把鐵锨鏟起一鏟土往墓穴里扔去，接著，大家一起動手，硬是用泥石給壘起了一座“兵器冢”！
    這座“兵器冢”一直在西衡縣乃至整個衡北市傳為佳話，也成就了趙政策政壇上的一段傳奇，這是后話。
    接著，在喬斌的帶領下，喬姓人都排隊去全老爺子靈前吊孝。全老爺子和全心意的面子是有了，名氣也出去了。可全家的這些孝子孝孫們就遭罪了，要知道，幾百人個人輪流先作揖再磕頭，孝子孝孫們可都要跪謝答禮的，光是這膝蓋，就跪了幾個小時，累得夠嗆！
    全心意一見這個陣勢，忙著吩咐管家主事人又殺了四頭豬，來招待這些前來吊孝的人。當然，以全心意的精明，自然是不會去跪上好幾個小時的。找了個機會，象征性的陪跪了一會兒，全心意就跑到樓上來，陪領導們說話了。
    全心意一進門，就撲通一聲給跪下了。當然，這跪也是有學問的。全心意跪得地方離市委書記羅成中等人足足有兩米多遠，正對著的地方確實趙政策坐著的地方。
    這些，羅成中等人都趕緊站了起來。羅成中和黃鐵芯手臂抬了抬，做了個虛扶的動作。趙政策人年輕，受不了這個禮，微微側身，趕緊跑了過來，半跪著把全心意給親自攙扶起來。
    全心意站了起來，趙政策等人確實發現全心意的眼圈紅紅的，熱淚盈眶，知道全心意這次是動了真感情！
    是啊，趙政策特意從京城趕過來，不但沒有大張聲勢對全心意進行調查，還幫全心意解決了一個燙手的山芋。
    要是這個燙手山芋丟不開的話，全心意輕則名聲掃地，重則丟官罷職。也難怪全心意這么激動，非要行這個大禮。
    不過，在孝子期間，全心意行磕頭禮，也沒有人會笑話，因為孝子本身就是見人低三等，就是三歲小孩在抬棺路過的地方放上一掛鞭炮，孝子們都要磕頭答謝的，更何況，全心意跪向的這三個人當中，兩個是自己的領導，一個是中紀委的領導？
    “全主任，有句話我還是覺得有必要說一下。”趙政策在閑聊當中，突然插了一句，“你堂弟全無本做事情有些魯莽，要是這樣下去，遲早要出大事情。”
    “謝謝趙主任提醒。”全心意為了這個事情，也是狠狠出了一身冷汗，回想起來，還是心有余悸，自然知道趙政策這話是真心為自己好，很是陳懇地說，“等老爺子上山后，我開個家庭會議，好好整頓下門風。”
    “全主任，您還是叫我政策吧。”趙政策笑了笑，“公事已經完畢，回京城后我就會銷案，不會留下任何檔案記錄。您是我的老領導，叫我趙主任，我擔當不起啊。”
    “這……”全心意面有難色，期期艾艾地說。
    “老全，既然政策開口了，那就這么稱呼吧，大家也叫得順口一些。”還是市委書記羅成中灑脫一些，擺了擺手，下了決斷。
    “那我就當大了。”全心意這才改口說，“政策，這次的事情，實在太感謝你了。”
    “哪里，我只是個晚輩，來給老爺子吊孝。”趙政策微微一笑，很是謙恭。越是這樣，全心意越是敬佩趙政策，或許，這就是潛在的威嚴吧。
    “老全啊。”黃鐵芯開口了，“今天中午我們幾個就在你這吃頓齋飯吧。”
    “這怎么行呢？”全心意就急了，“你們幾位都是領導，能來以趟就是給了我最大的面子了。”
    市委書記羅成中還是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吃飯就吃飯，還吃什么齋飯？
    “全主任，就依黃市長的吧。”趙政策馬上接話說，“也算是盡份心意吧。”
    羅成中不知道，按照西衡縣的風俗，吊喪期間，除了最后兩餐飯，基本上是要敬菩薩，因此都吃齋飯。所謂的齋飯，就是不吃動物肉，甚至連豬油都不吃，只吃豆腐青菜一類的菜肴。
    趙政策這么一說，全心意也就不再堅持，心中對趙政策卻是多了一份感激。
    吃齋飯的時候，全心意特意在樓上開了三桌，市委的這些常委們一桌，西衡縣的常委們一桌，另外，市里和縣里的幾個局領導以桌。菜是齋菜，酒卻是上得上好的五糧液！
    因為西衡縣的縣委書記易華榮是市委常委，所以也和趙政策等人坐到了一桌。不少人都對人分三六九等很是不服氣，認為這樣讓人和人之間不平等了。可事實上，人和人之間還真的存在著差距。這就是集團存在的根本意義吧。
    因為趙政策現在任職中紀委的特殊身份，除了市委書記羅成中自持身份，略微有些矜持外，其他的市委常委們都對趙政策極盡阿諛之詞，趙政策一下子倒是有些不適應了。
    虛與應付了一陣，趙政策就起身去其他兩桌敬酒了，被曹陽一拖，借勢在曹陽那一桌給坐了下來。
    “老同學啊，今天你要是不來的話嗎，我還真有些吃不消了。”曹陽感嘆著，“這基層工作，還真是復雜啊。”
    趙政策之所以急著親自趕了過來，也是怕西衡縣出亂子。不管怎么說，在趙政策心里，衡北市就是自己的大后方和根據地，絕對不能出問題，給人家染指的機會！
    趙政策很清楚，西衡縣的縣委書記易華榮老城有余，魄力不足。縣長曹陽滿腹經書，卻是缺乏基層工作經驗，在應付突發性急件中，仍舊有些力有不逮的感覺。
    正因為如此，趙政策覺得自己在這個時候必須幫曹陽一把，把西衡縣的大好局面穩定下來。其實，最終的根源還在市委辦主任全心意身上。因此，趙政策就先拿全心意開刀，首先把全心意給鎮住了，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處理多了。
    至于“兵器冢”，對于趙政策來說嗎，只不過起到畫龍點睛，錦上添花的作用。
    “我也只不過是恰好在桐木鄉當過鄉黨委書記，對這個地方的風俗習慣比較熟悉而已。”趙政策就笑著說，“要說處理問題的邏輯分析能力，還是曹陽同學過硬啊。”
    說著，趙政策還很是親熱地拍了曹陽的肩膀，接著就順勢給摟住了。在這個時候，趙政策絲毫不需要顧忌自己和曹陽的同學關系，相反，還有必要特意顯示一下這種特殊關系，讓在場的這些官員干部心中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