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要說全心意同志貪贓枉法，我還真有些不相信。”羅成中只好說道，“可你說的什么侵占喬家的墳山，還有待于論證。”
    “羅書記，我們明天見面后再談好嗎？”趙政策就笑著說，“我爭取坐今天晚上的飛機趕過來。”
    “好吧，我等你過來。”羅成中只好這樣說道。
    掛斷了電話，羅成中的心情有些沉重。想了想，馬上給市長黃鐵芯打了個電話，請黃鐵芯過來一趟。
    黃鐵芯早就準備好了，不過還是磨蹭了好幾分鐘才過來。這中間也很有學問，要是磨蹭久了，市委書記羅成中心里就要起疙瘩了?？梢呛芸炀瓦^來了，顯得自己這個市長好像很空閑，隨傳隨到，成了市委書記羅成中的跟班了。
    因為收報事件，羅成中其實一直對黃鐵芯不太感冒，甚至有些反感。不過，黃鐵芯任職市長以來，對自己這個市委書記還是相當尊重，很是敬重自己這個一把手。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官場上沒有永恒的朋友，自然也沒有永恒的敵人。再說，羅成中和黃鐵芯之間并沒有什么大的仇恨。低頭不見抬頭見，現在羅成中和黃鐵芯搭班子，羅成中是班子，自然把班子團結問題排在第一位。
    這樣一來，羅成中和黃鐵芯之間的關系倒也不錯。至少，在省委領導看來，衡北市的這一屆領導班子是團結的班子，是有戰斗力的，這比什么都強。
    黃鐵芯一進門，就很是恭敬地給羅成中裝了一根香煙，并且很是殷勤地幫忙點上火，做足了姿態，讓羅成中很是滿意。
    “鐵芯同志，有個事情比較緊急，要和你商量一下?！绷_成中親自給黃鐵芯泡了一杯茶，盡顯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間的和睦相處關系，說得也很干脆，“我剛接到京城里趙政策同志打來的電話，說他明天帶個調查組要來調查全心意同志貪贓枉法和侵占什么喬家墳山的事情。你對這個事情有什么看法？”
    “書記，我正想向您匯報這個事情呢?！秉S鐵芯笑了笑，“全心意同志不是請了幾天喪假嗎？”
    “這中間有問題嗎？”羅成中心里一沉，知道肯定是事出有因了。
    “全家老爺子生前看中了一塊地，卻是喬家的墳山?！秉S鐵芯就直接說道，“問題就出在這里，全家的人要葬在喬家的墳山，喬家的人不讓?！?br/>     “不可以補償一些錢，好好進行溝通嗎？”羅成中覺得有些納悶，就為了這么一件事情，居然鬧出這么大的動靜，連中紀委的人都驚動了。
    羅成中自然沒有想到，趙政策這小子居然是狐假虎威，在張冠李戴亂扣帽子呢。
    “書記，西衡縣不同，曲廟鄉更是屬于偏遠山區，那里民風彪悍?！秉S鐵芯苦笑了一聲，“宗族祠堂等各種封建傳統思想非常嚴重，特別是對于墳山這一塊，是有一些鄉規民俗，某些時候甚至地位還在法律之上。像這種問題，再多的錢也無法解決?！?br/>     “為什么會這么復雜？”羅成中還是有些不明白，繼續問道。
    “因為這是宗族和宗族之間的事情，而不是個人之間的矛盾?！秉S鐵芯只好耐心地解釋說，“錢在這中間起不到任何作用?！?br/>     頓了頓，黃鐵芯又補充了一句：“喬家也算是人才濟濟，我們市紀委副書記喬光明同志不也是喬家的人嗎？對這個事情，喬光明同志都頗有微詞呢。”
    “你現在掌握了一些什么情況？”羅成中覺得頭都大了，禁不住問了一句。
    “聽說西衡縣的縣委書記易華榮和縣長曹陽同志都趕往曲廟鄉了，力求穩定?！秉S鐵芯正色說道，“不過，事情不容樂觀，現在喬姓宗族的人已經在曲廟鄉聚集了兩百多人，而且是越來越多，弄不好就是呢。”
    “？”羅成中又被嚇了一跳，“那絕對不能讓它發生。”
    “這還是輕的，要是兩個宗族之間發生械斗，后果將不堪設想。”黃鐵芯苦笑著搖了搖頭，“曲廟鄉不但有獵槍，還有清朝時制造的土炮，殺傷力比較大。弄不好就是血流成河，這絕對不是危言聳聽?！?br/>     “這么嚴重？”羅成中幾乎跳了起來，“明天清晨，你和我一起去曲廟鄉一趟吧，一定要阻止械斗事件?！?br/>     “要是政策同志在的話，也許問題會簡單很多。”黃鐵芯就笑著說，“政策同志在桐木鄉主持過工作，喬姓家族的人大多數是桐木鄉的。”
    “趙政策同志明天上午應該就會趕到，要不我們等他一起去曲廟鄉吧。”羅成中略微一沉吟，就馬上下了決定。
    “可全心意同志的事情怎么辦？”黃鐵芯禁不住提醒了一句，“這個事情關系到全家的聲譽，全心意同志只怕會有想法?！?br/>     “他自己拉的屎難道還要別人去擦屁股不成？”羅成中沒好氣地說，這個比喻也打得有失水準，“讓政策同志找他談話這個事情全心意同志必須負責?！?br/>     黃鐵芯心里暗自鄙夷，羅成中看似正氣堂堂，可真要出事情了，馬上就不管全心意的死活了。
    “要不書記您先和全心意同志通個氣吧?！秉S鐵芯就很是善意地提醒了一句。
    羅成中一聽，卻馬上警惕了起來。
    “這不太好吧，政策同志也只和我通氣?！绷_成中斟酌著說，“要是再調查組到來之前，我就去和全心意同志通氣，有失原則啊?！?br/>     “也是?！秉S鐵芯很是陳懇地說，“是我考慮不周，差點犯原則性錯誤了?！?br/>     事實上，因為趙政策提過石頭組的爺爺，黃鐵芯估計趙政策這次來衡北市只是走走過場，順便逼著全心意去讓步，主動解決這個問題。
    趙政策和黃鐵芯都清楚，這個事情要是全心意不主動讓步的話，會相當麻煩。當村規民俗與既定法律產生沖突的時候，事情往往相當棘手，不是一般的麻煩！
    全老爺子生前看中的墳山就在自己家房屋的后面，本身歸全家所有。山上所有的樹木全家都有權力砍伐，當然，還需要砍伐證，只不過對于全家來說不成問題。
    這塊山屬于全家生產組所有是沒錯，但同時卻是喬家世世代代的墳山，上面葬的都是清一色的喬家人，從來沒有外姓人葬入過。
    按照鄉規民俗，屬于哪一姓的墳山，其他姓氏的人是不得葬入其內！可按照法律規定，全家的人是可以葬入自己的自留山地的。
    這就是一個矛盾體，官司打起來，要是上法庭，全家的人可以贏?？墒?，在曲廟鄉卻是行不通的，即使法院判全家贏，全家老爺子想葬入喬家墳山，也是不可能的。因為，喬姓宗族的人根本就不會管這么多。他們只認準一個道理，千百年來這塊山上只葬喬姓的人，外姓人不得葬入！
    “等政策同志一來，我們馬上找全心意同志談話?！绷_成中的表情有些凝重，“這事情要快刀斬亂麻，拖不得?！?br/>     “書記高見。”黃鐵芯小小地恭維了羅成中一句，“只要做通全心意同志的工作，問題就簡單多了?！?br/>     事實上，全心意這幾天心里也有些發慌。本來，全無本這個派出所所長出面，全心意認為問題不大。
    可不到幾天，曲廟鄉居然聚集了越來越多的喬姓人，事情越來越不可控制。西衡縣的縣長曹陽和縣委書記易華榮都聞聲趕到了曲廟鄉，可也只是在盡力控制不讓事件擴大化。
    曹陽和易華榮兩個人自然對全心意這個市委領導恨得咬牙切齒，可也不好說什么。易華榮還好一些，畢竟自己也是衡北市的市委常委，級別上并不比全心意低，心理上并沒有太大的壓力。
    曹陽則不同了，一來年輕，從來沒有處理過這么棘手的事情。二來事情的一方還是市委領導，實在不好處理。
    按照西衡縣的風俗習慣，全心意在全老爺子下葬入土為安之前，是孝子身份。所謂孝子身份，就是在這段時間內，見人低三等，只有磕頭認罪的份，不能和人吵架。否則的話，吃虧的還是自己，因為會讓全老爺子在棺材里也不得安寧！
    全心意能夠做到市委辦主任這一級別，自然不簡單。反正不管發生什么事情，他都兩耳不聞窗外事情，只在靈堂前或坐或跪著，其他一概不理！
    每次曹陽來找全心意商量，全心意都是支吾著過去。再加上全家本身就是大家族，全心意的官職又高，前來巴結的人很多，鞭炮聲音不絕于耳。在靈堂里，也根本沒有辦法商量正經事情。
    按照西橫縣的風俗習慣，凡是前來吊孝的人們都先到全老爺子的靈前磕三個響頭，而孝子們包括全心意在內，都要在旁邊磕頭還禮。因此，全心意也累得不行，兩只膝頭都跪得發麻了，只是在強行撐著。
    這些年的官場生涯，也讓全心意沒有吃過什么苦頭，身子嬌貴了起來。
    不過，全心意的心里也有些發慌。畢竟，真要釀成重大流血事件，自己這個市委辦主任作為當事人一方，很有可能脫不了干系，要負很大的責任。
    可全心意也丟不下這個面子，墓穴都已經挖好了，這個時候喬姓的人不讓下葬，這個糾結啊。
    當市委書記羅成中和市長黃鐵芯趕到全家靈堂的時候，全心意心里還有些得意?？僧斎囊庖姷节w政策和幾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的時候，心里馬上咯噔了一下。
    不知為什么，全心意對趙政策這個年輕人有種莫名其妙的恐懼感。當年，就是趙正策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把整個衡北市給鬧得人心惶惶。趙政策任職市委書記秘書的時候，就把有這身后背景的兩王兄弟送上了斷頭臺，出手不可謂不狠辣！可偏偏當時的姚本澤副省長還吃了個啞巴虧，不敢做聲，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兩個親外甥被處以極刑！
    等到趙政策短短兩年時間，就當上了西衡縣的縣長，掀起了聲勢浩大的機構改革，連市委領導們都退避三舍，全心意再次感受到了趙政策這個人的詭異之處。很多人對西衡縣的改革嗤之以鼻，可西衡縣的改革偏偏成功了，還成了南湖省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與樣板縣，讓許多官場評論家都大跌眼鏡。
    緊接著，趙政策升遷到中紀委任職，嚇了所有人一大跳。而更讓全心意吃驚的是，趙政策離任前，居然有足夠的能力把一幫忠心的部下升職。
    以趙正策任職中紀委的資歷，衡北市市委市政府的領導賣趙政策一兩個面子是大有可能的。可一下子把西衡縣的整體干部隊伍基本上都提高了一個級別，這就有些不可思議了！
    全心意這樣的官場資深人士馬上意識到了情形的不對，這個趙政策一定還有更深的背景！要不然，羅成中和黃鐵芯絕對不會對趙政策這么一個年輕人言聽計從！
    當然，這一切只是推斷。畢竟，趙政策的真實身世在整個衡北市，也只有那么少數幾個人知道。這種事情，知道的人也極為重視這種獨享資源，萬萬不希望  別人也能共享！
    所以，全心意對趙政策的真實身世，也是無從知曉的。
    不過，全心意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趙政策這個人絕對不能夠惹，否則的話會惹禍上身！
    現在，見了趙政策進來，還帶著幾個西裝革履的手下，全心意自然心驚。要知道，紀委本身的一項重要職能就是監督官員干部的工作與作風等問題的。
    趙政策很是恭敬的排在衡北市市長黃鐵芯的后面，身后還有一長串衡北市的政府官員干部，都等著在全老爺子的靈前磕頭呢。
    走在第一位的羅成中略微傲氣，只是拱手為敬，敷衍了事。按照趙政策的話來說，羅成中這種動作就是例行公事。
    黃鐵芯在西衡縣土生土長，自然不等同羅成中這種在城市里長大的人，很是恭敬地跪下來在靈前磕頭。
    趙政策排在第三位，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位置，沒有誰敢有絲毫不滿。一來趙政策本來就是副廳級別，級別夠了。二來趙政策來自中紀委，官員干部們都心存敬畏。三來趙政策的名氣，很多衡北市的領導都有自知之明，和趙政策是無法比擬的!
    趙政策人年輕很多，因此顯得比市長黃鐵芯更謙恭一些。黃鐵芯在磕頭過后，站起來后雙手扶起了再旁邊賠禮磕頭的全心意等孝子。趙政策卻是對著全心意一個膝頭著地，算是行了半跪之理，把全心意等孝子一個個請了起來。
    其實，一個人修養，往往在細微處可以體現出來。
    “節哀順變?！壁w政策對著全心意嘆息了一聲，“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和您談談一點比較重要的事情。”
    全心意心頭一咯噔，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趙政策也不說話，直接在全家管事的人的帶領下，上了二樓。黃鐵芯和羅成中已經在那里等候了。
    沒過多久，全心意就上來了。
    “勞煩各位領導動步了！”全心意強裝笑臉，一個個地裝煙，在和趙政策握手的時候，全心意明顯感覺到力度比  別人增加了不少，心里更是有些發慌。
    “全主任，我知道您很忙?！壁w政策正色說道，“我們就長話短說吧?！?br/>     全心意有些茫然地看了趙政策一眼，隨即把眼神看向了市委羅成中。羅成中滿臉凝重，讓全心意心里又是一咯噔。
    事實上，趙政策當年任職市委書記秘書的時候，直接領導就是全心意這個市委辦主任。只是，今非昔比，眼前的趙政策已經不是昔日的吳下阿蒙，已經對全心意形成了相當大的壓力。
    趙政策也看了看羅成中和黃鐵芯，見兩個市領導都一一點頭，才開始了正題。
    “全主任，我們中紀委接到了投訴電話，反映你有貪贓枉法以及侵占喬姓墳山的嫌疑?！壁w政策沉聲說道，“我們領導非常重視這個事情，特意派我帶隊來衡北市進行調查?！?br/>     全心意一聽，臉色大變。在官場上行走，誰沒有一點點瑕疵啊，問題是上面較真不較真罷了。
    “我服從組織的安排?！辈贿^，全心意畢竟做過多年領導，該有的規矩還是懂的，并沒有馬上嚷嚷起來，只是心頭已經很是凄然。
    “當然，全主任是我的老領導?！壁w政策笑了笑，“要說全主任貪贓枉法，我趙政策第一個不相信?！?br/>     趙政策這話讓全心意心頭一松，不過，知道趙政策還有下文，并沒有馬上接話。
    “剩下的事情就是墳山一事了?！壁w政策淡淡一笑，“希望全主任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我也好回去交差?！?br/>     羅成中滿臉詫然，隨即趕緊低下頭去，掩飾自己的表情。羅成中實在弄不清楚，趙政策這么急巴巴地趕過來，就為了和全心意說這么幾句話？